第65章 戒指

最后一天的早晨,谢燃是被鸟叫声吵醒的。不是林予的尖叫,是海鸥,白色的,站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他。他翻了个身,旁边的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床头柜上多了一个信封,乳白色的,没有署名。他拆开,里面是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一行字——“今晚七点,礁石上。陆辰。”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不像他平时写字的风格。谢燃看了两遍,把卡片放回信封,放到枕头下面。窗台上的海鸥叫了一声,飞走了。

弹幕在这一刻只飘过稀疏的一行:“陆辰约谢燃今晚七点礁石上”。

今天的日程很简单——上午自由活动,下午收拾行李,晚上是告别晚宴。没有任务,没有游戏,没有比赛。最后一天了,导演组说“剩下的时间,你们自己安排”。

林予在院子里捡贝壳,周橙蹲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她捡一个,他装一个,配合默契。

阿Ken和Coco在客厅里看第一季的回放,电视上播的是他们第一次做松饼的画面,阿Ken看着自己当时把面糊烤糊了的表情,叹了口气,Coco在旁边说“你那时候连打鸡蛋都不会”,阿Ken说“现在会了”,Coco说“嗯”,阿Ken顿了一下,“你夸我了”,Coco说“没有”。

弹幕在两个人拌嘴的画面中飘过一行:“Coco的‘嗯’就是夸,阿Ken懂”。

沈书意一个人站在窗边。手里没有书,没有速写本,什么都没有。他看海,看得很远,远到海平线那边。

顾明泽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把吉他,走到窗边,站在沈书意旁边,也看着海。两个人没说话,但海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向同一个方向。

宋怡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茶是刚泡的,热的,冒着白气。她手指上的银色戒指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不是笑给任何人看的,是笑给自己听的。

陆辰一整天都不见人影。早餐不在,午餐不在,连厨房里都没有他的痕迹。谢燃找了一圈没找到,问林予,林予说“不知道”,问阿Ken,阿Ken说“不知道”,问工作人员,工作人员说“陆辰老师早上出去了,说晚上回来”。

谢燃没有再问,坐在沙发上翻剧本,翻了几页一页都没看进去。窗外的海从蓝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深蓝。太阳要落了。

弹幕:“陆辰一整天不在”“他去准备星星了”。

六点半,谢燃换了衣服。不是节目组发的那件白色T恤,是他自己带来的,深灰色的,陆辰说过“你穿灰色最好看”。

他走到镜子前看了看,头发有点乱,用水打湿了梳了一下,又觉得太刻意了,用手扒拉了两下,恢复成平时的样子。弹幕在谢燃换衣服的时候飘过一行:“谢燃穿了灰色”“陆辰说过他穿灰色最好看”。

六点五十,谢燃出门。院子里的串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着草坪和那棵三角梅。林予在门口看到他要出去,嘴张了一下想问去哪,又闭上了。他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很多内容——知道,但不说。

谢燃没有解释,沿着沙滩往礁石的方向走。天还没完全黑,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海面被染成了深紫色,像一大块绸缎被铺在地上等人来踩。他走得很慢,沙滩上的脚印一个个被后面的浪花抹平。

礁石在海边的最东边,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像一头搁浅的鲸鱼。谢燃爬上去,坐在最高处,面朝大海。七点整,陆辰准时出现在沙滩上。他从远处走来,步子不快不慢,像量过的。

谢燃看着他走近——月光和星光同时照在他身上,看不清表情,但轮廓很清晰,深色的外套,深色的裤子,头发被海风吹乱了。他走到礁石下面,仰头看着谢燃。

“来了?”谢燃说。

“嗯。”

陆辰爬上来,在谢燃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听到对方的呼吸。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星星倒映在里面,分不清哪颗在天上,哪颗在水里。

“谢燃。”

“嗯。”

“你看。”

陆辰抬起手,指着天空。今晚的星星比任何一天都多,不是一颗一颗的,是一片一片的,像有人把整罐盐都撒在了黑布上。银河从这头横贯到那头,像一条发光的河。

“你说想去看星星的地方,我不知道在哪里。但这里应该离那里不远。”

谢燃看着头顶的天空。那颗最亮的星在正上方,不闪不眨,直直地看着他,像一只眼睛。

“陆辰。”

“嗯。”

“你昨天做了一天的木工,做的是什么?”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很小的,握在手心里,看不清。他把手伸到谢燃面前,打开。掌心里躺着一枚戒指,银色的,素圈,很细。内圈刻着两个字——“L&X”。

谢燃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枚戒指他见过——在第一季的综艺直播里,陆辰发了一张戒指照片然后秒撤。他以为是发错了,陆辰说“发错了”。原来不是。从来没有发错过。只是没到给的时候。

“你什么时候做的?”谢燃的声音有点涩。

“昨天。看了教程。做了一天。锯坏了三块木板。手被钉子扎了两次。”

谢燃看着他的手掌。掌心里除了那枚戒指,还有几个创可贴,贴在不同的位置。

“戒指不是买的吗?”谢燃问。

“买的。三年前就买好了。”陆辰的声音很低。“但盒子不好看。想换一个。木头的,自己做的,锯坏了三个,第四个勉强能用。但昨晚打磨的时候,砂纸磨太过了,盒子磨穿了。”

谢燃看着他。陆辰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盒子磨穿了,明天要再做一个。

“戒指呢?”谢燃问。

“戒指还在。”

