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灯光在河边带起粼粼波光,像是坠落了无数星星。

复杂的车流声是如此嘈杂,可许清影就那样轻易地从中听出了许南星的声音。

她的每一声“姐姐”缠绕着夜风,好似被裹上了一层茧丝。

朦胧,遥远。

却又是如此的真实,熟悉。

许南星起伏喘息的声线时而急促,时而着急又无奈,就像是这三年她做的任何一场梦。

原来她真的没有忘记过,一秒都没有。

许清影踩着人行道的花砖,每一步都落得很实。

只是,她又好恨这个称呼,连头也不想回。

直到她听到许南星喊她“许清影”。

这三个字在许南星的口中,格外生涩。

许清影过去很少听许南星这样喊自己,只是她不需要反应,停下脚步的速度是这样的利落。

许清影一转头。

就看到许南星头发缭乱,手里大兜小兜地朝自己飞奔来。

上次看到许南星这样,还是她失控地将手甩在自己脸上,飞奔出宴会。

“我刚才那么喊你,你都没听到吗?”

脑袋里刚冒出这个想法,那张曾经眼眶通红的脸就出现在了许清影面前。

许南星的脸褪去了青涩,轮廓和记忆里的样子合不太上。

许清影的手没有感觉错,许南星的脸上一点幼稚的肉感都不见了。

她现在完全是个Alpha的样子,连恼火的表情都带着点压迫感。

只是她的画风跟许清影画风不一样。

风吹过来,很随意地就扬起了她的头发,那勉强才能抓起来的头发完全散了,狼狈又真实。

三年过去了,这个人还是没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

不过这起码能证明,这些年,许南星过得还不错,并没有受太多委屈。

没人要她学会掩藏情绪,她也不需要这样做。

许清影目光深刻地望着许南星,直到她完全站到自己面前,才缓缓开口:“你喊我什么了?”

“姐姐啊。”许南星一脸的理所当然。

许清影平淡:“谁知道姐姐是在喊我。”

许南星皱眉,对许清影的回答有点不满:“你,连我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吗?”

“抱歉,我太累了。”许清影示弱。

这示弱太快了,许南星火气一下没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对许清影的火气,她一路追过来就是为了许清影,周围车流人流,嘈杂不堪,听不出来也正常。

“车呢?你没有让司机跟着你吗?”许南星接着问。

许清影摇头:“我想自己走走。”

许南星顿时明白,她刚刚理解错了。

许清影说的累,是精神上的。

她不想让司机、保镖跟着,她想要独自静静。

“那你还需要我陪你吗?”许南星主动,却又说的不是那么肯定。

她们三年没见了。

时间能冲淡很多东西,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还有没有资格陪许清影静静。

又或者,她甚至都无法确定自己之前获得过这个资格吗?

而许清影则看了眼许南星手上的东西,反而问她:“这么多东西,凉了还好吃吗?”

“那总不能带你回我家……”

“好啊。”

许南星还没说完,许清影就答应了。

许南星空张着嘴,灌进一阵春风,和有一朵开在里面的紫罗兰。

干嘛答应的这么干脆。

她甚至都没有给她伸出橄榄枝。

但许南星不可否认,她对这个“答应”是有点开心的,话锋一转就表示:“提前告诉你啊,我租的房子只有七十平,不大的,你别嫌弃。”

“不嫌弃。”许清影乖乖跟在许南星身旁,手指一勾,就拿过了许南星左手提着的烤串。

夜市离许南星的公寓很近,两个人溜达着,五分钟就回去了。

这一路上好安静,没人说话,车流与风穿插她们其中。

却没有一样能把她们并排的影子从路上吹散。

“到了。”许南星领许清影进门,第一个动作就是开灯。

许南星还是保留着这个习惯。

纵然许清影不怕黑了,她也想给她留一盏灯。

“我还没买拖鞋。这是酒店的,本来觉得还能凑合用,就带了两双回来。”许南星从鞋柜里拿出来两双带包装的厚拖鞋。

“这么会过日子了?”许清影蓦地笑了一下。

许南星拆开包装,放到许清影跟前:“没想到吧。”

“没想过。”许清影坐下换鞋。

“我想过很多你在E国的生活,但偷拖鞋这件事不在我的认知范围。”

许清影的声音好平静,甚至都不会让人多刻意注意她说的话。

可怎么会注意不到呢?

那份平静下压着的是直白,在不曾通信的三年,许清影早在脑袋里写过了无数封故事信。

许南星不敢脑补,不敢设想。

她只是回来这里就已经快竭尽全力了,耳朵热得不行,随手抓了个并不是重点的重点强调:“这不是偷!”

