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生病（下）
陆峥煮了一锅白米粥，这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白米在乡下是金贵的细粮，平时他自己都舍不得吃，只有逢年过节才拿出来。但今天，他毫不犹豫地抓了两把米下锅。
粥煮好的时候，苏糯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的被垛上，整个人还是蔫蔫的，但比昨晚好了很多。他的头发乱成一团，脸颊上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眼睛还是水汪汪的，看着又乖又可怜。
陆峥端着粥进来，坐在床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苏糯嘴边。
苏糯愣了一下，脸又红了：“我……我自己来就行。”
“你手没力气。”陆峥语气平淡，不容拒绝。
苏糯乖乖地张开嘴，把粥喝了。白米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快化开了，入口绵软香甜，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
陆峥一勺一勺地喂他，动作很慢，很有耐心，等苏糯咽下去了才喂下一勺。他的大手端着碗，稳稳当当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和粗糙的碗壁形成一种奇特的和谐感。
苏糯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陆峥的手一顿：“怎么了？还难受？”
苏糯摇摇头，吸了吸鼻子，声音又软又哑：“不是难受……是觉得陆峥哥你太好了，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你。”
陆峥沉默了两秒，用拇指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粗糙的指腹蹭过少年细嫩的皮肤，苏糯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睫毛颤了颤。
“不用你报答。”陆峥说，声音很低，“你好好的就行。”
苏糯睁开眼，看着陆峥，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陆峥的脸，清澈得像是山间的溪水。
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想说，陆峥哥，我好像喜欢你。
但他不敢。
他怕说出来，连现在这点温暖都会失去。
所以他只是乖乖地把粥喝完，然后重新躺下，蜷在陆峥的被子里，闻着被子上那股让人安心的味道，慢慢地又睡着了。
陆峥把碗洗了，又去生产队请了半天假。赵队长听说苏糯病了，倒也没说什么，毕竟人家是真病了，又不是偷懒。
回到家里，苏糯还在睡。陆峥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镰刀，开始削竹子——他要给苏糯做一副手套，那种用竹篾和旧布条编的，虽然粗糙，但干活的时候能护住手掌，不会被锄柄磨出水泡。
他做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根竹篾都削得光滑，每一个结都打得牢固。他想起苏糯那双白嫩嫩的手，想起那双手被磨出水泡、渗出血丝的样子，眉头就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那个人，不该干这种粗活的。
陆峥停下手中的活，看着院子里那几行绿油油的青菜，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苏糯的样子，少年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穿着一件蓝色布衣，白得发光，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掉下来的。那双眼睛又大又圆，看什么都带着一种怯生生的好奇，像一只误闯入陌生领地的小鹿。
后来他看到苏糯蹲在田埂上哭，浑身发抖，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泥土地上，他的心就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再后来，苏糯跟在他后面翻地，笨手笨脚但认认真真，吃到他做的饭会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做出一锅歪七扭八的窝窝头会开心地蹦起来，发烧的时候攥着他的衣角说“你别走”。
陆峥把削好的竹篾放在一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他今年二十二岁，从小没了爹妈，一个人长大，什么样的苦都吃过，什么样的罪都受过。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为什么人动心了，心硬得跟石头一样。
可那个软乎乎、娇滴滴的小东西，就这么不讲道理地、一点一点地，把石头凿开了缝。
缝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慢慢地长出来。
苏糯这一觉睡到了中午。
醒来的时候，他觉得好多了，头不疼了，嗓子也不那么难受了，就是浑身还有点软绵绵的没力气。他从床上爬起来，发现陆峥不在屋里，但床头放着一碗温着的粥，旁边还有一小碟咸菜。
他刚端起碗，陆峥就从外面进来了，手里拎着一条鱼。
“醒了？”陆峥看了他一眼，“正好，中午给你炖鱼汤。”
苏糯瞪大了眼睛：“鱼？哪来的？”
“河里摸的。”陆峥说得轻描淡写。
苏糯知道陆峥家附近的河离村子有两里地，而且现在的河水凉得很，下去摸鱼可不是什么舒服的事。他鼻子一酸，又想哭了——他今天怎么这么爱哭？
“陆峥哥，你不用对我这么好……”苏糯的声音带着鼻音。
陆峥没接话，转身去处理鱼了。他把鱼鳞刮干净，开膛破肚，动作干脆利落。然后生火、烧水、下鱼、加姜片去腥，一气呵成。
