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懊悔

初春的雪花落在肌肤上, 让人感觉到阴丝丝的冷。但这种生理上的感受远不如心脏的疼痛。蔺承则难以置信地看向她,脸上挂着一层寒冰。

黎清昭毫不畏惧地看着他,后背紧绷, 肩膀轻轻颤抖着。蔺承则知道, 这是她不屈的象征。

“黎清昭, 你别和说气话。”

他移开视线, 再一次选择自我麻痹,反复告诉他自己, 她说的仅仅是气话而已。

虽然他打心底知道,她在今晚,的的确确是要因为蔺逸远和他离婚。

黎清昭最讨厌他这种高高在上的样子, 她的倔劲儿再次作祟,攥住他的领口, 逼着他直视她, “我说了, 就是你想的那样。作为罪魁祸首,你比谁都知道我们的婚姻是如何开始的, 你也知道我不爱你。既然如此,还不如离婚呢

, 是不是?反正在你眼中, 我是白眼狼, 我养不熟,我永远都是一个可能背叛你的角色。”

她再一次提了“离婚”两个字, 蔺承则觉得一切都脱离了他的掌控。

这一刻,他才明白,对比以前她小打小闹地提离婚,这一次是要动真格的。因为她的眼神比任何时间都坚定, 她不再哭闹、不再耍赖,只是像判刑一样,平淡地告诉他她给他的结果。

蔺承则顶了顶后槽牙,“昭昭,你别气我。”

“我没有气你。”她推开他的手,挣脱掉他的桎梏,扶着车门变本加厉地说,“离了婚,正好遂了你的愿,我和逸远远走高飞。”

她垂眸,看着落在脚尖融化的雪花,抬腿打算离开。

蔺承则攥紧拳头,又是蔺逸远,她就属于贼心不死,他们结婚将近半年,半年的时光,日日夜夜的陪伴,却都抹除不了蔺逸远在她心头留下的痕迹。

她就这么舍不得蔺逸远吗?

那一刻,蔺承则觉得自己理智尽失,今晚的场景一幕接一幕在他脑海中回放。他记起了她要和蔺逸远私奔,记起了她信誓旦旦地说她不爱他、她恨死他了,记起了她要抛他而去和他离婚……

蔺承则直接揽住她的腰,将她扛在的肩膀上。

身体的骤然失重让黎清昭轻呼一声,反应过来这个不讲道理的老混蛋做了什么之后,她就开始挣扎。

“放开我!死变态!”

蔺承则不理睬她的反抗,步伐坚定,孤孑的身影笼罩在飘雪的黑夜。

黎清昭接二连三的巴掌打在了他的脖颈上、右脸上,可他岿然不动,甚至让她有一种错觉,她一拳接着一拳都打在了棉花上。

黎清昭从来没这么手足无措过,她收起手上的动作,小脸憋得通红,眼泪直在眼眶中打圈。大概是太过委屈,她甚至都放弃了和他继续辩驳的念头,任由他把自己带进了卧室。

房门被男人关上,头顶的灯被打开。

黎清昭抬眸,看到了他那双晦暗不明的脸,和他脱衣服的动作。

他随手扯掉衬衫,粗暴,急切,两颗扣子直接崩开,一颗落在了地上,另一颗砸在了黎清昭面前。

她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任由他吻干她脸上残留的泪花。

他的吻越来越炙热,体温越来越高,黎清昭觉得自己被融化,被困在他的围墙之内。他笼盖在她身上,和她亲得难舍难分,甚至故意在她的唇畔上咬了一口,作为对她的惩罚。

黎清昭微微仰起头,嘴巴张开,双目迷离,认命地任由他索取。

不可否认,和他在一起的每一次,都是极度愉悦的,她像是一只落在花丛的蝴蝶,煽动着翅膀,翩翩欲飞。

可这是第一次,那股心脏骤缩的疼痛感将她裹挟,她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塞,闷闷的,很痛苦。

她恨他。

恨他轻而易举让她难过。

可她更厌弃自己。

厌弃自己居然会在肉/体的欢愉下再一次为他心软。

她面上确实是一个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人,大大咧咧,无拘无束。可生于金字塔顶端却没有母亲的孩子,只能靠骄纵跋扈来掩饰那颗敏感的心。

