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血夜

王宫内的贵族还沉醉在红酒碰杯和交舞中,宫堡外缘看守马车的守卫昏昏欲睡。

其中一名呼呼大睡,流着口水的守卫陡然睁开眼睛,双目空洞无神,如同被操纵着丝线的提线木偶般,四肢僵硬地朝着马车走去。

未到黎明时分,天色还暗蒙蒙的,宾客们有的早已醉倒在王宫软榻上,有的则是选择直接坐马车赶回领土。

珀西的马车飞快地行进,穿过兰开斯特领地边境,朝着西部而去。

窗外的冷杉形影难辨,隐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车窗的天鹅绒帷幔被撩起挂向两边,悬挂在车内的马灯摇摇晃晃,暗黄灯光投落在珀西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他从未见过的那名未婚妻海丽丝,和他所知的那些审美低下,只会凭借原始本能行动的野蛮半兽人截然不同。

贵族夫人小姐们总爱穿着紧身的胸衣,罩上鲸骨框撑起华丽夸张的裙子,还会带上假发和珠宝,将自己包装得像件手艺复杂的精美工艺品,在各种场合展示自己。

可海丽丝不是。

她只是简单地束着高马尾,脸上没有施粉,口唇也没有涂半点口脂,甚至穿着男子才会穿的衣服,但她肩线流畅,曲线错落有致,胸前露出一点丰白,如同坚硬贝壳缝隙中露出的深藏软肉,难以触及又十分诱人。

她的下唇饱满,上唇却薄而锋利,蕴藏着能掌控人心的力量,轻易就能让那群结党抱团的贵族哑口无言。

光是站在那里,仿佛就能无声宣告主权,所有人都会情不自禁地会被她的一举一动所吸引。

极寒的雪地里,如果也能盛开出鲜红的玫瑰,大概就是她这个样子,冷峭却又不失美艳,想让人靠近却又望而生畏。

如果她不是半兽人,他也许会主动邀约她跳舞……

可她是,而且话语里也依旧无法完全摆脱兽人的原始欲望,她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她……是掌控的那个!

一直以来,司法治安、国防宗教是男人的天职,秩序由男人维系,而女人则是负责生育孩子,打理家务,伺候家主,可这个女人不仅统治一支极度危险的军团,凌驾于无数男人之上,现在还想在床上也主宰男人,而他又是她的未婚夫,这简直就是……

珀西不自觉地揉了揉耳朵,这才发现自己的耳朵热得烫手。

但有一点他不得不承认,海丽丝的气度已经远远超过王宫那一众大臣,他知道半兽人听力灵敏,也许海丽丝早已听到了那些粗俗恶毒的指摘,可她除了惩治动她士兵的人,并未真正对任何攻击她的人发难。

珀西抿了抿唇,如果是他自己,能忍得下这口气吗?

车身忽然猛地一晃,打断了珀西的思绪。

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出了神,满脑子还都是在想那个曾被他嗤之以鼻的未婚妻。

一定是喝醉了。

他一向不喝那些会影响判断和麻痹精神的烈酒,今天确实喝多了些。

女人和酒一样,果然都会迷惑人的心智。

珀西收回手,撑在有些发晕的脑门前,可车身忽然猛烈一抖,整个马车向□□斜,毫无防备的珀西重重地磕向了铁窗框。

这一遭砸下去的力道极大,珀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嘶……”

“发生了什么?”

马夫及时勒停控住马车:“车轮坏了。”

珀西向外探出头,只见左边车轮的辐条已然散开,整辆马车歪斜在地。

“车轮的辐条散开了。”

马夫下车查看:“来参加宴会前我们明明都检查过,还好好的呢。”

珀西皱了皱眉,车轮被做了手脚也不无可能,毕竟参宴人员数量众多,派系复杂。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了凄厉的马儿嘶鸣声,刺破了寂静的黑夜,无数夜鸟惊飞而起。

“难道是魔兽?”