苏糯端着粥碗，靠在门框上，看着陆峥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陆峥宽阔的肩膀上，把他古铜色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忘不掉这个画面了。
鱼汤炖好了，奶白色的汤面上飘着几片姜和葱花，鲜香扑鼻。陆峥盛了一大碗，端到桌上，又给苏糯递了一个粗粮饼。
“先喝汤，再吃饼。”
苏糯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鲜得他眼睛都亮了：“好好喝！”
陆峥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汤的样子，少年小口小口地喝着，每喝一口都满足地眯一下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慢点喝，烫。”
苏糯“嗯”了一声，放慢了速度，但还是一脸幸福。
喝完了汤，吃了饼，苏糯觉得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病气好像被这碗鱼汤驱散了一大半。他主动收拾了碗筷去洗，陆峥没拦他。
洗完碗，苏糯站在院子里，看着陆峥削好的那副手套半成品，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给你的手套，干活的时候戴。”陆峥拿起来，继续编。
苏糯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双粗糙的大手灵巧地穿梭着竹篾和布条，心里又酸又暖。他想说谢谢，但又觉得谢谢太轻了，轻得配不上陆峥为他做的这些事。
“陆峥哥，”苏糯突然说，“等我好了，我给你做一件新衣服吧。”
陆峥的手停了一下：“你会做衣服？”
“我会学啊。”苏糯说得理所当然，“我在城里学过一点针线，缝缝补补没问题，做衣服的话可能要多练练。但我学东西很快的，你放心。”
陆峥看着他认真的小脸，那副“我一定要做到”的表情，让他觉得心里某个角落又软了一点。
“行。”陆峥说，“我等着。”
苏糯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病中的苍白被这个笑容冲淡了许多，整个人鲜活了起来。
那天下午，苏糯没有回自己家。陆峥让他继续在床上躺着休息，自己去地里把剩下的活干了。走之前，他把水和药放在床头，又把灶台上的粥热好，嘱咐苏糯别忘了吃。
苏糯躺在陆峥的床上，抱着他的被子，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被子上全是陆峥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偷偷地笑了。
笑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有点傻，赶紧把被子拉下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心跳还是很快。
砰砰砰的，像是在敲一扇门。
门的那一边，是一个他不太敢面对，但又无比期待的世界。
粥煮好的时候，苏糯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的被垛上，整个人还是蔫蔫的，但比昨晚好了很多。他的头发乱成一团，脸颊上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眼睛还是水汪汪的，看着又乖又可怜。
陆峥端着粥进来，坐在床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苏糯嘴边。
苏糯愣了一下，脸又红了：“我……我自己来就行。”
“你手没力气。”陆峥语气平淡，不容拒绝。
苏糯乖乖地张开嘴，把粥喝了。白米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快化开了，入口绵软香甜，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
陆峥一勺一勺地喂他，动作很慢，很有耐心，等苏糯咽下去了才喂下一勺。他的大手端着碗，稳稳当当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和粗糙的碗壁形成一种奇特的和谐感。
苏糯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陆峥的手一顿：“怎么了？还难受？”
苏糯摇摇头，吸了吸鼻子，声音又软又哑：“不是难受……是觉得陆峥哥你太好了，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你。”
陆峥沉默了两秒，用拇指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粗糙的指腹蹭过少年细嫩的皮肤，苏糯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睫毛颤了颤。
“不用你报答。”陆峥说，声音很低，“你好好的就行。”
苏糯睁开眼，看着陆峥，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陆峥的脸，清澈得像是山间的溪水。
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想说，陆峥哥，我好像喜欢你。
但他不敢。
他怕说出来，连现在这点温暖都会失去。
所以他只是乖乖地把粥喝完，然后重新躺下，蜷在陆峥的被子里，闻着被子上那股让人安心的味道，慢慢地又睡着了。
陆峥把碗洗了，又去生产队请了半天假。赵队长听说苏糯病了，倒也没说什么，毕竟人家是真病了，又不是偷懒。
回到家里，苏糯还在睡。陆峥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镰刀，开始削竹子——他要给苏糯做一副手套，那种用竹篾和旧布条编的，虽然粗糙，但干活的时候能护住手掌，不会被锄柄磨出水泡。
