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诀别信
初春的风还带残留的凉意，卷着新年过后未尽的余温，轻轻拂过整座A城。
正月的热闹彻底散尽了，街头巷尾褪去了爆竹声声的喧嚣，家家户户门口的红灯笼还未摘除，艳红落了薄薄一层灰。
路边的枝头又悄悄冒了一点新芽，藏在枝干间，昭示着新生。
车子缓缓停在老城区的巷口，两侧的楼房带着经年的斑驳，藏着她整个滚烫又破碎的少年时代。
沈月蕴坐在车里，静静望着巷深处那栋再熟悉不过的小楼，指尖微微蜷缩。
这是她和陆衍衡高中时住过的地方。
一座不大不小的两层小独栋，带一个小小的院落，曾是她年少时最温暖的港湾，也是后来困住她数年的牢笼。
从陆衍衡离世的那年开始，这栋房子就彻底空置了下来。
整整五年。
五年的时间，足以让一座城市改换新貌，足以让无数人和事时过境迁，爱恨翻篇，足以让鲜活的记忆蒙上厚重的尘埃。
可唯独这栋房子，被沈月蕴固执的保留着最初的模样，不住，不租，也不卖。
这里的一切，都藏着那场猝不及防，颠覆了她整个人生的车祸阴影。
只要靠近，那些刺骨的过往就会不断涌上来，那些深入骨髓的疼痛就会被唤醒。
她这次回来，是听了沈遇年的话。
“执念困住的从来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
“有些东西，你总回避，就永远跨不过去。”
“不如去直面它，或许那样，你就能放下了。”
沈遇年的声音温和却通透，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她尘封多年的心锁。
或许，是该来看看了。
不是怀念，是告别。
一路走到铁门门口，生锈的铁锁早已落满厚重的灰尘，藤蔓枯死后的枝干缠绕在栏杆上，干枯发黑，毫无生机。
沈月蕴从包里翻出那把尘封多年的钥匙。
钥匙柄早已被氧化，冰凉粗糙，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
这五年，这把钥匙就静静躺在她首饰盒的最底层，被无数珠宝掩盖，从未被触碰，如同那段被她刻意掩埋的过往。
钥匙插入锁孔，轻微卡顿，转动的瞬间发出“咔吱”的刺耳声响，打破了小院的沉寂。
铁门应声推开，一股潮湿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混杂着灰尘与旧木头的味道。
小院里的草坪早已荒芜，杂草肆意丛生，掩盖了曾经精心打理的花圃。
还记得高中时，陆衍衡总会在闲暇之余打理这片小院，种上她喜欢的小雏菊，夏日晚风习习，花香满院，少年安静坐在藤椅上看书，光影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温柔的不像话。
可现在，满目荒芜，寸草不生的萧瑟，像极了她空寂了五年的心。
物是人非……
万千感慨瞬间涌上心头，密密麻麻的酸涩堵在喉咙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太多零碎的记忆不受控制的翻涌而出。
高中最美好的那两年，她和陆衍衡朝夕相伴。
那时候的陆衍衡，清冷温柔，寡言少语，却把所有的温柔和偏爱都给了她。
他会早起为她做早餐，会在晚自习后等她回家，会在她心情不好时安静陪着，会把所有温柔的情话悄悄说给她听。
他是黑暗里走出来的少年，是她亲手拉离深渊的人。
那时候的她天真以为，只要她给了他足够的爱与陪伴，就能慢慢治愈他所有的伤痕，就能和他岁岁年年，长相厮守。
直到那场车祸，碾碎了她所有的憧憬。
从此，阴阳两隔，此生不见。
五年来，无数个深夜，她都会反复回想那个画面，回想他最后看向她的眼神，温柔又遗憾，带着无尽的不舍，成了她午夜梦回最深的梦魇。
她以为，陆衍衡是为了救她，意外离世。
是命运无常，是天灾人祸，是他们缘分浅薄，仅此而已。
这份认知，让她愧疚，让她痛苦，让她五年无法释怀，始终觉得是自己亏欠了他一条命。
沈月蕴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怔怔伫立良久，眼底泛起层层湿意。
心口翻涌起的伤痛，经久不散。
她忽然有些怯懦了。
原本坚定的念头，在踏入这座满是回忆的房子后，开始摇摇欲坠。
或许她根本做不到直面，或许她这辈子，都走不出陆衍衡离世的阴影。
念头升起的瞬间，她下意识转身，想要逃离。
可脚步刚刚抬起，一道声音又在她耳边回响。
“你总要学会直面过去，才能够真正放下。”
是啊，逃避了五年，够久了……
沈月蕴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尖掐进掌心，细微的疼痛拉回了她纷乱的思绪。
