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鸡鸣寺悬案(1)

“十一!”

徘徊在生死边缘的十一,听到有人这么喊他。

其实,这并不是他真正的名字。

只是他在这个世界的一个代号而已。

他真正的名字叫江随远,真正身份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没落钢琴家。

“没落”是因为家族还兴盛的时候,他参加过各大钢琴比赛,拿了不少奖项,成为了远近闻名、受人追捧的“钢琴神童”,“钢琴王子”。

可这一切虚假的繁华,随着江父争权失败而戛然而止。

他成为了一个住出租房、在餐饮店跑兼职的穷苦学生,只能眼红别人吃香的、喝辣的,左拥右抱,纸醉金迷,收拾着那些食物残渣。

穷,穷的滋味太惨了。

由奢入穷,那更是惨上加惨。

为了改变这个困境,江随远借着在酒吧表演的机会,勾搭上了圈内一个白姓的大佬,成为他床上之宾,摇身一变成为一只金丝雀。

一度又重新回到那种得意忘形的好时光。

别人跟他说,白大佬年少爱过一个人,但那人已经死了,他便被抓来当替身。

江随远很镇定地说,“没事,我要的不是他的爱,而是他的钱。”

他一直都这么说,谁来问他都这么说。

越说越笃定,说到最后他自己也信了。

他和白大佬就是金钱关系,无关爱情。

然而人心就是一个深渊,不看还好,一看就免不了下坠。

江随远企图用钱,用耍乐来填补它,这都是白大佬愿意给他,予取予求,无穷无尽的东西。

他也就越发猖狂,越发肆意,肆意到白大佬肉眼可及不满的程度。

老实说,作为一只金丝雀,他的确也玩够本了。

可是他就要探探白大佬的底线在哪里:“如果你给不了我全心全意的爱,那就给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自由。”

两人大吵一架,从床下吵到床上,又从床上打到床下。

想不开的江随远还BIG狗胆,顶风作案,逃跑了几次,无一不以被抓回来告终。

白大佬满脸阴戾,放下狠话,耐心也趋近于零。

江随远表面淡定,但内心早就吓坏了,他决定在腿被打断前,再逃一次。

逃不成功就自杀。

好消息是:

他终于逃出去了。

坏消息是:

他被车撞闯死了。

更坏的消息的是:

追出来的白大佬,是抱着他被撞的。

唉,白大佬其实是爱他的。

只是他花了太长的时间,才肯相信这个事实。

“……从始至终,我爱的,就只有你一个人……”

身强力壮的白大佬活了下来,但被轧断了两条腿。

反正断腿的不是他。

哈哈……

而手无缚鸡之力的江随缘,则彻底死翘翘。

呜呜呜……

在目睹了白大佬在他死后一切疯狂的操作后,江随远“幡然悔悟”、“痛哭流涕”,盘踞在医院,阴魂不散,终于惊动了不知道是上面,还是下面。

总之,给他重活一次的机会。

江随远高兴不已,丢下昏迷不醒的“白大佬”就跑路了。

结果,系统也没告诉他。

重生的时间不是现在。

重生的身体也不是江随远。

重生之后更没有他心心念念的白大佬。

他就这么Pia唧,被系统扔到了某个架空的古代,成为了路边一个快要饿死的小乞丐……

庆历十一年的除夕,都城盛京也曾经有过满街的灯火,和彻夜的鼓吹。

鹅毛大雪落到三更后,世界都寂静了。

有一个穿着补丁粗衣的脏脸小乞丐,光着脚在雪白的街上走。

他低声说着连夜风都听不懂的话语:

“你们说话不算数,把我丢到这种地方来,我男人呢?”

“……往前走,往前走,我就能见到他吗?”

“啊~好冷,还要走多久?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还没有见到他,我就死在路上了呢?”

