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新起点

苏糯回来的第二天,天还没亮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公鸡打鸣的声音,觉得这声音比城里的汽车喇叭好听多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是昨天陆峥帮他晒过的。乡下的一切都让他觉得踏实——土坯房的泥土味、灶台上的烟火味、院子里的青草味、陆峥身上的皂角味,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就是他心里的“家”的味道。

他起来洗漱完,推开门,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和庄稼的气息。院子里的桃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晃,那些套着布袋的小桃子又大了一圈,沉甸甸地挂在枝头。苏糯走过去,蹲下来,解开一个布袋,看了看里面的桃子。青绿色的桃子已经有鸡蛋那么大了,表面长满了细细的绒毛,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伸手摸了摸,绒毛软软的,痒痒的,像婴儿的皮肤。他数了数,二十三个,一个都没少。

“再过一个多月就能吃了。”苏糯自言自语地说,把布袋重新系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陆峥家走去。

推开陆峥家的院门,灶台上已经冒着热气了。陆峥正在灶台边煮粥,穿着一件旧得发白的灰色背心,露出古铜色的臂膀和结实的胸膛。灶膛里的火映在他的皮肤上,泛着温润的光。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了苏糯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早。”陆峥说。

“早。”苏糯走过去,在灶台边蹲下来,伸手烤了烤火。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把他的手照得红红的。

“今天干什么?”陆峥问。

苏糯想了想,说:“先去作坊看看昨天的情况,然后去找周建国,把设备的事定下来。下午去赵队长家,把食品厂注册需要的证明开了。明天去县城跑手续。”

陆峥点了点头,把粥盛出来,端到石桌上。苏糯跟过去,坐下来,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红薯粥甜丝丝的,暖洋洋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陆峥哥,我不在的这几天,辛苦你了。”苏糯说,声音很认真。

陆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喝粥。苏糯知道他不喜欢听这些客套话,也不再多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站起来,说:“走吧,去作坊。”

作坊里已经忙开了。赵大娘在和面,李大婶在包馅,小翠在搓麻花,大

王芳和刘玉婷在包装,张嫂和小梅在打扫卫生,新来的四个人在各自身边的师傅指导下学习。赵红在炸制间里炸糖糕,金黄色的糖糕在油锅里翻滚着,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苏糯站在操作间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骄傲。他离开五天,作坊不但没有乱,反而比以前更有条理了。陆峥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不用他操心。

“大家辛苦了。”苏糯拍了拍手,笑着说,“今天的工钱翻倍,算是我回来给大家的见面礼。”

作坊里响起了一片欢呼声。赵大娘笑得合不拢嘴,李大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小翠跳了起来,王芳和刘玉婷抱在一起。赵红从炸制间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漏勺,笑着说:“苏哥,你一回来就撒钱,也不怕把她们惯坏了。”

苏糯笑了,走过去,接过赵红手里的漏勺,说:“赵红姐,你去歇一会儿,我来炸几锅。”

赵红摇了摇头:“不歇,我不累。苏哥,你去忙你的,炸制间交给我,你放心。”

苏糯看着她那双坚定的眼睛,点了点头,把漏勺还给她,转身走出了炸制间。

上午九点多,苏糯骑着自行车去了公社,找周建国。周建国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看到苏糯进来,笑着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水,说:“小苏同志,你爸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谢谢周同志关心。”苏糯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在椅子上坐下,“周同志,设备的事,您上次说有消息了?”

周建国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资料,递给苏糯:“省城有一家食品厂倒闭了,处理旧设备。和面机、包装机都有,价格便宜。我帮你问过了,和面机八成新,一百二十块;包装机七成新,两百块。两台一起买,可以再便宜二十块。”

苏糯接过资料,看了看上面的照片和参数。和面机是卧式的,一次能和三四十斤面,比手工和面快多了。包装机是半自动的,需要人工放料,但封口是自动的,比手工包装快好几倍。

“周同志,我想去看看实物。”苏糯说,“没看过实物,我不放心。”

周建国点了点头:“应该的。我帮你约一下,下周一去省城看设备。你去不去?”