“我知道。”许清影回答,伸手摸上许南星耳垂。

时间一下定格了,许南星甚至觉得许清影就是在等这一刻。

不然怎么她就这一次朝她低头,她顺势就把她的手摸了过来。

玄关幽昧的光线描摹着两人的影子。

她们又一次因为触碰,被连为一体。

许清影的手指永远都透着凉意,跟许南星滚烫的耳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它根本浇不灭这团火,甚至还因为它的存在,烧得更热了。

“……干嘛。”许南星眼神闪烁。

“想摸摸看。”许清影回她。

“以前只是看着红,不知道原来摸上来是这样热。”

许南星感觉许清影看着自己的目光渐渐深沉,仿佛下一秒就要拂过自己的脖颈,将自己扣过去。

干什么提以前。

原来她以前这么明显的吗?

“……那个快换好鞋进来,再不吃就不好吃了。”许清影的冷静不需要承托,可许南星就是一片手忙脚乱,同手同脚的走进了房子。

许清影的手空落,慢慢并拢在一起,摩挲,回味。

她盯着那道走进屋子里去的背影,指腹间仿佛还能触碰到那枚滚烫的耳垂。

它一如既往的柔软。

没有任何戒备。

许南星的家不大,进门就能看个差不多。

许南星没有在餐厅吃饭的习惯,提着东西就到了客厅的桌子上,随后扯了俩垫子,径自坐到了其中一个垫子上。

“来。”许南星拍拍另一个垫子,示意许清影过来。

这家伙邀请起人来,都是一个表情。

她靛蓝色的瞳子在月光的背景下更加明亮,也将期待放大明显。

许清影好像又看到了那个杜鹃花丛下的少女,眼瞳微微一动。

她像过去那样,走过去,走到许南星身边。

不讲规则,不在乎规矩,就这样坐在地上,跟许南星品尝她私藏的美食。

只是这次,这个私藏美食的人看起来并不慷慨。

她几口就一个串,吃的好凶,许清影看过去,她都以为她要拿自己的炸串,小气的只分给了她一小串。

接着还讨价还价指了指许清影手边还剩好多的烤肉:“你还吃吗?”

许清影无奈,接过自己那一小串鸭肠,接着就把自己那份烤肉推给了许南星:“你都替我吃了吧。”

“啊——谢谢姐姐!”

一阵暴风吸入后,许南星满足的喝了一口冰气泡酒。

她看着杯子里泡泡,忍不住感慨:“天哪,我之前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

许清影也想问,困惑从刚刚就缠绕在她脑袋里:“管家阿姨的手艺不好了吗?”

“不是,不是。”许南星连连摆头,“你不懂,人啊,她就需要这种垃圾食品。没有这些东西,人生都暗淡了。”

许清影低头看向了她手里的炸串。

这种全淀粉的东西,含肉量极低,甚至质量也不高。

怎么就得到许南星这样高的评价?

许南星一看许清影就不知道,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跟她表示:“一看你就不怎么吃这东西。”

“我小时候可经常吃这个了,奶奶一串我一串,我俩在道边吃完了才回家。”

许南星说着,就在桌边托着脑袋嘿嘿的笑起来。

她笑的纯粹,又真心实意,好像很久都没有这样过了。

毕竟回忆对她来说,已经不能算是完全的避风港。

许清影深深的注视着许南星,听她提起奶奶,开口问她:“不想问问我奶奶这些年怎么样吗?”

“我……”许南星差点要把“不用”两个说出口了。

她不是许志高那样的白眼狼,离开了就再也不想故土的人了。

她庆幸自己有小白,它这些年一直帮她监控着奶奶的身体健康。

其实也不只是奶奶,还有妈妈、爸爸,李苿、李莱、宋若宁。

以及许清影。

既然回不去,也见不到。

那能知道彼此平安就是最好的事了。

可现在见到了,许南星还是想知道更多:“奶奶这些年过的怎么样?”

“挺好的,去年奶奶七十岁,村子给她发老人钱了。前年给她翻修了房子,通了地暖,她也不心疼,每天都把房子烧得热热的。中间孙芳回来过一次,我找人处理了。”许清影把重要的事情一件一件罗列,好像准备好了一样,全都告诉了许南星。

许南星听着,不由得笑了。

她都能想到老太太踩在暖烘烘的地上,有多傲气,怕不是要把村里的小老太太都喊来家里看。

“奶奶大概要说,还是这个孙女有用呀。”许南星打趣儿。

“她很想你。”许清影却告诉许南星。

许南星一下哑然,忍不住问:“奶奶跟你说了?”

