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新车间
贷款批下来的第二天，苏糯在院子里量了三遍尺寸。
陆峥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竹竿，帮他拉线。
从院门到东边的空地，从空地到公路边，从公路边到老厂房的墙角，每量一段，苏糯就在本子上记一个数字。
赵大娘端着盆出来倒水，看到他们俩蹲在地上拉线，说你们这是要盖房子还是修长城。
苏糯说盖车间，新车间。
施工队是孟队长的，去年帮苏糯建过新厂房，合作得不错。
孟队长看了苏糯画的草图，说三百平米，红砖灰瓦，铝合金门窗，地基要挖一米深，墙要三七墙，顶要木梁加防水层。
苏糯不懂这些，转头看陆峥。陆峥说三七墙够厚，木梁承重好，防水层要做两层。
孟队长看了看陆峥，说你懂行。
陆峥说去年跟你们学的。
三月十六日，新车间动工。
苏糯那天起得特别早，天还没亮就蹲在工地上，看着孟队长带着工人放线、挖槽。
第一锹土挖出来的时候，他伸手摸了摸，土是潮的，黑的，攥在手里能捏成团。
陆峥走过来，递给他一碗粥，说喝点，别蹲着，腿会麻。
苏糯站起来，接过碗，喝了一口，眼睛还盯着那个刚挖出来的坑。
地基挖了三天。
一米深，两米宽，沿着画好的线挖了一圈，像一条干涸的河。
苏糯每天下班后都要跳下去走一遍，用脚踩踩坑底，看平不平。
陆峥在上面喊他上来，说底下湿气重，会着凉。
苏糯说没事，踩实了心里踏实。
砖运来的那天，苏糯请了赵队长帮忙卸车。
赵队长带了五个壮劳力，一车红砖八千块，卸了一个多小时。
赵队长擦着汗说，小苏你这是要盖多大的厂。
苏糯说不算大，三百平米。
赵队长说三百平米还不大，你家才多大。
苏糯笑了笑，没接话。
砌墙的时候，苏糯每天都要数砖。
不是一块一块地数，是一层一层地数。陆峥说你数它干什么。
苏糯说数了才知道进度。陆峥说进度看墙高就行。
苏糯说墙高不准，砖不准。
陆峥没有再说什么，但后来苏糯发现，陆峥每天下班前
也会围着新车间转一圈，看看砌了多少层。
四月初，墙砌到了一人高。
孟队长说再有一周就能上梁。
苏糯站在墙根下，仰头看着那面红砖墙，阳光从墙头照下来，把他的脸映得发红。
陆峥走过来，递给他一顶草帽，说戴上，别晒伤了。
苏糯接过草帽扣在头上，说陆峥哥，等新车间盖好了，咱们把旧车间的和面机搬过来，再加两台新的。
陆峥说加三台。
苏糯说三台放得下吗。
陆峥说放得下，新车间宽十二米，三台并排还有空余。
上梁那天，孟队长在房顶上放了一挂鞭炮。
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落在新砌的红砖墙上，像开了一墙红花。
赵大娘站在院子里看，说这鞭炮放得好，吉利。
李大婶说上梁是大事，得放炮。
小翠捂着耳朵躲在操作间门口，说太响了。
赵红站在炸制间门口，手里还拿着漏勺，笑了。
木梁是松木的，粗，直，刷了桐油，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
孟队长带着工人一根一根地架上去，用铁钉固定，再铺上椽子、苇席、油毡、瓦片。
苏糯站在下面，看着房顶一点一点地铺满，心里像装了一个正在充气的气球。
陆峥站在他旁边，说下个月就能用。
苏糯说下个月几号。
陆峥说十号之前。
四月中旬，新车间主体完工。
苏糯站在空荡荡的车间里，说话都有回音。
地面还没有打水泥，踩上去是松软的土。
他走到靠窗的位置，站定，说包装机放这儿，光线好。
又走到靠墙的位置，说和面机放这儿，离原料仓库近。
陆峥跟在他后面，没有插话，只是听他规划。
水泥地面打了三天。
苏糯请了隔壁村的老孙头来打，老孙头打了二十年的地坪，手艺好，地面打得又平又光。
苏糯蹲下来用手摸，平整得像玻璃。
老孙头说苏厂长，你这地面用二十年不会裂。
苏糯说二十年够了。
五月初，新车间正式交付。
苏糯在车间门口贴了一副对联，上联是“脚踏实地步步高”，下联是“手艺传代代代红”，横批是“苏记食品”。
对联是他自己编的，陆峥帮他写的。
陆峥的字还是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他这个人。
搬设备那天，苏糯和陆峥带着工人们忙了整整一天。