她敛去眼底翻涌的湿红，压下心底汹涌的酸涩，缓缓收回了想要逃离的脚步。
沈月蕴站在陆衍衡的房门口，指尖落在微凉的门板上，迟迟没有推开。
心跳骤然加快，紧张，忐忑，酸涩，惶恐，百般情绪交织缠绕，死死缠住她的心脏。
时隔五年，记忆早已在岁月冲刷下变的模糊不清。
曾经朝夕相处的少年模样，都渐渐蒙上了一层薄雾，变得陌生又遥远。
时间最是无情，能冲淡爱恨，也能模糊执念，让刻骨铭心的过往，慢慢变成了泛黄的旧梦。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推开了房门。
“吱呀——”
老旧的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彻底敞开了这间尘封五年的卧室。
陆衍衡离世后，沈家派人过来简单打扫过一次，带走了他的贴身衣物和证件，抹去了大部分生活痕迹。
五年时光沉淀，这里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仿佛从来没有人在这里生活过。
她迫切的想要找寻出一点痕迹。
于是，她开始慢慢翻找房间里的每一处角落。
却一无所获。
果然，什么都没有……
她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眉眼，准备就此放弃。
可目光流转，落在了墙角那个老旧的实木柜子上。
柜门紧闭，上面挂着一把小小的银色挂锁。
这是整个房间唯一一处没有被打开过的地方，也是她刚刚唯一忽略的角落。
沈月蕴的目光骤然定格，心头猛的升起一丝疑惑。
陆衍衡的所有东西，从来都不避讳她，任由她随意翻看，毫无保留。
年少时的爱恋坦荡又纯粹，他们之间没有秘密，没有隐瞒，彼此坦诚相待。
可这个柜子，为什么会锁着？
无数疑惑涌上心头，勾着她的好奇心，也勾着她心底残存的一丝执念。
她缓步走过去，指尖轻轻触碰那把小小的挂锁，锁身早已生锈，牢牢锁住柜门。
她根本不知道钥匙在哪里。
五年光阴流转，当年的零碎小物早已遗失殆尽，更何况一把微不足道的小锁钥匙，怕是早就随着旧时光，彻底消散在了风里。
可越是打不开，她越是执着。
心底有个声音在不断催促她，打开它，一定要打开它。
沈月蕴环顾四周，拿起一根废弃的金属铁棍，抵在锁扣的位置，一点点用力撬动。
生锈的锁扣坚硬牢固，死死扣在一起，纹丝不动。
过程枯燥又费力，她一次次发力，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重新尝试。
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老旧的锁扣终于不堪受力，彻底断裂开来。
小锁应声落地，滚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沈月蕴长长喘了一口气，手臂早已酸软无力，指尖泛着麻木的痛感，可心底的期待却愈发浓烈。
她抬手，缓缓推开了尘封的柜门。
柜子正中央，静静躺着一封信。
边角微微泛黄，是岁月沉淀的痕迹。
信纸的最上方，写着一行清隽挺拔的字迹
——月蕴亲启。
短短四个字，瞬间击溃了沈月蕴所有的防线。
她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呼吸骤停，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瞳孔微微震颤，眼底满是错愕，震惊与难以置信。
她怔怔的看着那封信，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一时间竟失去了所有反应能力。
她从来不知道，陆衍衡给她留下了一封信。
一封藏在旧柜里，无人知晓，沉寂五年的信。
良久，沈月蕴才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拿起那封薄薄的信。
信纸很轻，握在手里却重若千斤，压的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小心翼翼的打开，行行熟悉的字迹，跨越五年时光，缓缓映入她的眼帘。
【见字如晤，我是衍衡。】
【月蕴，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虽然我都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不过无所谓了。】
【你过得好吗？】
【如果不出意外，我应该会因为救你而在车祸中离世。】
短短几句话，温和的字迹，却带着颠覆一切的力量。
