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作坊的新年

十二月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年底。

苏糯给作坊放了一个星期的假,让大家回家准备过年。赵大娘回了自己家,李大婶回了自己家,小翠回了自己家,王芳、刘玉婷、张嫂、小梅都回去了。赵红没有回去——她没有家了,作坊旁边那间空房就是她的家。她带着孩子,和赵大娘一起过年,赵大娘说“妈在哪儿,你的家就在哪儿”。

苏糯也没有回去。王秀兰打了好几次电话,让他回城里过年,他都拒绝了。他说乡下有事走不开,其实没有事,他就是不想回去。他想和陆峥一起过年,在乡下,在这个破旧但温暖的小院子里,两个人,一棵桃树,一锅饺子,一碗红烧肉,一挂鞭炮,就够了。

腊月二十八,苏糯开始准备年货。他骑着自行车去了公社,买了几斤猪肉、一条鱼、一包糖果、两幅年画、一挂鞭炮,又去供销社找周建国要了两瓶白酒——不是他喝,是给陆峥喝的。陆峥平时不喝酒,但过年嘛,喝一点应景。

腊月二十九,苏糯把两间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他把墙上的旧年画撕下来,换上了新的年年有余的年画。他把窗户擦得透亮,把灶台洗得干干净净,把院子里的雪扫成一堆,堆在枣树下。去年堆的那个雪人早就化了,今年他又堆了一个,比去年的更大,还用红枣和胡萝卜做了眼睛和鼻子,用树枝做了手臂,把自己的旧围巾围在雪人脖子上。

陆峥看到那个围着围巾的雪人,嘴角弯了一下,走过去,把围巾解下来,围回了苏糯的脖子上。

“雪人不冷,你冷。”陆峥说,和去年一模一样。

苏糯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把脸埋进围巾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陆峥哥,你每年都这么说。”

陆峥看着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每年都这么说,因为每年你都把围巾给雪人。”

苏糯的脸红了,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围巾,心跳快得像擂鼓。

除夕那天,苏糯一大早就起来了。他煮了一锅红糖粥,热了几个窝窝头,和陆峥吃了早饭,然后开始准备年夜饭。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蒜蓉青菜、醋溜白菜,还有一大盘饺子。饺子是两个人一起包的,苏糯擀皮,陆峥包,包出来的饺子一个个胖乎乎的,像小元宝,整整齐齐地排在盖帘上。

“陆峥哥,你说咱们今年的年夜饭,是不是比去年丰盛?”苏糯一边炒菜一边问。

“嗯。”陆峥在灶台边添柴火,头都没抬。

“去年只有红烧肉和白菜,今年有鱼有排骨,还有好几个菜。”苏糯的声音里带着得意。

陆峥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因为今年你挣的钱多。”

苏糯笑了,把炒好的菜盛出来,端到桌上。桌子不大,但摆满了菜,红红绿绿的,看着就喜庆。苏糯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跑到门口,把那挂鞭炮挂在了枣树上。

“陆峥哥,你来点!”苏糯把火柴递给陆峥。

陆峥接过火柴,划了一根,点燃了鞭炮的引线。噼里啪啦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了,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落了一地。苏糯捂着耳朵躲在陆峥身后,从陆峥的肩膀后面探出头来看,笑得像个孩子。

鞭炮放完了,苏糯从陆峥身后走出来,蹲在地上,捡了几个没炸响的小鞭炮,放在口袋里,说留着明天放。

“吃饭吧。”陆峥说。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桌边,苏糯给陆峥倒了一杯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他举起杯子,碰了碰陆峥的杯子,说:“陆峥哥,新年快乐。”

陆峥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新年快乐。”

两个人吃着年夜饭,喝着酒和水,说着这一年发生的事。苏糯说起去年除夕,他靠在陆峥肩膀上睡着了,被陆峥抱到床上去的;说起今年陆峥给他过生辰,种了那棵小桃树;说起今年展销会,他们的点心被一抢而空;说起今年赵红离婚。

“陆峥哥,你说咱们明年会怎么样?”苏糯问。

陆峥想了想,说:“会比今年更好。”

苏糯笑了,把碗里的最后一块红烧肉夹到陆峥碗里,说:“那当然,有我在,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陆峥看着他,没有说话,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温柔的光。

吃完饭,苏糯洗了碗,把灶台擦干净,然后搬了两个小板凳,和陆峥坐在院子里守岁。冬天的夜很长,风很冷,但两个人靠在一起,就不觉得冷了。

苏糯靠在陆峥的肩膀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冬天的星星格外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石。那棵小桃树已经长到一人高了,树干上的红布条在风中轻轻飘动。

“陆峥哥,你说这棵桃树明年能结果吗?”苏糯问。

“快了,”陆峥说,“后年应该就能结。”

苏糯笑了,伸出手,摸了摸那根红布条,说:“等结了桃子,第一个给你吃。”

“你吃。”陆峥说。

“不,第一个给你,因为你种的。”

陆峥看着他,没有再推辞,点了点头:“行,第一个给我,第二个给你。”

苏糯笑了,把脸埋在陆峥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远处传来的鞭炮声和狗叫声。他想起去年除夕,他也是这样靠在陆峥的肩膀上睡着的。一年过去了,很多东西都变了——他的作坊、他的收入、他的身份、他在村里的地位,都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陆峥的肩膀还是那么宽,陆峥的手还是那么暖,陆峥的怀抱还是那么安全。

苏糯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石头印章,在月光下端详着。“苏糯”两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笔画歪歪扭扭的,但很清晰。

“陆峥哥,你说这个印章,能用多少年?”苏糯问。

“一辈子。”陆峥说。

苏糯笑了,把印章贴在心口,说:“那我也用一辈子。”

新年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的,在夜空中回荡。苏糯靠在陆峥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听着那些钟声,觉得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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