许清影摇头:“好几次都看到她拿着你那天在海边拍的照片看。”

许南星心下了然。

她就知道这个老太太不会把这件事说出来。

但也因此,她心里更难受了。

奶奶已经七十一岁了,她还能陪她多久呢?

她怎么还能躲在国外,迟迟不肯回来。

“还有想问的人吗?”许清影接着又问许南星。

许南星抬头,那个问她问题的人就坐在她对面,她最想问的那个人也坐在她对面。

她挺想知道许清影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但又怕听到答案。

迂回徘徊了好久,许南星沾着油光的唇在许清影的视线里抿了好几次。

终于,她听到这人艰难开口,问她:“李苿、李莱、宋若宁她们呢?我在群里看到她们分享日常,还挺有趣的。”

“她们当年许的愿望都差不多快实现了,就是宋若宁家有点麻烦,不过有李苿在,不会有多大问题,她们仨也经常聚会。”许清影说。

“那你怎么不去呀?”

绕来绕去,许南星还是把自己的目光停在了许清影身上。

“时间总是不凑巧。”许清影回答。

这话听着有些遗憾,许南星的脸枕着她的手,沉甸甸的。

或许掩盖情绪的最好办法就是开玩笑,于是许南星也说:“哎呀呀,我还挺想从她们vlog里看到你呢,好遗憾。”

“下次。”许清影,“我争取出镜给你看。”

许南星靠在手上的脑袋僵了一下。

明明是自己发起的调侃,可热起来的耳朵又是她。

给她啊。

这算是特意的吧。

“还有想问的吗?”许清影学着许南星的动作,托腮看向许南星。

好像今天只要许南星问,她就能都告诉她。

这是什么予愿必成的神明吗?

怎么自己许什么愿望都同意。

许南星有点迷糊,酒里的气泡一点点顶上她的脑袋,填充着她的思维。

她今晚问了好多人,一直有个人横在她的心上,比问许清影的近况,还要让她难以开口。

“爸爸……”犹豫半天,许南星终于问出了她缀在心上的心事,“真的适应了他的假肢了吗?”

少女的眼睛里是压了三年的沉闷,黑压压的看不到一点蓝色的亮点。

许清影伸手穿插进许南星的发梢,有一下没一下的拂过她的脑袋,告诉她:“现在仿真假肢很发达,穿上裤子也看不出什么。就是偶尔湿度太大的天气会需要柱一下拐杖。”

她们离得好远,桌子的两端是这晚的夜宵最远的距离。

可不过是伸过一只手,她们就又连在了一起。

“真该感谢现代科技啊。”许南星扯了扯嘴角,笑的很难看。

前所未有的难看。

许清影迟迟没说话,只是手指还穿插在许南星的头发里。

她试图将许南星翘起的发梢抚平,可这些东西比她想象的硬,扎着她的指腹,扯地连天的,连心脏都疼起来了。

……

“所以说,还不如不把这个孩子带回来。”

“送出国去了也不妨碍她一回国就惹这么大事儿啊。”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也不知道,她们家嘴特别严。不过看这个样子是放弃这个亲生的孩子了。”

“我就说还是清影好,佩宁也是糊涂,现在怕是也后悔的不行吧。”

“可惜老周的一条腿了,这么惨痛的代价,看清楚一个孩子。”

“有什么好可惜的,他一个入赘的Alpha男,佩宁愿意养着他,都是佩宁心好。现在好了,断了条腿,换来个铁的软饭碗,划算的。”

“且走且看吧。”

“其实就算佩宁找个年轻漂亮的小Alpha,也没问题。就这么个人老珠黄的残废,还是个不能生孩子的男人,完全没价值。”

八卦总是不缺人讨论,宴会上的窃窃私语像虫豸,嗡嗡不停的飞进人的耳朵。

如果是许清影或者许佩宁,她们大可当听不到。

可离她们最近的人,是许南星。

“你们再说一遍!”许南星冲过去,恨不得过去撕了那两个人。

“南星。”

“南星别这样。”

许佩宁和许清影赶忙去拉许南星。

她们不是这场宴会的主人,不能打主人的脸。

可许南星哪里知道这些东西。

她的天真与不谙世事是最纯粹值得保护的东西,却不适合这个世界。

许清影过去在心里评价的“笨蛋”,终于在今天炸开了。

“放开我!”