沈月蕴的指尖骤然一颤，眼底的错愕瞬间放大，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自己会在那场车祸里死去？
【是不是很意外，为什么我会知道？】
【我想你一定会很难过，会无法放下。】
【但对不起，月蕴，我活不下去。】
【所以，我安排了一场车祸。】
轰——
脑海中仿佛有惊雷骤然炸开，彻底劈碎了她五年来坚守的所有认知。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场让她愧疚五年，痛苦五年，执念五年的车祸
那场她以为的意外。
竟然是陆衍衡，亲手安排的。
【原本我想一个人去死，可后来，我贪心的想让你永远记住我，所以我把你也带上了车。】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自私，很恶心。】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温柔的笔迹，写的却是最偏执，最破碎，最绝望的心事。
沈月蕴的视线早已模糊，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的她几乎窒息，浑身冰冷麻木，连站立都有些不稳。
原来不是意外。
原来不是命运无常。
原来他的牺牲，从来都不是偶然。
是他蓄谋已久的告别，是他亲手策划的结局。
【你当初把深陷黑暗的我拉了出来，让我过了一段美好的日子。】
【我原本想和你一直这样下去的，可我做不到。】
【对不起，月蕴，你对我那么好，我却这么对你。】
【我配不上你的喜欢。】
沈月蕴终于懂了。
懂了他眼底化不开的阴郁，懂了他偶尔莫名的沉默和低落，懂了他眼底藏不住的破碎和自卑。
原生家庭的破碎，无人救赎的童年，常年纠缠他的精神病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死死困住，让他永远活在黑暗的边缘。
她以为的救赎，只是短暂照亮了他的人生，却没能彻底根除他心底的荒芜。
他太累了，太痛苦了，他早已撑不下去了。
【如果可以，我多希望，我出生在一个健康的家庭里。】
【没有任何心理创伤，没有任何精神疾病，可以堂堂正正的站在你身边，陪着你。】
【月蕴，我爱你。】
【我本想将这个秘密带下去，可思来想去，那对你不公平。】
【于是我留下了这封信，想着或许有一天，你会看到它。】
【我不知道是哪一天，又或许，你永远都不会知晓。】
【对不起，月蕴。】
【如果有下辈子，换我去追你，好不好……】
落款处，赫然写着几个字：陆衍衡绝笔。
沈月蕴手中的纸张微微滑落，掉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僵在原地，整个人如同坠入无边冰渊。
哪怕她已然知晓了所有真相，可沈月蕴的心底，却生不出半分恨意。
她不怪他。
他这辈子，活的太苦了。
短暂的人生，大半时光都活在黑暗与痛苦之中，唯有和她相伴的那两年，是他人生仅有的光亮。
他贪恋这束光，却又自知留不住，撑不下去，最终只能用最偏执的方式，让自己永远留在了她的记忆里。
自私吗？
的确自私。
可那份自私里，藏着最卑微，最绝望的爱意。
爱意是真的，痛苦也是真的。
沈月蕴缓缓闭上眼，这么多年困住她的枷锁，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她不用再愧疚，不用再自我内耗，不用再觉得是自己害死了他。
他只是太累，太累了，最终选择了离开。
而她，也终于可以放过自己了。
离开尘封的老宅，阳光穿透云层，落在身上，暖融融的，驱散了满身的寒意。
沈月蕴没有回家，驱车去往了城郊的墓园。
沈月蕴缓步走到墓碑前，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墓碑，目光温柔又平静，没有了往日的崩溃和痛苦，只剩释然。
她轻轻拿起那串静置多年的手串，握在掌心，轻声开口，嗓音轻柔沙哑，带着尘埃落定的平静。
“衍衡，你的信，我看到了。”
“我不怪你。”
“曾经的我，一直被困在过去，守着回忆活了整整五年。”
“现在，我终于可以放过自己了。”
“不论怎样，还是谢谢你，留下了这封信。”
“从今天开始，我要有我自己的生活了。”
“下辈子，愿你生在暖阳之家，无病无灾，平安顺遂。”
话音落下，一阵风骤然吹来，拂过她的脸颊，似是在轻抚。
她站起来，转身打算离开。
又一缕清风从身后吹过，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推着她的后背，催促着她向前，奔赴新生。
是告别，也是成全。