旧车间的和面机搬过来两台，新买的三台直接安在新车间。
包装机也搬了两台过来，新买的两台安在靠窗的位置。
轧制设备不动，还在老车间的轧制间里，因为排烟管道已经做好了，改动太麻烦。
苏糯站在新车间中央，看着那些崭新的机器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新砖新瓦的味道，有桐油的味道，有水泥的味道，还有面粉的味道——那是从旧车间飘过来的，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但好闻。
赵大娘进来转了一圈，说这地方真大，说话都有回音。
李大婶说地面真平，推车不颠了。
小翠说新包装机比旧的速度快一倍，一分钟能包两百包。
赵红说新锅也大，一锅能炸过去两锅的量。
苏糯走到新包装机前，伸手摸了摸传送带。
橡胶的，黑色，有细微的纹路，摸起来涩涩的。
他按下开关，传送带匀速转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他站在机器旁边，看着传送带转了几圈，关掉，说下周一正式投产。
晚上，苏糯和陆峥坐在院子里。
桃树上的青果已经有拇指大了，密密麻麻的，把枝条压得弯弯的。
苏糯靠在陆峥肩膀上，说新车间花了八千块。
陆峥说嗯。
苏糯说贷款还了半年，又贷了八千。
陆峥说能还上。
苏糯说我知道能还上，就是想算算什么时候能还清。
陆峥说年底。
苏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石头印章，在月光下端详。
“苏糯”两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笔画歪歪扭扭的，但很清晰。
他把印章贴在胸口，说我爸要是看到新车间，肯定高兴。
陆峥说那就让他来看。
苏糯说等他身体好点了。
陆峥说嗯。
苏糯说明年把院子外的两棵桃树也嫁接一下，接水蜜桃的枝。
陆峥说已经接了。
苏糯说什么时候接的。
陆峥说你上次去县城的时候。
苏糯笑了，说你这个人，什么都趁我不在的时候做。
陆峥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竹竿，帮他拉线。
从院门到东边的空地，从空地到公路边，从公路边到老厂房的墙角，每量一段，苏糯就在本子上记一个数字。
赵大娘端着盆出来倒水，看到他们俩蹲在地上拉线，说你们这是要盖房子还是修长城。
苏糯说盖车间，新车间。
施工队是孟队长的，去年帮苏糯建过新厂房，合作得不错。
孟队长看了苏糯画的草图，说三百平米，红砖灰瓦，铝合金门窗，地基要挖一米深，墙要三七墙，顶要木梁加防水层。
苏糯不懂这些，转头看陆峥。陆峥说三七墙够厚，木梁承重好，防水层要做两层。
孟队长看了看陆峥，说你懂行。
陆峥说去年跟你们学的。
三月十六日，新车间动工。
苏糯那天起得特别早，天还没亮就蹲在工地上，看着孟队长带着工人放线、挖槽。
第一锹土挖出来的时候，他伸手摸了摸，土是潮的，黑的，攥在手里能捏成团。
陆峥走过来，递给他一碗粥，说喝点，别蹲着，腿会麻。
苏糯站起来，接过碗，喝了一口，眼睛还盯着那个刚挖出来的坑。
地基挖了三天。
一米深，两米宽，沿着画好的线挖了一圈，像一条干涸的河。
苏糯每天下班后都要跳下去走一遍，用脚踩踩坑底，看平不平。
陆峥在上面喊他上来，说底下湿气重，会着凉。
苏糯说没事，踩实了心里踏实。
砖运来的那天，苏糯请了赵队长帮忙卸车。
赵队长带了五个壮劳力，一车红砖八千块，卸了一个多小时。
赵队长擦着汗说，小苏你这是要盖多大的厂。
苏糯说不算大，三百平米。
赵队长说三百平米还不大，你家才多大。
苏糯笑了笑，没接话。
砌墙的时候，苏糯每天都要数砖。
不是一块一块地数，是一层一层地数。陆峥说你数它干什么。
苏糯说数了才知道进度。陆峥说进度看墙高就行。
苏糯说墙高不准，砖不准。
陆峥没有再说什么，但后来苏糯发现，陆峥每天下班前
也会围着新车间转一圈，看看砌了多少层。
四月初，墙砌到了一人高。
孟队长说再有一周就能上梁。
苏糯站在墙根下，仰头看着那面红砖墙，阳光从墙头照下来，把他的脸映得发红。
陆峥走过来，递给他一顶草帽，说戴上，别晒伤了。