这半年,她确实在这场婚姻中慢慢放蔺承则进入了她的心。

她不爱他是真的、不在乎是真的,可为他伤心、因为他的诬蔑失望也是真的。

毕竟人都是会变的。

黎清昭伸出双手圈住他的脖子,仰着头去亲吻他。

蔺承则立刻察觉到她的回应,立刻吻住她。

黎清昭的眼泪顺着脸颊默默地流下来,枕头都被濡湿。可她眼前的迷障却更加清明,她脑子前所未有地如此清醒过。她很笃定,她要的婚姻不是这样的。

她和蔺承则之间可以感情不深,但不能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她可以接受外人评价她是一个骄纵跋扈、臭脾气、没什么优点的大小姐,但不能接受她的丈夫诬陷她要出轨。

她的人格可以不高贵,但也不会低到尘埃里。

想清楚这些,黎清昭反而不哭了。她闭紧眼泪,任由最后一滴眼泪坠落,然后睁开眼,脸上却是笑意靡靡。

她伸手摸上男人的脸,细细地摸他的眉骨、他的鼻子、他的嘴唇,接着往下,触摸他的喉结、他的腹肌。

然后把下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蔺承则将手指插进她的秀发,哄着她说:“小乖,我说过,只要你不再和他联系,我什么都可以迁就你。”

他要她身体和心理上都忠贞于他。

他只要这些。

他不是圣人,他的爱注定夹杂着占有。

黎清昭置若罔闻,反而偏过头伸手去看自己过年前新做的美甲。当时她约了美甲师上门,蔺承则难得有兴致地坐在她身旁,硬生生地陪着她坐了三个小时。

她当时开玩笑,问他你们这些男人到底懂不懂美甲。

他说不懂。

她问他那为什么还要在这盯着看,不觉得无聊吗。

他说因为是和她在一起,所以不觉得枯燥。

美甲师走后,她翻开柜子把她那些成套的指甲油取出来,故意伸脚搭在他的腿上,叫嚣着让他帮她涂脚趾甲。

很奇怪的是,他一个从来没做过这种事的人,居然把红色的指甲油工工整整地涂抹在了她的脚趾甲上。

她轻轻蜷起手掌,心想,原来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她都记得这么清楚。那些记忆像是融进了她的血肉里,蔓延,肆无忌惮的滋生,和她的痛苦共生。

不过可惜,再美好的记忆也有被磨灭的一天。

黎清昭笑了笑,张开嘴,一口咬在了蔺承则的肩膀上。她也说不清,自己是想泄愤,还是想在离开之前在他的身上刻上她的印记。

大概她的想法很变态吧,可是没有办法。

蔺承则一声不吭,任由她咬。比起她的沉默,他宁愿她这样打他、咬她,这样就能证明,也许她对他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在乎。

终于,窗外的雪停了,藏在乌云之下的月亮露出一个边角。

蔺承则的手紧紧地搂着她的肩膀,两人并列躺在床上,仿佛这样他们就能和好如初。

沉默良久,黎清昭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还气吗?发泄完了吗?睡够了吗?”

他缓缓转头看向她,发现自己喉咙像是被什么堵塞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黎清昭手撑着床坐起来一些,看着沉默的男人,勾了勾唇角,“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

蔺承则突然有些心慌。

黎清昭用手背擦了一下自己的脸,平静地说:“我并不知道逸远的想法和他的计划,今天他给我发消息让我去接蒋辞,所以我才会见到他。他的确想带我走,但是我拒绝了。”

她低下头,突然鼻子一酸,“也许在你心里,我永远是个不安分的人,或者你觉得我不爱你,你也清楚我是被迫和你结婚的,所以你不信任我。”

“算了,不信任就不信任吧,我也没有太需要你的信任……”

蔺承则骤然起身,双手攥住她的肩膀,他的眼中写满了愧疚,嘴唇轻轻翕动着,最后千言万语融为一句话——

“你怎么不一开始就和我说?”

如果她早些解释清楚,他不会这么生气,不会和她争吵,不会对她发脾气。

黎清昭摊了摊手,“不是你一开始就已经给我贴了个水性杨花的标签?我凭什么要解释给你?”