沈月蕴微微仰头，望向澄澈的天空，眼底最后一点属于过去的阴霾彻底消散。
一滴泪缓缓滑落，坠落在石砖上，转瞬即逝。
从此，前尘作废，往事清零。
她离开墓园，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骤然响起，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让许原原本平静的心脏骤然一颤。
——月蕴。
他几乎是立刻停下手中的工作，迅速接起电话，嗓音下意识放的温柔至极。
“喂，月蕴。”
“找我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传来女孩轻柔平静，却格外清晰坚定的声音。
穿过听筒，落在他耳畔。
“许原，我想清楚了。”
“我愿意和你在一起。”
许原整个人瞬间僵在座椅上，大脑一片空白，瞳孔骤缩。
他怔怔的举着手机，一时间完全反应不过来。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无数次幻想过这句话，无数次在梦里如愿以偿。
可当真真切切听到的时候，只剩下极致的恍惚和难以置信。
他挂断电话。
一秒。
两秒。
三秒。
办公室依旧静谧无声，沈遇年依旧翻着文件，纪渊庭依旧望着窗外，无人知晓这一刻翻天覆地的喜悦。
三秒过后，极致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自持。
他猛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喜悦，仰头低声嘶吼了几声，压抑了多年的情绪彻底爆发。
低吼几声后，雀跃的笑声，响亮的回荡在安静的办公室里。
“哈哈！哈哈哈！”
突兀又激动的笑声，瞬间打破了办公室的沉静。
沈遇年翻页的指尖一顿，微微抬眸，被他突如其来的疯癫惊的微微蹙眉。
他放下手中的文件，看向失态的许原，语气疑惑：“你干什么呢？”
一旁的纪渊庭也缓缓回身，清冷的目光落在许原身上，带着几分诧异。
许原根本顾不上两人的目光，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指尖都在激动发抖，脸上是藏不住的，极致灿烂的笑容，眼底翻涌着滚烫的热泪，语气兴奋又哽咽。
“沈总！我有对象了！“
“哈哈哈哈哈！我终于有对象了！”
沈遇年闻言，眉心皱的更紧，眼底满是担忧，语气凝重。
“是不是太久没给你放假，精神出问题了？”
“要不你还是去休息几天吧。”
在他的印象里，许原从来没有这般失态癫狂的模样，实在让人不得不担心他的状态。
纪渊庭也微微颔首，默认了沈遇年的话。
“不是！不是的沈总！”
“我好着呢！我没疯！”
许原激动的语无伦次，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的滚落下来，是极致喜悦的泪，是得偿所愿的泪。
他大声说道：“是月蕴！”
“她刚刚给我打电话，她说她同意和我在一起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办公室瞬间寂静无声。
沈遇年脸上的担忧和凝重骤然僵住，眼底满是震惊，难以置信的看着失态落泪的许原。
五年了。
他看着妹妹封闭自我，郁郁寡欢整整五年了。
他以为她还会困顿许久，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放下过往了。
她真的……走出来了。
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沈遇年紧绷了五年的心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
他看着眼前喜极而泣的许原，看着他眼底滚烫真挚的欢喜，沉默几秒，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宽慰的笑意。
真好……
一旁的纪渊庭清冷的眉眼也微微柔和下来，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祝福。
尘埃落定，万事皆安。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落办公室，温暖澄澈，铺满一室光亮，温柔又热烈。
许原站在阳光里，泪流满面，笑的肆意又灿烂。
往后岁岁年年，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守护在心爱的人身边。
旧岁落幕，新序开启。