“……放弃,我当然不会放弃,好不容易活下来,我怎么会在这里倒下呢?这是我求来的,我拼了命也要活下去,见到他,爱他,和他在一起。”

他完全在自言自语,自说自话,像是疯了一样。

身体被冻坏,没有一丝力量,再也控制不了双脚的江随远停下来,连连喘气。

大雪纷纷而下,落在他的睫毛上。

让他看不清前路。

黑,太他妈地黑了。

眼前的景色归于模糊和黑暗。

但是一盏光忽然亮了起来。

路的尽头出现了一顶深红色的轿子,抬轿的人和护卫的人很多,一看就是个大官,得罪不起。

可江随远就是钉死在路中间了,随轿的灯光照亮了他的眸子,让他灰暗的脸庞也出现了一丝希望。

开路的侍卫对这个路边的小乞丐,拔刀相向:

“大胆,何人敢拦太傅的轿子!”

这一次,白大佬姓魏吗?

江随远望穿秋水,想要用目光烧穿轿帘,以看到轿子里坐的是不是他?可惜,他终归不是齐天大圣。面对强力威胁,

“小乞丐,问你话呢?听到没有?”

能屈能伸的他只好扑通一声跪下来,学着古装剧里的那套,张口就来:“官爷,行行好好吧,我又冷又饿,快要饿死了,求你施舍一些东西吃吧!”

原身体也许饿,也许不饿。

但江随远就是一个劲地往停下的轿子里看。

然后就真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帘子的一角,问:“发生什么事了?”

这声音,果然是他。

江随远一时热泪盈眶,几乎要瘫坐下去。

可得到“驱离”命令的侍卫,直接把他像小鸡仔一样提起来,丢到路边。

他不死心,一路喊着:“好心会有好报的!”

回头,回头,再看看我吧。

回头,回头,再看看我吧。

为了你,我已经跑了这么遥远的路。

回头,回头,再看看我吧。

那顶深红的轿子,终于停了下来,轿子人问:“敢追我的轿子?你不怕死?”

被侍卫围着的,隔得很远的江随远,还是什么也看不见,索性大胆道:“没有你,我就会死在这里。”

大家听不懂这一语双关的情话。

轿里人的声音也显得冷漠,“……如此的寒风恶雪夜,你倒是惜命。”

江随远大概是很怀念他的声音,听到也会有想落泪的酸楚:“……好死不如赖活着,说不定会有好事发生呢,明天又是一个晴天。”

轿里人沉默片刻,而后敲了敲窗户的边缘。

即有人上前候命,取过一个梨花木做的食盒来。

送到江随远面前,那随从还是不愿直接给,跟侍卫统领商量道:

“这,这是皇上御赐的珍食……真的要给这么一个小乞丐吗?”

侍卫统领乜他一眼,“太傅已经决定了,你啰嗦什么!”

未料已经饿疯了的江随远,直接把食盒抢过去了,把糕点馒头一类的食物,全往口里塞,边说着:“谢谢大人!谢谢大人!你好心会有好报的,我长大之后一定会来找你,报答你今日的恩情的!”

随从和侍卫统领都冷哼一声,不屑一顾。

不过是一个小乞丐,能有什么作为,更何况大人权势滔天,风头一时无俩,哪轮得到他来报恩。

轿里人大概是相同想法,不做细想,起轿要走。

江随远却顾不上吃食,追着问:“大人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以后我该怎么找你啊?”

轿中人已经不再搭理他了,只有那最先和他搭话的开路人蛮横地推开他:“小傻子,天下哪有第二个太傅,自然是魏澜魏大人。你再敢阻轿,可别怪我刀剑无情!”

“……喔,好吧……”

他们裹挟风雪远去,独留小乞丐江随远滞留原地。

幸好,轿子在经过他的那一瞬间。

仿佛如有神助,迎来一阵风雪,吹开了窗帘,他有缘得见魏澜。

身披鹤氅,风神俊朗,两鬓如霜,眸中眼神冷淡至极,完全就是他上一世灵魂消散时,看到的白大佬,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江随远忽然觉得释然。

他在现代死了,但在某处活着。

白大佬不在他身边,但也在某处活着。

相逢即是上上签,何必执着一定长相厮守呢。

等下一次见面吧,魏澜。

他们总见面的。

虽然,他应该不会认出他,那个冬日雪夜里的小乞丐,偷偷地记挂了他那么长的时间,就像泥土想碰到云朵一样。

花费了近十年的时光,终于走到了他面前。

为他,独战千军万马;为他,挡下明枪与暗箭。

魏澜应该看到了他。

魏澜选择经过了他。

前世和今生也许会拥有不一样的结局。

感觉自己离死亡很近的十一,闭上眼睛时,也曾这样想。

回光返照,一生之事如走马观花,闪过眼前。

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

“十一!”