苏糯接过草帽扣在头上，说陆峥哥，等新车间盖好了，咱们把旧车间的和面机搬过来，再加两台新的。
陆峥说加三台。
苏糯说三台放得下吗。
陆峥说放得下，新车间宽十二米，三台并排还有空余。
上梁那天，孟队长在房顶上放了一挂鞭炮。
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落在新砌的红砖墙上，像开了一墙红花。
赵大娘站在院子里看，说这鞭炮放得好，吉利。
李大婶说上梁是大事，得放炮。
小翠捂着耳朵躲在操作间门口，说太响了。
赵红站在炸制间门口，手里还拿着漏勺，笑了。
木梁是松木的，粗，直，刷了桐油，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
孟队长带着工人一根一根地架上去，用铁钉固定，再铺上椽子、苇席、油毡、瓦片。
苏糯站在下面，看着房顶一点一点地铺满，心里像装了一个正在充气的气球。
陆峥站在他旁边，说下个月就能用。
苏糯说下个月几号。
陆峥说十号之前。
四月中旬，新车间主体完工。
苏糯站在空荡荡的车间里，说话都有回音。
地面还没有打水泥，踩上去是松软的土。
他走到靠窗的位置，站定，说包装机放这儿，光线好。
又走到靠墙的位置，说和面机放这儿，离原料仓库近。
陆峥跟在他后面，没有插话，只是听他规划。
水泥地面打了三天。
苏糯请了隔壁村的老孙头来打，老孙头打了二十年的地坪，手艺好，地面打得又平又光。
苏糯蹲下来用手摸，平整得像玻璃。
老孙头说苏厂长，你这地面用二十年不会裂。
苏糯说二十年够了。
五月初，新车间正式交付。
苏糯在车间门口贴了一副对联，上联是“脚踏实地步步高”，下联是“手艺传代代代红”，横批是“苏记食品”。
对联是他自己编的，陆峥帮他写的。
陆峥的字还是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他这个人。
搬设备那天，苏糯和陆峥带着工人们忙了整整一天。
旧车间的和面机搬过来两台，新买的三台直接安在新车间。
包装机也搬了两台过来，新买的两台安在靠窗的位置。
轧制设备不动，还在老车间的轧制间里，因为排烟管道已经做好了，改动太麻烦。
苏糯站在新车间中央，看着那些崭新的机器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新砖新瓦的味道，有桐油的味道，有水泥的味道，还有面粉的味道——那是从旧车间飘过来的，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但好闻。
赵大娘进来转了一圈，说这地方真大，说话都有回音。
李大婶说地面真平，推车不颠了。
小翠说新包装机比旧的速度快一倍，一分钟能包两百包。
赵红说新锅也大，一锅能炸过去两锅的量。
苏糯走到新包装机前，伸手摸了摸传送带。
橡胶的，黑色，有细微的纹路，摸起来涩涩的。
他按下开关，传送带匀速转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他站在机器旁边，看着传送带转了几圈，关掉，说下周一正式投产。
晚上，苏糯和陆峥坐在院子里。
桃树上的青果已经有拇指大了，密密麻麻的，把枝条压得弯弯的。
苏糯靠在陆峥肩膀上，说新车间花了八千块。
陆峥说嗯。
苏糯说贷款还了半年，又贷了八千。
陆峥说能还上。
苏糯说我知道能还上，就是想算算什么时候能还清。
陆峥说年底。
苏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石头印章，在月光下端详。
“苏糯”两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笔画歪歪扭扭的，但很清晰。
他把印章贴在胸口，说我爸要是看到新车间，肯定高兴。
陆峥说那就让他来看。
苏糯说等他身体好点了。
陆峥说嗯。
苏糯说明年把院子外的两棵桃树也嫁接一下，接水蜜桃的枝。
陆峥说已经接了。
苏糯说什么时候接的。
陆峥说你上次去县城的时候。
苏糯笑了，说你这个人，什么都趁我不在的时候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