沈月蕴的人生，从此清风明朗，万物可期。
正月的热闹彻底散尽了，街头巷尾褪去了爆竹声声的喧嚣，家家户户门口的红灯笼还未摘除，艳红落了薄薄一层灰。
路边的枝头又悄悄冒了一点新芽，藏在枝干间，昭示着新生。
车子缓缓停在老城区的巷口，两侧的楼房带着经年的斑驳，藏着她整个滚烫又破碎的少年时代。
沈月蕴坐在车里，静静望着巷深处那栋再熟悉不过的小楼，指尖微微蜷缩。
这是她和陆衍衡高中时住过的地方。
一座不大不小的两层小独栋，带一个小小的院落，曾是她年少时最温暖的港湾，也是后来困住她数年的牢笼。
从陆衍衡离世的那年开始，这栋房子就彻底空置了下来。
整整五年。
五年的时间，足以让一座城市改换新貌，足以让无数人和事时过境迁，爱恨翻篇，足以让鲜活的记忆蒙上厚重的尘埃。
可唯独这栋房子，被沈月蕴固执的保留着最初的模样，不住，不租，也不卖。
这里的一切，都藏着那场猝不及防，颠覆了她整个人生的车祸阴影。
只要靠近，那些刺骨的过往就会不断涌上来，那些深入骨髓的疼痛就会被唤醒。
她这次回来，是听了沈遇年的话。
“执念困住的从来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
“有些东西，你总回避，就永远跨不过去。”
“不如去直面它，或许那样，你就能放下了。”
沈遇年的声音温和却通透，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她尘封多年的心锁。
或许，是该来看看了。
不是怀念，是告别。
一路走到铁门门口，生锈的铁锁早已落满厚重的灰尘，藤蔓枯死后的枝干缠绕在栏杆上，干枯发黑，毫无生机。
沈月蕴从包里翻出那把尘封多年的钥匙。
钥匙柄早已被氧化，冰凉粗糙，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
这五年，这把钥匙就静静躺在她首饰盒的最底层，被无数珠宝掩盖，从未被触碰，如同那段被她刻意掩埋的过往。
钥匙插入锁孔，轻微卡顿，转动的瞬间发出“咔吱”的刺耳声响，打破了小院的沉寂。
铁门应声推开，一股潮湿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混杂着灰尘与旧木头的味道。
小院里的草坪早已荒芜，杂草肆意丛生，掩盖了曾经精心打理的花圃。
还记得高中时，陆衍衡总会在闲暇之余打理这片小院，种上她喜欢的小雏菊，夏日晚风习习，花香满院，少年安静坐在藤椅上看书，光影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温柔的不像话。
可现在，满目荒芜，寸草不生的萧瑟，像极了她空寂了五年的心。
物是人非……
万千感慨瞬间涌上心头，密密麻麻的酸涩堵在喉咙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太多零碎的记忆不受控制的翻涌而出。
高中最美好的那两年，她和陆衍衡朝夕相伴。
那时候的陆衍衡，清冷温柔，寡言少语，却把所有的温柔和偏爱都给了她。
他会早起为她做早餐，会在晚自习后等她回家，会在她心情不好时安静陪着，会把所有温柔的情话悄悄说给她听。
他是黑暗里走出来的少年，是她亲手拉离深渊的人。
那时候的她天真以为，只要她给了他足够的爱与陪伴，就能慢慢治愈他所有的伤痕，就能和他岁岁年年，长相厮守。
直到那场车祸，碾碎了她所有的憧憬。
从此，阴阳两隔，此生不见。
五年来，无数个深夜，她都会反复回想那个画面，回想他最后看向她的眼神，温柔又遗憾，带着无尽的不舍，成了她午夜梦回最深的梦魇。
她以为，陆衍衡是为了救她，意外离世。
是命运无常，是天灾人祸，是他们缘分浅薄，仅此而已。
这份认知，让她愧疚，让她痛苦，让她五年无法释怀，始终觉得是自己亏欠了他一条命。
沈月蕴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怔怔伫立良久，眼底泛起层层湿意。
心口翻涌起的伤痛，经久不散。
她忽然有些怯懦了。
原本坚定的念头，在踏入这座满是回忆的房子后，开始摇摇欲坠。
或许她根本做不到直面，或许她这辈子，都走不出陆衍衡离世的阴影。
念头升起的瞬间，她下意识转身，想要逃离。
可脚步刚刚抬起，一道声音又在她耳边回响。
“你总要学会直面过去，才能够真正放下。”
是啊，逃避了五年，够久了……
沈月蕴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尖掐进掌心，细微的疼痛拉回了她纷乱的思绪。
她敛去眼底翻涌的湿红，压下心底汹涌的酸涩，缓缓收回了想要逃离的脚步。
沈月蕴站在陆衍衡的房门口，指尖落在微凉的门板上，迟迟没有推开。