苏糯想了想,说:“去。我和陆峥哥一起去。周同志,您帮我们安排一下。”

周建国答应了,又拿出一份文件,递给苏糯:“食品厂注册的手续,我帮你整理了一份清单。你回去把这些材料准备好,下周五之前交给我,我帮你去跑。”

苏糯接过文件,看了看,清单上列了十几项,每一项都写得很清楚。他把文件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握住周建国的手,使劲摇了摇:“周同志,谢谢您。您帮了我太多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您。”

周建国摆了摆手,笑着说:“不用报答,你好好做点心,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再说了,你成功了,我也跟着沾光。地区领导上次还夸我,说我发掘了一个好项目。”

苏糯笑了,松开手,转身走了。他骑着自行车往回赶,一路上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下周一去看设备,下周五交材料,下个月初注册,然后扩建、招人、生产、销售。每一步都要走得稳,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回到村里,已经是中午了。苏糯把自行车停在作坊门口,走进去,看到陆峥正在操作间里帮忙揉面。他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古铜色的皮肤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面粉。他的动作很快,每一块面在他手里都变得光滑柔软,像变魔术一样。

“陆峥哥,周同志说下周一去省城看设备。”苏糯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把资料递给他,“你看看,和面机和包装机,两台加起来三百块。”

陆峥接过资料,看了看,点了点头:“价格不贵,但要看实物才知道值不值。”

苏糯点了点头,他也这么想。旧设备便宜是便宜,但质量不好说。万一买回来不能用,或者用几天就坏了,那还不如买新的。

“下周一咱们一起去。”苏糯说,“你帮我把把关。”

陆峥把资料还给他,说:“行。”

下午,苏糯去找了赵队长,开食品厂注册需要的证明。赵队长在证明上签了字,盖了生产队的公章,又帮苏糯写了一份推荐信,说苏糯是生产队的先进青年,办食品厂是响应国家号召,发展农村经济,希望有关部门给予支持。

苏糯接过那份推荐信,看了好几遍,眼眶红了。赵队长对他这么好,他都不知道怎么报答。

“赵队长,谢谢您。”苏糯的声音有些发哑。

赵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谢什么?你办食品厂,给队里的妇女提供了就业机会,增加了社员收入,我支持你是应该的。好好干,别给我丢脸。”

苏糯使劲点了点头,把推荐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拍了拍。

从赵队长家出来,苏糯去了赵大娘家。赵大娘正在院子里哄外孙小宝,小宝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圈圈,画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看到苏糯进来,小宝抬起头,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白牙,叫了一声“苏叔叔”。

苏糯蹲下来,摸了摸小宝的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剥了糖纸,塞到小宝嘴里。小宝含住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口水都流出来了。

赵大娘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说:“小苏,你对你赵红姐这么好,大娘都不知道怎么谢你。”

苏糯摇了摇头,站起来,在赵大娘对面坐下,认真地说:“大娘,您别谢我。赵红姐自己争气,她干活认真,学东西快,炸制间交给她,我放心。这不是我帮她,是她帮我。”

赵大娘看着苏糯,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吸了吸鼻子,笑了:“小苏,你是个好孩子。大娘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人不少,像你这样心眼好、本事大的,不多。”

苏糯被夸得不好意思了,低下头,笑了笑,说:“大娘,您别夸我了,我哪有那么好。”

赵大娘拍了拍他的手,没有再说。

从赵大娘家出来,苏糯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天边染成了金红色,晚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混合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父亲的病情稳定了,作坊运转正常了,设备的事有着落了,食品厂的手续在办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推开院门,看到陆峥正坐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一把镰刀,在削一根竹竿。竹竿是用来给桃树搭架子的——桃子越来越重,枝条快撑不住了,需要架子支撑。陆峥削得很认真,每一刀都很稳,竹屑落了一地,散发着淡淡的竹香。

苏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削竹竿。陆峥的手很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皮肤粗糙,但动作很灵巧。那把镰刀在他手里像一只听话的小鸟,想削哪儿就削哪儿,想怎么削就怎么削。

“陆峥哥,你说咱们的食品厂,叫什么名字好?”苏糯问。

陆峥手上的动作没停,说:“你不是已经想好了吗?苏记食品厂。”

苏糯笑了,靠在枣树上,仰头看着天空。天空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棉花糖一样。

“苏记食品厂,”苏糯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笑了,“苏糯的苏,记在心上的记。好听。”

陆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削竹竿。

那天晚上,苏糯和陆峥吃了晚饭,坐在院子里乘凉。苏糯把今天开的证明和推荐信拿出来,给陆峥看。陆峥接过去,看了看,还给他,说:“齐了。下周五交上去,下个月就能注册。”

苏糯把那些文件小心地放回口袋,拍了拍,然后靠在陆峥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风吹过来,带着枣树叶子沙沙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虫鸣声。

“陆峥哥,你说咱们的食品厂,什么时候能办起来?”苏糯问。

“快的话,两个月。”陆峥说。

苏糯笑了,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六月的夜空很清澈,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石。月亮弯弯的,挂在树梢上,像一把银色的镰刀。

“陆峥哥,等食品厂办起来了,咱们就在厂门口种一棵桃树。”苏糯说,“比这棵还大,比这棵还高,结的桃子比这棵还多。”

陆峥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行。”

苏糯笑了,把脸埋在陆峥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有喜欢的人在身边,有喜欢的事做,有奔头,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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