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

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

三花的呼喊,一下子把十一从迷幻的世界给叫醒。

他还活着?他还没有死?

这、也并不出奇。在任务没有完成之前,系统是不会让他死的。

只不过外人不知道这件事,把射中心脏还能活下来,当成了天大的奇迹。守在他床边的三花,估计也是担心了他很多天。

“你感觉这么样?”三花关切地问。

他们两个是出生入死的战友。

她的眼神里传递出这个强烈的信息。

也感染了十一,“没死,死不了。”他想扯出一丝微笑,但因为胸口剧痛而显得有些勉强。

三花又怜又气,“现在知道痛了,鸡鸣寺奋不顾身杀敌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有今天?”

四下无人,重伤的十一,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这不是为了彰显我的英勇吗?”

他大概是想缓解紧张的气氛,可偏偏三花没有笑,反而脸色严肃,眼神更加复杂,她低声问:“是他对不对?”

“什么?”十一一时不知道她在问什么。

三花索性把话扯开了来讲,“我都看到了,在鸡鸣寺遇刺的时候,你眼里看不到太子,裴侍读,高公公和我,你什么都看不到,连那些凶险你都看不到,我们是暗卫出身,擅长单打独斗,搞刺杀,而非真刀真枪地跟别人干,你当时一定是什么都忘光了,因为你看着他。”

十一的笑容便有些僵硬,他看到三花笃定的目光,已经知道她猜到了所有事情。但还是装傻:“你说谁?”

她便在他心口一笔一划地写:“魏澜,魏太傅。你喜欢他不是吗?”

他不仅爱着一个男人。

还爱着一个罪人。

如果当时不是十一的话,那伙冲着魏澜而来的刺客,也许真有机会得逞,杀掉这个臭名昭著的权臣。

可偏偏十一夹在里面,出力,又出命。连性命都要断送出去,然而在魏澜心中,这样一个人,也未必比路边的死狗重要。

三花有说不清的问题要问。

为什么瞒她?为什么不知悔改地喜欢上这样一个罪大恶极的人?

十一大概也猜到了她想问什么,苦笑道:“如果我说,我和他前世有约,所以今生对他痴心不改,你会相信吗?”

三花自然不信,且不说人如何记得前世之事,就算是真的有前世和今生,又怎么能够混为一谈,“我原先怎么没有发现你的谎话这么拙劣?”

“我没有说谎。”

“嗯?”

面对三花质疑的眼神,十一只好退让了一步:“有些事情说真的反而像是假的,别人也不可能理解,倒不如说疯话和假话。”

大概出于愧疚心情,他又说:“但我也没有全说假话,有些是真的。”

“比如说?”

沉着道:“那个雪夜他给了一个馒头的事情是真的,他真的救了我。”

三花的目光转为叹息,这哪能成为爱一个人的理由呢,可是像他们这种出身暗卫的人,本来就畸形,谈不上什么正常的情感。

而且,现在所有事情都定型了,指责实在是最无用的一种。

她收拾好自己纠结的心情,转而郑重其事地对十一说:“我不管你那些说真的,那些说假的,但那天在鸡鸣寺发生的事情,大家有目共睹,不止我一个人……”

三花眼里是藏不住的担心,“……他们都看到了,你实在太反常,太出众,已经有人起了疑心。”

十一先是一愣,随即迅速消化了这个事实。

这的确是他没有想到的。但是出现这个局面,也在情理之中。情感突破理智,便显得有些难以理解了,便生疑问,便生追问。

他不应该犯下这个错误。

可他已经犯下了。

三花看他眉头紧皱,心思深重,但还是收起了那些不忍,“我把这些告诉你,是为了让你提前做好准备,问讯很快就会到。”

“嗯……好,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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