珀西俊眉皱起,但这里离兰开斯特不远,有第十军团镇守,附近其他领地根本没有魔兽出没,而且夜鸟飞远后,出现动静的地方又回归了寂静。

一名骑着马的亲从道:“那条路线是同往北边的道路,刚才芙罗拉夫人在岔路与我们马车分开,走的就是那条道,车上有好几名贵族和……”

亲从没有直说,珀西自然也知晓那伙人的龌龊癖好,但即便再是不齿,他们也是王室贵族,真遇了险他也不能坐视不理。

“解开备用马匹,随我前去查看一下。”

珀西立马率领几名骑兵往北边赶去。

十几分钟前,芙罗拉和几名夫人参加完舞会,看了会表演就离开王宫,出王城的时候还叫了男伎,在路上又遇到布鲁诺侯爵,几名臭味相同的贵族就这么一道同行了。

马车大而豪华,厚重的车帘子遮挡着车窗,里头人影起起伏伏交错在一起,靡□□声连连响起。

芙罗拉百无聊赖地叉起一块新鲜高档的肉块,在身下讨好她的男伎面前晃了晃,等对方伸舌来舔,她又转手将肉喂给身旁的鸟笼里那只模样怪异的鸟。

“夫人,您好过分。”

“你也配吃?长得连海丽丝身边的男人一半好看都没有。”

第一次被嫌弃难看的男伎心有不满,抱怨着:“我已经是王城里最受贵族小姐和夫人欢迎的伎子了。”

“兰开斯特公爵四处猎杀魔兽的时候,指不定私下搜罗了不少漂亮男人,我们哪能跟她比啊。”

贵妇们在王宫里不敢议论海丽丝,害怕又被她听见了,此刻在马车内才敢畅所欲言。

“夫人,您这鸟是不是该处理掉了,刚才兰开斯特公爵说要小心它,它不会是只魔鸟吧!”

衣衫凌乱的贵族夫人挪了挪座位,试图远离那只可能是魔兽的怪鸟。

“她说什么你就信?你这不是被她耍弄了?”

芙罗拉看着那名贵族夫人紧张兮兮的胆小模样,鄙夷道:“这可是我花好多黄金换来的奇珍异鸟,才不是魔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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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鲁诺侯爵揽过一名已婚贵妇人:“她不过就是国王身边的一条猎犬,也不过剩这几年还能在我们面前虚张声势罢了,国王年迈,等未来的新国王上位,你觉得他还会让半兽人手握军权么?横竖要从她身上扒下一层皮。”

魔鸟张开嘴巴,众人还没看清它是怎么叼走那块肉的,叉子上的肉块倏地就消失了,只留下血水挂在魔鸟的黑喙上。

芙罗拉用叉子逗弄魔鸟:“我还没计较她把我的小宝贝吓着了呢!我的宝贝可不会伤害它的妈妈,对吗?”

布鲁诺开着下流的玩笑:“这么喜欢玩鸟,等养大点,你不得更喜欢?”

急风扬起了帘子,簌簌作响,忽然吁的一声马儿啸鸣声响起,整辆马车剧烈向后扬起,车上一群人齐齐后倒。

拉车的马儿像受到了什么剧烈的惊吓,双目血红,高高撅起马蹄,随后狂躁地甩动鬃毛,发狂似地往前横冲直撞。

“该死!这些马疯了,根本不吃鞭子!”

车夫慌乱地大喊,无奈之下只得拔出佩剑砍断马缰。

车厢彻底翻倒,一路滑行,直到撞上一棵大树才停下来,车内几名贵族东倒西歪,而布鲁诺侯爵就像个重磅铁球,把车内的人压得惨叫连连。

芙罗拉扶着满是血的脑门,刚稳住身形,就发现坐起来的男伎不知何时拿到了鸟笼,呆滞地望着他们,手指搭在笼栓上,而笼中的怪鸟就那么死死盯着他们,嘴角流着涎。

“你要干什么?!”

“不,不要,别打开那个笼子!”

芙罗拉等几名贵族惊恐地瞪着眼,“哒”的一声轻响,笼门被打开了。

静顿的车厢又再度东摇西晃,车夫脊背发凉,从地上爬起来后又不敢靠近车厢,只得颤悠悠地在外面试探性地喊道:“夫人!您……您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

珀西带领着骑兵策马而来,就听见车厢内传来芙罗拉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他立马下令:“撬开车门。”

“救命!”

