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破碎

庭院里的梧桐和枫树落了满地。风一吹,黄叶与红叶纠缠交错,徒添几分萧瑟。

屋内恒温的暖气驱散了寒凉,却暖不透江眠沉在谷底的心。

自那天无意间翻出沈遇年藏在柜子深处的药物后,江眠的世界就彻底崩塌了。

他没有质问,没有哭闹,没有崩溃,甚至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可那个白色的药瓶,瓶身上冰冷的文字,暗藏的偏执与病态的执念,时时刻刻盘旋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终于串联起过往所有的细节——沈遇年偏执的占有,飘忽的情绪,每次亲密时的失控,原来都是药物裹挟的身不由己,是他从未窥见的病态挣扎。

江眠爱沈遇年,这份爱意深入骨血,从未掺假。

正是因为爱,他才无法接受这样的真相,无法坦然留在他身边。

可也是因为爱,他舍不得拆穿,舍不得让一生骄傲的沈遇年落的难堪,舍不得撕碎两人最后一点体面。

所以他选择了最安静,最温柔的方式——悄悄离开。

没有争吵,没有告别,悄无声息的退出沈遇年的人生。

可现实的枷锁牢牢困住了他,让他寸步难行。

他的大学课业还在A城,母亲做完手术后也定居在这座城市休养。

亲人,学业全都扎根于此,他根本无法立刻抽身离开。

几番挣扎纠结,江眠做了最后的决定。

他瞒着所有人,偷偷登录学校系统,提交了休学申请,理由填了身体抱恙需要长期休养。

流程审批的很快,不过短短两天,他就暂停了所有学业,斩断了留在A城最牢固的牵绊。

至于母亲,留在A城安稳生活再好不过。

沈遇年纵然偏执强势,但也绝不会用母亲来胁迫他。

这是江眠唯一能安心的底气。

一切手续办妥,江眠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陪伴在沈遇年身边。

沈遇年向来细心,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往日准时晨起去上课的江眠,连着几日都安安稳稳待在别墅,没有丝毫出门的意思。

沈遇年侧身搂住怀中人,温热的呼吸扫过江眠的耳畔,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最近怎么都没去上课?”

江眠埋在他温暖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独属于沈遇年的清冽气息,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他压下眼底所有的悲戚,声音轻软温和,听不出半点异常。

“最近太累了,跟学校请了几天假,想好好在家陪着你。”

这是他的谎言,也是他最后的私心。

仅剩寥寥数日,他想好好陪着爱了这么久的人。

沈遇年闻言,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欢喜。

近来他总隐隐觉得江眠对他疏离淡漠,心底藏着难以言说的不安,日日惶恐生怕彼此再次生出隔阂。

此刻听见江眠主动说要陪着自己,所有的忐忑尽数烟消云散。

他收紧手臂,将人紧紧拥在怀里,唇角扬起浅浅的笑意,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雀跃,没有半分怀疑。

“好。”他低头吻了吻江眠的发顶,温柔至极。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度过了一段最缱绻缠绵的时光。

朝夕相伴,寸步不离,没有争吵,没有隔阂。

白日里,他们一起在庭院看落叶纷飞,在客厅依偎着看电影,在厨房并肩煮一碗热汤。

夜里他们相拥而眠,温情脉脉。

每一次亲密纠缠,肌肤相贴,呼吸交缠,江眠都清晰知晓,支撑着沈遇年这般浓烈偏执爱意的,是那些冰冷的药物。

可他不想再纠结了。

纠结真相,纠结对错,纠结那些身不由己的苦衷,只会让离别更加痛苦。

反正只剩最后几天了。

他放下所有的猜忌,难过,不甘与挣扎,刻意忽略心底所有的裂痕,拼尽全力沉溺在这短暂的温柔里。

他想好好陪着沈遇年,留存下最后一点温暖美好的回忆,当作这段倾尽真心的爱恋,最后的收尾。

沈遇年的吻总是温柔又滚烫,细细密密落在他的眉眼,唇角,脖颈,带着独有的深情。

每一次亲吻落下,江眠都闭紧双眼,将眼底汹涌的泪水死死憋住,任由酸涩与剧痛席卷五脏六腑。

心痛如绞,寸寸凌迟……

他贪恋此刻的温暖,又清醒的知道,这一切都是倒计时的泡影。

温柔是真的,爱意是真的,可破碎的结局,早已注定。

无人知晓的深夜,趁着沈遇年熟睡,江眠会悄悄拿出手机,确认早已敲定的海外单程机票。

没有返程,没有归期……

遥远的异国他乡,隔着千山万水,足以彻底隔绝他们的世界。

这一次离开,或许就是一生,岁岁年年,永不相见。

几日相处里,素来敏锐的沈遇年,终究还是察觉到了异常。

江眠依旧温柔,依旧听话,依旧会回应他的所有亲近,眼中的爱意也清晰可见,可那眼底深处,始终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悲伤。

那是一种安静的,隐忍的,濒临离别的落寞。

沈遇年心里的不安再度翻涌,不止一次轻声询问。

“眠眠,你最近是不是不开心?”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我哪里惹你生气了?”

每一次询问,江眠都只是摇摇头,垂着眼掩去眼底湿红,轻声敷衍。

“没有,我就是太累了。”

一次两次,沈遇年选择相信。

可反复数次都是同样的答案,他心底的疑惑越来越重,眉宇间染满焦灼。

直到某次他再度追问,江眠抬眸看他,眼底带着一丝刻意的浅淡愠怒,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再问的疏离。

“别再问了,再问我真的要生气了。”

沈遇年瞬间噤声。

他怕江眠生气,更怕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再次破裂。

纵然心底疑虑重重,万般不安,也只能硬生生压下所有困惑。

无计可施的他,只能加倍对江眠好。

事事迁就,万般纵容,倾尽所有温柔,想拼尽全力抚平他眼底的疲惫与悲伤,想让他真正开心起来。

可只有江眠自己知道,他根本开心不起来。

沈遇年越是温柔体贴,越是深情缱绻,他心底的难过就越是汹涌。

每一份温柔都是利刃,每一次偏爱都是枷锁,反复割裂禁锢着他的心脏。

他贪恋这份温暖,却又清楚明白,自己终将亲手推开一切,彻底告别这个人。

他只能伪装欢喜,伪装平静,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消化所有的离别之痛。

几日缱绻时光,转瞬即逝。

离别,如期而至。

深秋的清晨天光大亮,薄雾笼罩着静谧的别墅庭院,窗外鸟鸣清脆,落叶随风簌簌作响。

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落床头,温暖柔和。

沈遇年悠悠转醒,习惯性的伸手,想要拥抱身侧温热的爱人。

可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凉的被褥。

身侧空空如也,熟悉的温度消失不见。

沈遇年骤然睁眼,眼底的惺忪睡意瞬间消散殆尽。

空荡荡的床铺,静谧无声的房间。

他的心底瞬间掀起滔天恐慌,莫名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

他猛的坐起身,凌乱的被褥摊开在床面,残留着最后一点若有若无的,属于江眠的浅淡气息,温柔又残忍。

沈遇年僵在原地,心脏骤然紧缩,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与空落,瞬间侵蚀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隐隐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他的眠眠,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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