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轮转

晚班运行的第三天,苏糯摸清了规律。白班和晚班之间有一小时交接时间——下午四点到五点,白班工人下班,晚班工人接班,车间不停,机器不歇,生产无缝衔接。但交接环节出了几次岔子:白班用剩的原料没登记,晚班因为缺货,多拆了一袋面粉;晚班换下来的模具没清洗,白班第二天早上来了没法用。苏糯在交接记录本上又加了两条:原料库存每日两班签字确认,模具清洗列入交接必查项。

陆峥盯夜班,苏糯盯白班,两个人每天只在傍晚交接时碰一面。苏糯把白班的情况写在纸条上塞给陆峥,陆峥把夜班的情况写在纸条上塞给苏糯,像地下党接头。赵大娘看了觉得好笑,说你们俩天天见面还写纸条。苏糯说忙,没时间说话。赵大娘说再忙也要说话,两个人过日子,不说话还叫过日子吗。

苏糯听了,当天晚上特意等到陆峥回来,跟他坐在院子里喝了碗绿豆汤,说了十分钟的话。说桃树,说订单,说赵红,说小翠,说新买的包装机,说下周要交的货。陆峥听着,偶尔嗯一声,喝完了绿豆汤,说早点睡,明天还要盯班。苏糯笑了,说你就不能多说两句。陆峥想了想,说绿豆汤煮稠了,明天少放点米。苏糯笑出了声,说这就对了。

订单的压力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胸口。地区供销社的两千斤订单只完成了三分之一,省供销社的三千斤订单又下来了,加上县供销社和零售渠道的零散订单,八月份的总订单量突破了六千斤。苏糯在排班表上又加了一栏——凌晨零点到早上八点的第三班。他问谁愿意上,没有人举手。车间里安静了十几秒,赵红站了起来,说我上。小翠也站了起来,说我也上。大王芳犹豫了一下,说苏哥,我家里有孩子,上不了夜班,但我可以多干白天。苏糯说行。

第三班只有五个人,赵红负责炸制,小翠负责包装,另外三个人负责和面、成型、搬运。苏糯自己顶上夜班的空缺,陆峥顶上白班的空缺,两个人轮流在车间里盯。赵大娘说你们俩这是要把自己累死。苏糯说累不死,挺一挺就过去了。

桃树上的桃子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红。苏糯每天早晨去检查一遍,确认布袋子没掉、没破、没被虫子咬。系着红绳的那个最大的桃子已经红了半个,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粉。他伸手摸了摸,绒毛软软的,桃子硬邦邦的,还没熟透。陆峥说再等十天。苏糯说十天正好,订单交完,桃子熟了,双喜临门。陆峥说嗯。

第八天,第三班的包装机坏了。传送带卡住不动,封口装置不加热,切断装置切不断。小翠急得满头大汗,试着按了几个按钮,机器毫无反应。苏糯赶过来,拆开侧板看了看,看不出问题。他打电话到公社找周建国,周建国说厂家在省城,维修师傅最快后天才能到。苏糯挂了电话,站在包装机前面,发了一会儿呆。

陆峥走进来,看了看机器,说让我试试。苏糯说你不是修机器的。陆峥说看着说明书试试。他从抽屉里拿出包装机的说明书,翻到故障排除那一页,一条一条地对照。传送带卡住可能是电机皮带松了,他拧紧了皮带,传送带动了。封口装置不加热可能是加热管烧了,他拆下来看了看,灯丝断了,换了一根备用的,加热了。切断装置切不断可能是刀刃钝了,他拆下刀刃,用磨刀石磨了十几下,装回去,切断了。

整个过程用了四十分钟。苏糯站在旁边,看着陆峥满手机油的样子,眼眶红了。他说你怎么什么都会。陆峥说不会的可以学。苏糯说这句话你说过很多遍了。陆峥说应该是真的。

小翠重新开机,包装机运转正常。她朝陆峥竖了个大拇指,说陆峥哥你是我的神。陆峥面无表情地洗了手,去仓库搬原料了。

订单交付的那天,苏糯在成品仓库里站了很久。六百个纸箱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像一堵灰色的墙。他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个纸箱,纸箱上印着“苏记食品厂”的字样,地址、电话、保质期,每一项都清清楚楚。他想起一年前的作坊,只有几间土坯房,几口铁锅,几个妇女,一天做几十斤点心。现在食品厂有六十多个工人,三班倒,机器不停,月产量六千斤。

陆峥走进来,站在他身后,说车来了。苏糯说走。两个人带着工人们把纸箱搬上卡车,一箱一箱地码好,用绳子固定。李科长亲自来押车,站在车旁边,看着那些纸箱,说小苏同志,你又完成了一个大单。苏糯说不是我的功劳,是大家的。李科长笑了笑,上了车。

卡车开走了,苏糯站在厂门口,看着车尾消失在公路尽头。八月的阳光很烈,晒得他睁不开眼,但他没有进屋,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陆峥走过来,把一顶草帽扣在他头上,说别晒中暑了。苏糯把草帽戴好,说走吧,回去看看桃树,桃子该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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