车门刚撬开,几名贵族夫人尖叫着争先恐后地爬出来,布鲁诺侯爵满脸是血,他也探着上半身往外窜,仿佛车厢里有什么怪物在追捕他们。

贵族们早已顾不上仪态,连滚带爬仓皇爬向骑兵们求助,而芙罗拉的惨叫声仍在车厢内回荡,凄厉得令人毛骨悚然。

“芙罗拉夫人?”

可肥硕的布鲁诺堵着车门,珀西根本看不清里头的场景,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他右手握剑,和另外几名骑兵废了大劲才将布鲁诺拉了出来,刚要踏入车厢,一阵夹杂着浓烈血味的腥风迎面扑来。

一只浑身染满了湿漉漉鲜血的怪鸟冲天而起,飞到了枝头上。

布鲁诺侯爵歇斯底里大叫:“快赶走它!它是吃人的怪物!”

血鸟的尾部五彩缤纷,正是芙罗拉那只宝贝宠物鸟,它歪着头颅,眼球咕噜噜乱转着,尖喙叼着一颗圆形肉状物体,不停地滴落着血珠。

啪嗒一声,那东西从鸟喙中滑了下来,掉落在马夫身边。

是一颗棕色的眼珠子。

血鸟看着地面的眼珠子,并没有贸然发起攻击,而是重新扑棱起翅膀,飞向了暗夜。

珀西和骑士们赶忙进入车厢,就发现芙罗拉满脸是血,彻底晕死过去了,右眼只剩下一个血淋淋的空洞。

“是谁,你是谁!不要过来!”外头的布鲁诺侯爵忽然又开始大喊大叫起来。

月光将分叉的树枝投落在小道上,风一吹,树枝跟着颤动起来,发出簌簌声响。

地面的树影像无数双枯瘦的手,在地上爬行抓挠,那些手仿佛正顺着阴影朝着布鲁诺游来,布鲁诺笨重的身躯踉跄着摔倒在地,那些鬼手沿着布鲁诺侯爵肉腿向上攀爬,最后爬到脖颈,一把掐住,缓缓收缩箍紧。

看着布鲁诺侯爵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尖叫,而后又掐住自己的脖子,双目惊恐地突出,因为缺氧四肢抽搐口吐白沫,另外几名贵族和男伎吓得快抖成筛糠了。

很快他们又发现有个没有脸和四肢的黑色影子,如同披着黑色斗篷的鬼魅,出现在了布鲁诺的身后。

明明那个魔鬼没有脸,只能看到一团黑雾,可贵族们却觉得他正在盯着他们。

他的两只眼睛绿幽幽的,视线像条阴冷的毒蛇,瞬间钻进他们的五脏六腑,缓缓绞缠,让他们浑身剧痛,半句求饶的话也发不出来。

“阁下。”

黑影朝着他们一步步走来,声音嘶哑低沉,像是从不属于活物的腐烂空腔里发出来的。

“你们好像有东西落下了。”

贵族们瘆得慌,寒毛倒竖起来,那个魔鬼就是没有脸,可他好像在对他们笑!

“这是你们的东西吗?”黑影高高提起一个血淋淋的头颅问道。

那是因特家少爷的头,被整齐砍了下来,双目瞪着他们,嘴巴竟然还在张动着。

“魔鬼!魔鬼!”贵族们彻底崩溃,开始从地上爬起来惊叫着逃跑。

“不要乱跑!”珀西和骑兵们试图拦住这些莫名发了疯的贵族。

无论贵族们跑向哪里,那黑影总能瞬间出现在他们面前,甚至悄无声息地趴在他们身后,那简直比直接掐死他们还折磨。

那魔鬼似乎在玩弄他们,让他们无处可逃。

黑夜在静谧中显得格外漫长,风吹过湖面,倒映在湖水里的黑色影子漾动起来,扭曲得不成人形。

伊兰独自一人站在兰开斯特城堡的湖边,下半夜的冷风吹起他垂落的发丝。

眼里的猩红之色渐渐淡去,伊兰的额前却渗出了细汗,他抬手抵着额头,沉重地大口喘息。

虽然这些贵族喝了酒,更好迷惑操控,但距离太远,需要控制的对象数量太多,让他有些过度透支。

如果他有更强的能力就好了,那样,就可以让那些人永远闭上嘴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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