心跳骤然加快，紧张，忐忑，酸涩，惶恐，百般情绪交织缠绕，死死缠住她的心脏。
时隔五年，记忆早已在岁月冲刷下变的模糊不清。
曾经朝夕相处的少年模样，都渐渐蒙上了一层薄雾，变得陌生又遥远。
时间最是无情，能冲淡爱恨，也能模糊执念，让刻骨铭心的过往，慢慢变成了泛黄的旧梦。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推开了房门。
“吱呀——”
老旧的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彻底敞开了这间尘封五年的卧室。
陆衍衡离世后，沈家派人过来简单打扫过一次，带走了他的贴身衣物和证件，抹去了大部分生活痕迹。
五年时光沉淀，这里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仿佛从来没有人在这里生活过。
她迫切的想要找寻出一点痕迹。
于是，她开始慢慢翻找房间里的每一处角落。
却一无所获。
果然，什么都没有……
她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眉眼，准备就此放弃。
可目光流转，落在了墙角那个老旧的实木柜子上。
柜门紧闭，上面挂着一把小小的银色挂锁。
这是整个房间唯一一处没有被打开过的地方，也是她刚刚唯一忽略的角落。
沈月蕴的目光骤然定格，心头猛的升起一丝疑惑。
陆衍衡的所有东西，从来都不避讳她，任由她随意翻看，毫无保留。
年少时的爱恋坦荡又纯粹，他们之间没有秘密，没有隐瞒，彼此坦诚相待。
可这个柜子，为什么会锁着？
无数疑惑涌上心头，勾着她的好奇心，也勾着她心底残存的一丝执念。
她缓步走过去，指尖轻轻触碰那把小小的挂锁，锁身早已生锈，牢牢锁住柜门。
她根本不知道钥匙在哪里。
五年光阴流转，当年的零碎小物早已遗失殆尽，更何况一把微不足道的小锁钥匙，怕是早就随着旧时光，彻底消散在了风里。
可越是打不开，她越是执着。
心底有个声音在不断催促她，打开它，一定要打开它。
沈月蕴环顾四周，拿起一根废弃的金属铁棍，抵在锁扣的位置，一点点用力撬动。
生锈的锁扣坚硬牢固，死死扣在一起，纹丝不动。
过程枯燥又费力，她一次次发力，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重新尝试。
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老旧的锁扣终于不堪受力，彻底断裂开来。
小锁应声落地，滚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沈月蕴长长喘了一口气，手臂早已酸软无力，指尖泛着麻木的痛感，可心底的期待却愈发浓烈。
她抬手，缓缓推开了尘封的柜门。
柜子正中央，静静躺着一封信。
边角微微泛黄，是岁月沉淀的痕迹。
信纸的最上方，写着一行清隽挺拔的字迹
——月蕴亲启。
短短四个字，瞬间击溃了沈月蕴所有的防线。
她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呼吸骤停，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瞳孔微微震颤，眼底满是错愕，震惊与难以置信。
她怔怔的看着那封信，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一时间竟失去了所有反应能力。
她从来不知道，陆衍衡给她留下了一封信。
一封藏在旧柜里，无人知晓，沉寂五年的信。
良久，沈月蕴才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拿起那封薄薄的信。
信纸很轻，握在手里却重若千斤，压的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小心翼翼的打开，行行熟悉的字迹，跨越五年时光，缓缓映入她的眼帘。
【见字如晤，我是衍衡。】
【月蕴，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虽然我都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不过无所谓了。】
【你过得好吗？】
【如果不出意外，我应该会因为救你而在车祸中离世。】
短短几句话，温和的字迹，却带着颠覆一切的力量。
沈月蕴的指尖骤然一颤，眼底的错愕瞬间放大，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自己会在那场车祸里死去？