“放开我啊——”

“啪。”

许南星挣扎,甚至有些失去理智。

所以她挥起来的手臂,也只能落在自己人的身上。

其实那道声音也不是很大,许南星就是抬手,只是刮到了许清影的脸。

可许南星却感觉手都在痛。

她看着许清影慢慢红起来的半边脸,整个人都愣住。

她没办法分解这么多的情绪,周围无数双眼睛朝她看过来,好似一把把刀子,捅在她的身上。

她害了她爸爸不说。

还是打了她姐姐。

她在干什么……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许南星的脑袋都是空的,世界一片混乱。

那双眼睛从许清影的记忆里出来,跟现在的许南星重叠。

大抵是觉得自己是个犯了错误的人,不配被人关心。

所以她压制着自己的情绪,明明已经难过的不行,却不允许自己表达出任何情绪。

许清影第一次当了那个转移话题的人。

她收回自己放在许南星发间的手,拿起了面前的小串:“你要的都是不辣的,会不会味道差点?”

许南星慢吞吞的被许清影的提问收回思绪,跟她解释:“要保养嗓子。”

“懂了。”许清影点点头。

“所以,安眠药对嗓子没有副作用对吗?”

许南星愣住。

她脑袋不自觉的把许清影的话一字一字的拆开,连声调都试图理解。

接着她就注意到自己放在餐桌上,没收纳起来的药瓶。

“什么时候的事。”许清影坐直了身子。

许南星张张嘴,她想随口扯个谎,反正许清影也不会去调她在E国跟心理医生的记录。

可这样的话在许南星嘴边转了好半晌,她还是决定跟许清影说真话。

因为她想不到,如果没了许清影,她还有跟谁必须要说真话?

“那次回E国后。”许南星声音嗡哑,说着就不自觉的清了清嗓子。

“吃得多吗?”许清影继续问。

“最近减量了。”许南星回答。

她不想让许清影担心自己,尽量往好处讲:“最近只用吃一片就行了。”

“今晚还吃吗?”许清影问。

许南星不确定。

她心里是觉得大概要吃,但许清影在她面前,她想试试:“先睡吧,能睡着就不吃了。”

“那我留下。”许清影立刻表示。

“可是,我这里没有……”

“不能把你的衣服借给我吗?”

许南星的意外又一次被许清影打断。

她很多话好像都被许清影选择。

可实际上,小动物感觉到不舒服了,是会抓人的。

“行。”许南星回答。

倒是忘记了Alpha和Omega之间,甚至她们之间需要避嫌。

夜宵早在许南星暴风吸入完后,就差不多见底了。

许南星没再多吃,先跑到摊在地上行李箱前给许清影找睡衣,然后就去了卫生间整理内务。

好久没感觉得安心了,甚至许南星都忘了这种感觉。

她洗着脸,水花拍在素白的脸上,呼吸都变得轻快。

只是她精神放松了,脑袋里那些不好的东西就失控的往外冒。

——“所以说,还不如不把这个孩子带回来。”

——“送出国去了也不妨碍她一回国就惹这么大事儿啊。”

……

——“可惜老周的一条腿了,这么惨痛的代价,看清楚一个孩子。”

水流不稳,骤然比变凉。

尖锐的八卦讨论声猛地刺进许南星的脑海,她的眼神僵在镜子里,呼吸突然急促。

——【宿主,冷静啊!】

那天,连小白都在脑海里劝说她。

可她就是没有冷静下来。

可她就是无法冷静。

她讨厌这些讨论,她讨厌一切恶意的揣测。

许佩宁和许清影好不容易将她的自责缩小,可它也只是缩小了。

这块小小的石头比任何东西都沉重,任何人拿起来朝她砸去,都砸得她失控,自责更甚。

她想挣脱这一切。

她想狠狠的报复回去。

所以她抬起手了。

那只本应该挥向敌人的手,甩过了许清影的脸。

许南星茫然呆滞的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年过去的只有时间,她认识了很多人,学了很多东西,获得了很多人的喜欢。

可这些人却没办法填满她的心,代替许清影。

横着的事情怎么擦也擦不掉。

许南星想今天晚上她还是不要试了,待会趁许清影不注意,快点把安眠药吃了。

“……”

颤抖着,许南星伸出手拍开了盏镜面灯。

她恨不得打开所有灯。

那个怕被黑暗吞噬的人,现在成了她。

“别去想。”

流水声从许南星耳边远处,沾着她的味道的紫罗兰花从她背后就覆过来。

镜子里的画面恍如隔世。

许南星从镜子里抬头,望向许清影:“姐姐……”

她的手每一寸骨骼都带着颤抖,不受控制的摸向那张脸。

许清影顺势吻在她掌心,单手撕下抑制贴。

“不吃安眠药,Omega的信息素能不能安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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