他做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根竹篾都削得光滑，每一个结都打得牢固。他想起苏糯那双白嫩嫩的手，想起那双手被磨出水泡、渗出血丝的样子，眉头就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那个人，不该干这种粗活的。
陆峥停下手中的活，看着院子里那几行绿油油的青菜，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苏糯的样子，少年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穿着一件蓝色布衣，白得发光，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掉下来的。那双眼睛又大又圆，看什么都带着一种怯生生的好奇，像一只误闯入陌生领地的小鹿。
后来他看到苏糯蹲在田埂上哭，浑身发抖，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泥土地上，他的心就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再后来，苏糯跟在他后面翻地，笨手笨脚但认认真真，吃到他做的饭会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做出一锅歪七扭八的窝窝头会开心地蹦起来，发烧的时候攥着他的衣角说“你别走”。
陆峥把削好的竹篾放在一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他今年二十二岁，从小没了爹妈，一个人长大，什么样的苦都吃过，什么样的罪都受过。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为什么人动心了，心硬得跟石头一样。
可那个软乎乎、娇滴滴的小东西，就这么不讲道理地、一点一点地，把石头凿开了缝。
缝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慢慢地长出来。
苏糯这一觉睡到了中午。
醒来的时候，他觉得好多了，头不疼了，嗓子也不那么难受了，就是浑身还有点软绵绵的没力气。他从床上爬起来，发现陆峥不在屋里，但床头放着一碗温着的粥，旁边还有一小碟咸菜。
他刚端起碗，陆峥就从外面进来了，手里拎着一条鱼。
“醒了？”陆峥看了他一眼，“正好，中午给你炖鱼汤。”
苏糯瞪大了眼睛：“鱼？哪来的？”
“河里摸的。”陆峥说得轻描淡写。
苏糯知道陆峥家附近的河离村子有两里地，而且现在的河水凉得很，下去摸鱼可不是什么舒服的事。他鼻子一酸，又想哭了——他今天怎么这么爱哭？
“陆峥哥，你不用对我这么好……”苏糯的声音带着鼻音。
陆峥没接话，转身去处理鱼了。他把鱼鳞刮干净，开膛破肚，动作干脆利落。然后生火、烧水、下鱼、加姜片去腥，一气呵成。
苏糯端着粥碗，靠在门框上，看着陆峥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陆峥宽阔的肩膀上，把他古铜色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忘不掉这个画面了。
鱼汤炖好了，奶白色的汤面上飘着几片姜和葱花，鲜香扑鼻。陆峥盛了一大碗，端到桌上，又给苏糯递了一个粗粮饼。
“先喝汤，再吃饼。”
苏糯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鲜得他眼睛都亮了：“好好喝！”
陆峥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汤的样子，少年小口小口地喝着，每喝一口都满足地眯一下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慢点喝，烫。”
苏糯“嗯”了一声，放慢了速度，但还是一脸幸福。
喝完了汤，吃了饼，苏糯觉得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病气好像被这碗鱼汤驱散了一大半。他主动收拾了碗筷去洗，陆峥没拦他。
洗完碗，苏糯站在院子里，看着陆峥削好的那副手套半成品，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给你的手套，干活的时候戴。”陆峥拿起来，继续编。
苏糯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双粗糙的大手灵巧地穿梭着竹篾和布条，心里又酸又暖。他想说谢谢，但又觉得谢谢太轻了，轻得配不上陆峥为他做的这些事。
“陆峥哥，”苏糯突然说，“等我好了，我给你做一件新衣服吧。”
陆峥的手停了一下：“你会做衣服？”
“我会学啊。”苏糯说得理所当然，“我在城里学过一点针线，缝缝补补没问题，做衣服的话可能要多练练。但我学东西很快的，你放心。”
陆峥看着他认真的小脸，那副“我一定要做到”的表情，让他觉得心里某个角落又软了一点。
“行。”陆峥说，“我等着。”
苏糯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病中的苍白被这个笑容冲淡了许多，整个人鲜活了起来。
那天下午，苏糯没有回自己家。陆峥让他继续在床上躺着休息，自己去地里把剩下的活干了。走之前，他把水和药放在床头，又把灶台上的粥热好，嘱咐苏糯别忘了吃。
苏糯躺在陆峥的床上，抱着他的被子，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被子上全是陆峥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偷偷地笑了。
笑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有点傻，赶紧把被子拉下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心跳还是很快。
砰砰砰的，像是在敲一扇门。
门的那一边，是一个他不太敢面对，但又无比期待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