陆辰把戒指放在谢燃的手心里。银色的,素圈,很细,内圈刻着“L&X”。L是陆,X是谢。

弹幕在这一刻涌了上来,但谢燃看不到:“陆辰做了一天的木工是做戒指盒”“做了四个,磨穿了一个,被钉子扎了两次”“从第一季到第三季,从别墅到海边,三年了”。

谢燃握着那枚戒指。很小,很轻,但很烫。是陆辰的体温。

“谢燃。”

“嗯。”

“三年前的阳台,我说了一句话,你没听到。心动小屋,我说了第二遍,你听到了。今天是第三遍。”陆辰看着谢燃的眼睛,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认真到不像在说话,像在刻碑。

“谢燃,我喜欢你。从三年前开始。到昨天,到今天,到明天。到星星不亮了,海不流了,到这块礁石被磨成沙子。”

谢燃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星光下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他妈能不能别这么肉麻”,但说出口的是——

“陆辰,你把戒指给我了,盒子怎么办?”

陆辰愣了一下。“什么?”

“盒子磨穿了,戒指放哪?”

陆辰看着他的嘴角——那个弧度,是在笑。不是“还行”,不是“随便”,是真正的、眼睛弯起来的、露出一点牙齿的笑。

“你再做一个。我等着。”

弹幕在这一刻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来,把整个屏幕都淹没了:“谢燃收下了戒指,他让陆辰再做一个盒子”“辰燃在一起了”“三年了”。海风从远处吹来,把谢燃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拨,陆辰帮他拨了,手指在他的额前停留了片刻。

“你头发乱了。”陆辰说。

“你也是。”

陆辰笑了。谢燃也笑了。两个人坐在礁石上,面对着大海,头顶是整片星空。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像在为这个夜晚打节拍。

“陆辰。”

“嗯。”

“这个戒指,内圈刻的是L和X。L是你的姓,X是我的姓。”

“嗯。”

“但X也是未知数。”

陆辰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谢燃把戒指握在手心里。“我想说,未来是未知的。但L和X在一起,不是未知。是已知。”

弹幕在这一刻反而安静了下来,只飘过一行:“辰燃的未来是已知的”。

海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雾了,很薄,像一层纱,把星星罩在里面,星光透出来,朦朦胧胧的。陆辰站起来,伸出手。“走吧,回去。明天还要录最后一期。”

谢燃握住了他的手,站起来。两个人从礁石上下来,沿着沙滩往回走。串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着院子里的三角梅,照着门口等着的人。林予站在门口,看到他们,笑了。周橙站在她身后。

阿Ken和Coco在秋千上,阿Ken荡着,Coco靠在他肩膀上。沈书意站在窗边,手里没有书,看着沙滩上那两个牵手走回来的人。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顾明泽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了一个音,不高不低,像在跟什么告别。宋怡坐在单人沙发上,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看着门口。

谢燃和陆辰走进院子,串灯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镀上一层金色。林予第一个说话:“你们回来了。”

谢燃松开陆辰的手,走进客厅。所有人在等他,等他们。告别晚宴开始了,是自助餐,长桌上摆满了菜。大家端着盘子自己夹,自己找位置坐。没有人安排座位,但最后每个人坐的位置都跟平时一样。

林予和周橙坐在一起,阿Ken和Coco坐在一起,林小北和苏晚坐在一起,宋怡一个人坐单人沙发,顾明泽和沈书意坐一张长椅的两端。谢燃和陆辰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林予举起杯子。“最后一顿了,干杯!”

“干杯!”所有人举起杯子。

谢燃喝了一口橙汁,甜,凉。他看着桌上的人,林予在笑,笑着笑着哭了。周橙递纸巾,她接过去擦了眼泪,又笑了。阿Ken给Coco夹了一块排骨,Coco说“我自己会夹”,但吃了。

林小北握着苏晚的手,两个人都没说话,但手指扣得很紧。宋怡一个人坐着,面前的饭菜没怎么动。顾明泽和沈书意各自吃着自己碗里的饭,没有交流,但也没有尴尬。

“明天之后,大家还会见面吗?”林予问。

“会。”Coco说。

“微信群里聊。”阿Ken说。

“约饭。”周橙说。

“约旅行。”林小北说。

苏晚点了点头。宋怡放下茶杯。“会的。”

顾明泽笑了一下,没说话。沈书意翻了一页书,点了点头。

弹幕:“心动小屋一家人永远不会散”。

夜深了,大家陆续回房间。谢燃走在最后面,陆辰走在谢燃后面。上楼梯的时候,声控灯亮了,又灭了,又亮了。

“谢燃。”

“嗯。”

“明天没有任务了。”

“嗯。”

“你想做什么?”

谢燃停下来,没有回头。“看海。看星星。看你。”

陆辰没有说话,但谢燃知道他笑了。因为他看到了楼梯墙上两个人的影子——陆辰的影子,嘴角翘着。他转身上楼,脚步声把三楼的灯一盏一盏叫醒,又在他走过之后一盏一盏灭掉。

回到房间,谢燃从口袋里拿出那枚戒指,放在床头柜上。银色,素圈,很细。内圈刻着“L&X”。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了一条微博。没有配文,只有一个戒指的表情符号。发送。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间,陆辰也发了一条微博。也是戒指的照片,也是同一个表情符号。

弹幕在这一刻彻底炸了,但谢燃已经把手机扣在了床头柜上,他不需要看评论,因为他知道那些评论会说什么。他只需要知道,这枚戒指现在在他这里,刻着他的姓和陆辰的姓。两个姓刻在一个圈上,没有起点,没有终点。

第三季的录制,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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