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离心

“千真万确。”徐妙仪举起三根手指, “我发誓,我要不是燕王妃,就让我这辈子吃不上热乎的羊肉。”

“……”

“不对不对, ”她连忙改口,“就让我这辈子只能吃羊肉,顿顿羊肉, 吃到吐那种。”

黑衣人沉默了一瞬,似乎在努力消化这到底是不是个毒誓。

“那你说说,”黑衣人的声音慢条斯理,“燕王殿下今早穿的什么颜色的袍子?”

“……”

“燕王殿下眉毛里有没有一颗痣?”

“……”

“燕王殿下睡前习惯先脱左脚的鞋还是右脚的?”

徐妙仪张了张嘴。

她穿越过来不到一年。不到一年。

况且朱棣经常天不亮就出门, 半夜才回来。她连他正脸都没看清过几回。

黑衣人看着她哑口无言的样子,刀重新握紧。

“不管你是不是燕王妃, 今天都得死。”

刀锋再次落下。

徐妙仪闭上了眼。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她不该回徐家小住,更不该鬼使神差踏入皇宫,一步错, 步步错,今日竟要横死在这荒僻宫道之上。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四肢百骸。

下一秒,“咻!”

一道锐响破空而来,快得撕裂空气,带着摧枯拉朽的凛冽杀气!

不是利刃入肉,而是“噗”的一声闷响, 沉闷又狠戾。

滚烫腥甜的鲜血骤然溅上她的脸颊, 温热得刺人。

徐妙仪猛地睁眼。

那柄悬在她头顶、即将取她性命的黑衣刺客,动作生生僵在半空,双目圆睁, 眼底是至死未散的惊骇。

一支通体雪白、翎羽如霜的破甲白羽箭,自他眉心狠狠贯穿,箭尾犹自震颤不休,力道之猛,几乎将他整个人钉在原地。

下一瞬,黑衣人轰然倒地,再无气息。

死一般的寂静里,远处忽然传来急促如雷的马蹄声,不是一匹,是数十匹铁骑踏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玄黑战甲映着颓墙阴影,气势如黑云压城,肃杀得令人窒息。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翻身下马,玄色锦袍猎猎翻飞,玉带束腰,眉眼冷冽如寒刃,周身自带睥睨天下的威压。

他大步流星而来,一双带着铁甲凉意、却力道万分急切的手臂,骤然从身后将她牢牢揽入怀中。

抱得极紧,紧到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带着失而复得的狂乱与后怕。

“妙仪。”

低沉喑哑的嗓音,裹着难以掩饰的心悸与疼惜,撞进她耳中。

徐妙仪浑身一僵,是朱棣。

他怎么会来?怎么会来得如此及时?

无数念头在她脑中炸开,乱作一团,可要间那滚烫有力的怀抱,却清晰地告诉她,方才那致命一箭,是他亲手所射。

她瞬间慌了神,下意识挣扎,急声脱口:“殿下!你快去救陛下!还有妙锦!刺客在那边,在,御道上!”

朱棣的手臂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你在这儿等着。”

他翻身上马,朝身后吩咐了一句:“谭渊,看着她。”带着一队人马朝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徐妙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三日后。御书房。

建文坐在御案后,心情十分低落。

三日前的那场刺杀,如今想来仍让他后背发凉。御道上的喊杀声,四叔带兵冲来的身影,那些刺客倒地时嘴角流出的黑血……一幕一幕,挥之不去。

暴昭。

郭任。

卓敬。

三个名字,三颗人头,三份喊冤的供状。

暴昭会刺杀他?

那个在他还是皇太孙时就悉心辅佐的老臣,那个为了审代王案熬白了头发的刑部尚书,会在御道上埋伏杀手?

他不信。

可锦衣卫呈上来的证据,刺客身上的信物,接头人的供词,暴昭府中搜出的那封密信,每一样都指向他。

还有郭任、卓敬,两个出了名的耿直之人,竟也牵连其中。

建文揉了揉额角。

头疼。

“陛下,三位大人已经到了。”乾清宫答应长随马骐的一声轻唤,将建文从沉思中唤醒。

“让他们进来吧。”建文收拾心绪,下达了旨意。

“是!”马骐一溜烟儿跑了出去。不一会儿,齐泰、黄子澄与方孝孺三人进入殿内。

“三位爱卿。”待三人行完礼,建文苦笑着指着案牍上堆成小山似的奏本道,“这里面又有十来道本子,全是帮四叔请赏的。朕该如何做?”

三人皆面色沉重。

黄子澄的脸黑得像要滴出墨来。齐泰紧抿着唇,一言不发。方孝孺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这段时间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暴昭、郭任、卓敬都跟他们一条心,却被查出是谋反之人,这让他们也受到了指责。朝堂上那些武臣勋贵的眼神,简直恨不得把他们生吞活剥。

更可恨的是燕王!