【是不是很意外，为什么我会知道？】
【我想你一定会很难过，会无法放下。】
【但对不起，月蕴，我活不下去。】
【所以，我安排了一场车祸。】
轰——
脑海中仿佛有惊雷骤然炸开，彻底劈碎了她五年来坚守的所有认知。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场让她愧疚五年，痛苦五年，执念五年的车祸
那场她以为的意外。
竟然是陆衍衡，亲手安排的。
【原本我想一个人去死，可后来，我贪心的想让你永远记住我，所以我把你也带上了车。】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自私，很恶心。】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温柔的笔迹，写的却是最偏执，最破碎，最绝望的心事。
沈月蕴的视线早已模糊，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的她几乎窒息，浑身冰冷麻木，连站立都有些不稳。
原来不是意外。
原来不是命运无常。
原来他的牺牲，从来都不是偶然。
是他蓄谋已久的告别，是他亲手策划的结局。
【你当初把深陷黑暗的我拉了出来，让我过了一段美好的日子。】
【我原本想和你一直这样下去的，可我做不到。】
【对不起，月蕴，你对我那么好，我却这么对你。】
【我配不上你的喜欢。】
沈月蕴终于懂了。
懂了他眼底化不开的阴郁，懂了他偶尔莫名的沉默和低落，懂了他眼底藏不住的破碎和自卑。
原生家庭的破碎，无人救赎的童年，常年纠缠他的精神病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死死困住，让他永远活在黑暗的边缘。
她以为的救赎，只是短暂照亮了他的人生，却没能彻底根除他心底的荒芜。
他太累了，太痛苦了，他早已撑不下去了。
【如果可以，我多希望，我出生在一个健康的家庭里。】
【没有任何心理创伤，没有任何精神疾病，可以堂堂正正的站在你身边，陪着你。】
【月蕴，我爱你。】
【我本想将这个秘密带下去，可思来想去，那对你不公平。】
【于是我留下了这封信，想着或许有一天，你会看到它。】
【我不知道是哪一天，又或许，你永远都不会知晓。】
【对不起，月蕴。】
【如果有下辈子，换我去追你，好不好……】
落款处，赫然写着几个字：陆衍衡绝笔。
沈月蕴手中的纸张微微滑落，掉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僵在原地，整个人如同坠入无边冰渊。
哪怕她已然知晓了所有真相，可沈月蕴的心底，却生不出半分恨意。
她不怪他。
他这辈子，活的太苦了。
短暂的人生，大半时光都活在黑暗与痛苦之中，唯有和她相伴的那两年，是他人生仅有的光亮。
他贪恋这束光，却又自知留不住，撑不下去，最终只能用最偏执的方式，让自己永远留在了她的记忆里。
自私吗？
的确自私。
可那份自私里，藏着最卑微，最绝望的爱意。
爱意是真的，痛苦也是真的。
沈月蕴缓缓闭上眼，这么多年困住她的枷锁，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她不用再愧疚，不用再自我内耗，不用再觉得是自己害死了他。
他只是太累，太累了，最终选择了离开。
而她，也终于可以放过自己了。
离开尘封的老宅，阳光穿透云层，落在身上，暖融融的，驱散了满身的寒意。
沈月蕴没有回家，驱车去往了城郊的墓园。
沈月蕴缓步走到墓碑前，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墓碑，目光温柔又平静，没有了往日的崩溃和痛苦，只剩释然。
她轻轻拿起那串静置多年的手串，握在掌心，轻声开口，嗓音轻柔沙哑，带着尘埃落定的平静。
“衍衡，你的信，我看到了。”
“我不怪你。”
“曾经的我，一直被困在过去，守着回忆活了整整五年。”
“现在，我终于可以放过自己了。”
“不论怎样，还是谢谢你，留下了这封信。”
“从今天开始，我要有我自己的生活了。”
“下辈子，愿你生在暖阳之家，无病无灾，平安顺遂。”
话音落下，一阵风骤然吹来，拂过她的脸颊，似是在轻抚。
她站起来，转身打算离开。
又一缕清风从身后吹过，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推着她的后背，催促着她向前，奔赴新生。
是告别，也是成全。
沈月蕴微微仰头，望向澄澈的天空，眼底最后一点属于过去的阴霾彻底消散。
一滴泪缓缓滑落，坠落在石砖上，转瞬即逝。
从此，前尘作废，往事清零。