她轻笑一声,“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爸说我这个臭脾气比驴还犟。我不想说,谁也别想让我开口。”

蔺承则眉头蹙起,把她抱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她。

他当然知道,她为什么早不说晚不说,偏偏现在说,因为她是在报复他。他不信任她,那她就让他后悔、懊恼。

“对不起。”他向她道歉。

黎清昭推开他,转移话题,“我想去洗澡。”

他极尽全力讨好她,帮她放好水,把她抱进了浴缸里。

浸泡在温热的水里,黎清昭觉得浑身的毛孔都打开了,扫除了浑身的疲倦。她抱着胳膊,缩成一团,挑着眼皮赶他走。

蔺承则不敢再惹她,关上门离开。

等到浴室只剩自己,黎清昭才抱着胳膊酣畅淋漓地哭了出来,可她不想哭得太大声,便把脸埋在怀里,死死咬住自己的胳膊。

她真的好委屈好委屈。

她甚至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心理上的变化。

若是以前,蔺承则误解了她,她只会更趾高气扬地和他对着吵,直到把自己的怒火发泄完,然后才不管他的脸色臭成什么样,直接美美睡觉。

可现在,她做不到忽视他对她的看法,她不再那么坦荡。

蔺承则没敢走远,他一直守在浴室门外,隐约听到里面微小的啜泣声。

他的心被绞得生疼,抬手触碰到门把手想推门而入,可下一秒,又把手缩了回来。

“昭昭。”他敲了敲门。

黎清昭立刻擦了擦眼泪,往身上涂抹沐浴露。可一低头,她又看到了身上斑驳的吻痕。

蔺承则犹豫两秒,还是决定推开门。他蹲在她面前,只间她眼圈和鼻尖还红红的。

男人把她抱在怀里,“不哭了。是我的错。”

黎清昭听他这么说,反而哭得更厉害,她抬手,溅起的水花落在了他的衣服上。

蔺承则攥住她发狂的手,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黎清昭的情绪才趋于稳定。

蔺承则帮她擦干身体、吹干头发,把她抱到了床上。

黎清昭卷着被子,侧躺着,背对着他。

卧室的灯关了,两人的呼吸声均匀。可他们都知道,对方还没睡。

黎清昭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他靠近她,伸出胳膊拦住她的腰。他的体温很高,烫得她心尖发颤。

黎清昭抿了抿唇,鼓起勇气,“蔺承则,我们离婚吧,就当好聚好散行不行?”

男人的脸贴在她的肩膀上,她隐约感受到了一点濡湿。

他说:“清昭,除了这个条件,我什么都可以满足你。”

“我从来没认真问过,你也没认真回答过我,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蔺承则:“喜欢昭昭的聪明、可爱、美丽大方,也喜欢昭昭的倔强、骄纵和张扬。喜欢你张牙舞爪地和我耍赖,也喜欢你柔声柔气地和我撒娇。”

他喜欢她身上的一切,喜欢她这个人本身。

她性格大条、记性不好,和蔺逸远在一起玩的时候从来不会注意到他。

她不知道她就像是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硬生生撞进了他的生活,给他单调、无趣、枯燥的青春期带来了一丝盎然的绿意。

可他却记得有关于她的点点滴滴,记得她十岁的时候和蔺逸远抱怨黎乾岳给她新娶进门的小妈对她很有敌意、笑里藏刀,记得她第一次脸上长痘痘、苦恼得大哭的样子……

他认识她的时间不比蔺逸远晚,要他具体说他是从什么时候爱上的她,他自己都分不清。

只是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和蔺逸远定下了婚约、和他你侬我侬地在一起腻歪。

在和她的感情上,他好像总是生不逢时。

蔺承则轻轻摩挲着她胳膊上柔软的肌肤,认真地和她告白:“我爱你,爱黎清昭的存在本身。”

黎清昭转过身,和他面对面,“可是我不爱你。”

蔺承则轻吸一口气,“可我相信日久生情。”

这半年,他能感受到她的变化,他能感受到她比最开始更在乎他了。他相信,总有一天,她也会死心塌地地爱上他。

她就只是嘴硬而已。

黎清昭摸了摸他的脸,“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你比我懂,放过我吧。我们离婚,好聚好散不可以吗?”

蔺承则堵上了她的唇,“清昭,我说过,除了这件事,我都可以答应你。”

黎清昭认命地闭上了眼睛,最终妥协着说:“睡吧。”

大概是因为难得地和她交了一次心,本该失眠的他竟然睡着了。

等次日一早,他醒过来的时候,怀里的人已经不见了。

他不知道,黎清昭起了个大早跑回黎家,蹲在黎老爷子面前,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求他替她做主,求他出面结束掉她这段难以维系的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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