“刺王杀驾,这种事也就燕王干得出来。”沉默良久,黄子澄终于开口,声音里压着怒火,“可那帮武臣勋贵,竟然还称赞燕王是忠君的!忠君?他若忠君,那刺客怎么偏偏在他赶来之前动手?怎么偏偏让他赶上‘救驾’?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建文没有说话。

他也觉得巧。

太巧了。

巧得像是算好了每一步。

“刺客被杀的被杀,自尽的自尽。”齐泰沉声道,“想要查出燕王派人刺驾的证据,恐怕还需费些时日。毕竟,燕王不会轻易留下证据。”

证据。

建文苦笑。

“四叔上本了。”建文拿起案上的一本奏折,递给三人,“因燕王妃在行刺中受惊,请求立即带王妃回北平静养。同时,留下三个儿子,以待太祖小祥。”

黄子澄接过奏折,飞快地扫了一眼,眉头拧成一团。

“陛下,现在正在调查遇刺一案。”方孝孺终于开口,声音不急不缓,“燕王这时候要走,怕是……”

他顿了顿。

“畏罪潜逃。”

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沉默的御书房。

建文当然想过这个可能。

四叔要走。

走得这么急。

急得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可他留了三个儿子。

把高炽、高煦、高燧都留在京城,一个不落。

这是什么意思?

是表示清白?是安他的心?还是,根本不在乎这三个儿子的死活?

建文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没有理由不放人。

“可我又以什么理由不放他回去?”建文看着三人,苦笑道,“他自己提出让三个儿子留在京城。还有勋贵帮他说话。那十来道请赏的本子你们也看见了,从王宁到梅殷,从安王到谷王,从长兴侯到江阴侯,个个都在夸他救驾有功,个个都在替他说话。”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勋贵们当然帮他说话。”黄子澄冷笑,“他们本就是一路人。当年跟着太祖打江山的,如今跟着燕王守边疆的,一个个都盼着燕王得势呢。陛下若放了燕王回去,那就是放虎归山!”

“可不放呢?”建文反问,“他以什么罪名留下?救驾有功?”

黄子澄语塞。

齐泰沉吟片刻,开口道:“陛下,燕王要走,可以。但不能让他这么容易就走。他既然说燕王妃受惊,那陛下何不派御医去看看?顺便,看看燕王妃到底受了多大的惊。”

建文挑了挑眉。

“齐大人的意思是?”

“拖。”齐泰言简意赅,“御医去看,说燕王妃受惊过重,不宜长途奔波,需静养些时日。一养就是十天半月。这期间,陛下派人‘保护’燕园,名为保护,实为监视。待查清了刺杀的真相,再做决断。”

建文沉吟不语。

方孝孺点头道:“齐大人此计可行。燕王若真心要走,必会催促。他催得越急,越显得心虚。到时陛下便可借机留人。”

“可若他不催呢?”黄子澄皱眉,“若他就这么等着呢?”

“那便等着。”方孝孺道,“他在京城一日,便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一日。总比放他回北平,天高皇帝远的好。”

建文听着三人的话,目光落在案上那本燕王的奏折上。

四叔要走了。

带着那个受了惊的燕王妃。

那个三天前差点死在刺客刀下的女人。

他想起那天回宫后听到的消息:燕王妃当时就在御道附近,被一个落单的刺客追杀,千钧一

发之际,四叔一箭射死了那个刺客。

救了她。

亲手救的。

为什么?

建文想不明白。

那刺客若是四叔的人,四叔为何要杀他?那刺客若不是四叔的人,四叔又怎么会那么巧出现在那里?

他想问。

可他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四叔这个人,从来不会给别人答案。

他只给别人结果。

“传御医。”建文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去徐府,给燕王妃诊脉。就说朕体恤四婶受惊,命太医好生调养,待身子大好了再启程。”

齐泰三人对视一眼,齐齐躬身:“陛下圣明。”

建文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藻井,久久没有动。

四叔。

你到底想要什么?

还有那个燕王妃,她那天,到底看见了什么?

燕园的寒梅落了一地残雪。

谭渊立在廊下,指尖攥得发白。

他昨夜彻夜未眠。

府中与死士相关的蛛丝马迹,他亲手焚得干干净净,连那些经手办事、知晓半分内情的人,也都悄无声息地处理殆尽。该烧的烧了,该杀的杀了,该埋的埋了。

可心头那团惶惶不安,半点未曾消散。

祸根不在暗处。

在明处。

是那位断然拒绝返回燕园的燕王妃,徐妙仪。

那日燕王朱棣冒死将她从险境中救出,原以为夫妻情分尚存,她会随他回燕园安身。谁知徐妙仪当场翻脸,字字如冰刃,直戳朱棣心口。

“乱臣贼子!”