她离开墓园，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骤然响起，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让许原原本平静的心脏骤然一颤。
——月蕴。
他几乎是立刻停下手中的工作，迅速接起电话，嗓音下意识放的温柔至极。
“喂，月蕴。”
“找我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传来女孩轻柔平静，却格外清晰坚定的声音。
穿过听筒，落在他耳畔。
“许原，我想清楚了。”
“我愿意和你在一起。”
许原整个人瞬间僵在座椅上，大脑一片空白，瞳孔骤缩。
他怔怔的举着手机，一时间完全反应不过来。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无数次幻想过这句话，无数次在梦里如愿以偿。
可当真真切切听到的时候，只剩下极致的恍惚和难以置信。
他挂断电话。
一秒。
两秒。
三秒。
办公室依旧静谧无声，沈遇年依旧翻着文件，纪渊庭依旧望着窗外，无人知晓这一刻翻天覆地的喜悦。
三秒过后，极致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自持。
他猛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喜悦，仰头低声嘶吼了几声，压抑了多年的情绪彻底爆发。
低吼几声后，雀跃的笑声，响亮的回荡在安静的办公室里。
“哈哈！哈哈哈！”
突兀又激动的笑声，瞬间打破了办公室的沉静。
沈遇年翻页的指尖一顿，微微抬眸，被他突如其来的疯癫惊的微微蹙眉。
他放下手中的文件，看向失态的许原，语气疑惑：“你干什么呢？”
一旁的纪渊庭也缓缓回身，清冷的目光落在许原身上，带着几分诧异。
许原根本顾不上两人的目光，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指尖都在激动发抖，脸上是藏不住的，极致灿烂的笑容，眼底翻涌着滚烫的热泪，语气兴奋又哽咽。
“沈总！我有对象了！“
“哈哈哈哈哈！我终于有对象了！”
沈遇年闻言，眉心皱的更紧，眼底满是担忧，语气凝重。
“是不是太久没给你放假，精神出问题了？”
“要不你还是去休息几天吧。”
在他的印象里，许原从来没有这般失态癫狂的模样，实在让人不得不担心他的状态。
纪渊庭也微微颔首，默认了沈遇年的话。
“不是！不是的沈总！”
“我好着呢！我没疯！”
许原激动的语无伦次，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的滚落下来，是极致喜悦的泪，是得偿所愿的泪。
他大声说道：“是月蕴！”
“她刚刚给我打电话，她说她同意和我在一起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办公室瞬间寂静无声。
沈遇年脸上的担忧和凝重骤然僵住，眼底满是震惊，难以置信的看着失态落泪的许原。
五年了。
他看着妹妹封闭自我，郁郁寡欢整整五年了。
他以为她还会困顿许久，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放下过往了。
她真的……走出来了。
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沈遇年紧绷了五年的心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
他看着眼前喜极而泣的许原，看着他眼底滚烫真挚的欢喜，沉默几秒，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宽慰的笑意。
真好……
一旁的纪渊庭清冷的眉眼也微微柔和下来，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祝福。
尘埃落定，万事皆安。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落办公室，温暖澄澈，铺满一室光亮，温柔又热烈。
许原站在阳光里，泪流满面，笑的肆意又灿烂。
往后岁岁年年，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守护在心爱的人身边。
旧岁落幕，新序开启。
沈月蕴的人生，从此清风明朗，万物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