谭渊彼时隐在暗处,听得浑身发冷。

他清楚,王妃已然洞悉了最致命的秘密:那场针对建文皇帝的刺杀,幕后主使正是燕王。

自那以后,徐妙仪执意留在徐府,半步不踏燕园门槛。燕王数次相请,她次次拒之门外。谭渊每次去徐府送信,回来时都觉得后背发凉,徐府是开国功臣徐达的府邸,满门勋贵,耳目繁杂。若是王妃一时愤懑,将那秘事透露给徐家任何一人,消息再辗转传入宫中。

燕王谋逆的罪名便坐实了。

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他不敢往下想。

可他转头去看朱棣,却见那人依旧云淡风轻。每日穿戴齐整,在京城之中穿梭于皇亲国戚府邸,饮酒闲谈,神色如常。仿佛那桩足以倾覆一切的秘事,从未发生过。

谭渊看不懂。

殿下怎么就不急呢?

更让他坐立难安的是,方才又有消息传来:建文皇帝体恤王妃受惊,特派了太医前往徐府诊治。

太医。

天子近臣。

嘴风未必严实。

若是王妃对着太医哭诉半分,或是吐露只言片语,那秘事便会如野火般烧遍京城,烧得燕王万劫不复。

他终于按捺不住,快步走入殿中。

朱棣正临窗把玩着一枚玉扳指,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面,神色闲适。

“殿下。”谭渊躬身行礼,声音里藏不住焦灼,“属下实在放心不下。”

朱棣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你在担心什么?”

“王妃。”谭渊喉间发紧,“王妃她知道一切。”

朱棣没有说话。

“她住在徐府,日日与徐家亲友相处。”谭渊压低声音,“如今又有太医前去探病,若是她一时失言,将殿下刺杀建文之事泄露出去……”

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

“我燕府上下,再无生路。”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窗外寒风卷过梅枝的轻响。

朱棣却忽然轻笑一声,将玉扳指套回指间,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

“无需担心。妙仪性子再烈,也最疼她的几个子女。谋逆刺杀是诛九族的大罪。她若说出去,不光我死,她的孩儿们,都要跟着陪葬。她断不会做这等蠢事。”

谭渊张了张嘴,还想再劝,殿外却突然传来下人急促的通传声,声音带着几分慌乱:

“殿下!谭将军!徐府传来急讯!”

那下人跌跌撞撞跑进来,跪地禀报:“太医已从徐府出宫回奏,说王妃身子并无大碍,只需静养便可上路。而且……而且王妃托太医向陛下递了话,请求即刻回京,随殿下返回北平!”

话音落下,谭渊猛地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

前几日还誓死不回燕园、骂燕王乱臣贼子的王妃,怎会突然转了心意?主动请求回京?随殿下返回北平?

这不对。

这太不对了。

他看向朱棣,他脸上的闲适瞬间褪去,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那是谭渊很少在朱棣脸上见到的神情。

“当真?”朱棣的声音沉了下去。

“属下不敢欺瞒!太医亲口回奏的,陛下已然准了!”

朱棣站起身:“即刻备车,传令下去,收拾行装,本王亲自去徐府接王妃。”

次日天刚蒙蒙亮,朱棣便带着仪仗亲赴徐府。

谭渊跟在身后,心里七上八下。

徐府下人引着众人到正厅,却未见徐妙仪出面,唯有徐府管家躬身回话:

“王妃昨夜感染风寒,身子虚弱,不便见客。已收拾妥当,准备启程。”

不多时,一顶软轿抬出。

轿中端坐一人,裹着厚厚的狐裘,头上戴着一顶宽边暖帽。帽檐压得极低,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分毫神色。只依稀能看出身形与王妃相仿。

朱棣目光落在软轿上,并未多言,只挥手示意启程。

一行人晓行夜宿,匆匆赶了一日路程,日暮时分抵达途中驿馆。驿馆早已收拾妥当,朱棣步入正厅,见那“王妃”仍端坐在侧,帽子未曾取下,心头莫名升起一丝异样。

他缓步上前,声音沉了几分:“一路奔波,妙仪,摘下帽子歇歇吧。”

坐于椅上的人身形微顿,迟迟未动。

朱棣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掀开了那顶暖帽。

帽檐落下的瞬间,谭渊在旁倒抽一口冷气。

眼前哪里是燕王妃徐妙仪,分明是她的胞妹,徐妙锦!

徐妙锦抬眸,眉眼间带着几分倔强,又有几分坦然,迎着朱棣震惊的目光,缓缓屈膝行礼,声音清亮而坚定:“徐妙锦见过燕王。姐姐心意已决,绝不回京,亦绝不随殿下返回北平。妙锦是自愿代替姐姐,以燕王妃的身份,随殿下回北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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