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兽尾

碎金般的夕阳倾泻而下,在海面上织就了万千跳动的粼粼光点,海浪拍打着城墙,堡垛上立着两道身影。

处理完事务已经是傍晚时分,海丽丝握着安德鲁的烟斗,面朝大海缓缓吐出一缕轻烟。

安德鲁懒散地将尾巴尖搭在垛口上,斜靠着墙垛。

那可是他最宝贝的烟斗,自己都还舍不得用呢!

偏偏海丽丝挑得就是那一柄,也太会挑了吧。

“你不先打支抑制药剂?”

“还不需要。”

“好吧。”

她说不需要,那就是真的不需要。

论对自己狠绝的程度,没人能比得过自家这位长官吧,这可是眼都不眨一下连自己手筋都能挑断的人。

“我真怀疑真到控制不住的时候,你能把自己性腺都挖了。”安德鲁不禁嘟囔了句。

但没有哪个兽人真会对自己下这种狠手,把自己性腺摘掉吧?那和自阉有什么区别啊。

“确实可行。”海丽丝语气平静,像是真把这建议纳入了考虑范围内。

“你疯啦!”

安德鲁声音拔高,可他又丝毫不怀疑,如果是海丽丝,她真做得出来。

他苦口婆心劝导:“要不这样,我去给你物色个模样好、忠诚可靠,又愿意乖乖做你地下情人的?”

海丽丝不想理会安德鲁。

“喏。”安德鲁朝城堡下方努了努嘴:“我瞅着他就不错。”

海丽丝淡淡往下瞥过,伊兰正站在办公塔楼的下方。

“都不知道他等多久了呢,这天可真冷呢。”

一连近月的猎杀让海丽丝状态本就不佳,性腺躁动,又堆了一堆公务,她才吩咐了守卫没有要事不要放任何人进来打扰。

“让他离开。”海丽丝将烟斗丢还给安德鲁。

“……”

安德鲁看着楼下孤单寂寞无依无靠可怜兮兮惹人疼惜的军团兄弟,对海丽丝碎碎念道:“您真是冷漠又无情!”

海丽丝眼都不抬,淡淡道:“辱骂军长,扣薪饷。”

安德鲁真是有口难辨啊!

横竖都被扣钱了,他破罐子破摔,牙一咬,朝楼下的伊兰扬声招呼:“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快上来。”

见队长发话,在一旁的海丽丝团长又未否决,守卫放了行。

伊兰一上楼,视线就落在了海丽丝的兽尾上,安德鲁拍了拍身边空位,可海丽丝转身却要离开的样子。

安德鲁立马开口用公事留住海丽丝:“这次西征顺道调查的奴隶买卖,牵扯到了人类公会的贤者会,现在贤者会那群老家伙知道事情败露都躲起来了,要不要把他们揪出来?”

许多人都早已经知道贤者会不干净,因此也不用避讳着伊兰。

海丽丝静静扫过伊兰,他金色的长发下盖着道新鲜的刀伤,已经止了血。

“不必,他们无非也是傀儡,又背靠王室,处理起来麻烦,且除掉一个还会有新的公会顶替,动了他们反而会惊动幕后之人,暂时不必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

伊兰开口问道:“贤者会,是什么?”

安德鲁:“知道前任公爵特伦斯??兰开斯特吧?”

伊兰想起兰开斯特城堡的那幅画,微微点了下头。

“人类本身脆弱得不堪一击,但几百年来却能在一遍遍爆发的兽潮中顽强生存下来,就是因为有前任公爵特伦斯那样在灾难中挺身而出,号召同伴,誓死守卫人类的人。”

“可人类却又在安逸享乐中渐渐堕落,战斗意志衰退,思考能力退化,以至于大型兽潮爆发时,无人敢出来应战,如果不是公爵特伦斯,这个国家早就沦为魔兽的栖息地了,可惜前任公爵最后还是战死在了兽潮中。特伦斯死后,奥斯大陆再度魔兽肆虐,平民生活在水深火中,大陆人口直接锐减一半。”

安德鲁笑容早已收起,沉声道:“而这个时候,贵族们想的不是如何应对魔兽,而是将魔兽带来的灾难归罪在半兽人身上,歇斯底里地虐杀、奴役和贩卖半兽人,拿半兽人当泄愤的工具。”

“半兽人处于一个极为尴尬的处境,人类害怕他们,无法接纳他们,而魔物也不会把他们当做同类,只视作与人类一样的食物。”

所以半兽人既无法以‘人’的身份正常生活,也无法回归到魔兽巢穴,毫无容身之地。

“如果当时不是海丽丝公爵站了出来,”安德鲁瞳眸淬着寒芒,字字尖锐,“先灭绝的恐怕不是人类,而是被四处追杀的半兽人。”

“而贤者会就是在看到海丽丝强大的半兽人力量后成立的,号召了一群妄想把废铁炼成黄金的炼金师老家伙们,自负地宣称要从力量强大的魔兽身上寻找‘贤者之石’。”

伊兰记得古籍里的记载,贤者之石,可治愈百病,也可获得永生。

伊兰忽然道:“仅仅只是魔兽么?”

安德鲁微微一怔,伊兰又道:“他们仅仅只是研究魔兽吗?既然是因为见识到半兽人力量才成立的,不应该是从半兽人身上寻找么?”

气氛逐渐凝淀,变得有些沉重。

海丽丝开口道:“不止魔兽,我认为还包括半兽人,以及人类。”

奴隶买卖牵涉的东西远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庞杂。

“如果人类连自己的同类都……”安德鲁没再往下说。

海浪一波又一波地向岸边奔涌,拍向礁石的瞬间迸溅出无数晶莹的水珠。

海平面的金芒耀动,像整片落日都被揉碎了般,完全映入那双冰蓝色的眸子眼底。

就在这时下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一群雾蛇队员们勾肩搭背,笑嘻嘻在主堡喊安德鲁:“处理完了吗队长,也该陪我们了吧?”

安德鲁看出伊兰有话想单独对海丽丝说,笑眯眯道:“我去看看我的队员们。”

海丽丝背过身,对伊兰道:“跟上,有事进来说。”

安德鲁边在雪面游行边嘀咕:“刚才在这里陪你那么久也没见你叫我进去,哎,果然人与人之间的待遇是不一样的。”

雪花还在簌簌落下,海丽丝走入专属的办公室,伊兰在外面抖了抖身上的雪,才进了屋内。

海丽丝将桌上另一沓堆积如山的公文快速翻阅,重要的抽出来放在正中,淡淡道:“五分钟,有话直说。”

伊兰没有应声,只是微微走向前。

他没有发声,海丽丝继续整理手头上的公务。

纤挺的脊背在任何人面前总是挺直如剑,霜色波浪卷发却如同被风吹动的雪浪,随着翻阅的动作小幅度悠然轻晃。

“您不处理一下吗?”

许久,伊兰终于开口。

海丽丝看过去,就见他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的兽尾上。

“您还要坐着处理很多事务,会不舒服的。”

海丽丝的尾巴虽如平时摆动,力道却弱了许多,伊兰能从银鳞下嗅到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她的尾巴根部受了伤,一部分肌腱已经断裂。

海丽丝整理公文的手一顿,缓缓转过身,“你怎么知道的?”

“根部那里有血味。”

“嗅觉挺灵敏。”

这一路上,除了安德鲁,无人发现她受伤,她自己也从未放在心上,海丽丝又道:“你要说的就是这个?”

“嗯。”伊兰低低应道。

“我稍后再处理,出去吧。”

“不行。”一向听从的伊兰向前一步,眉头紧锁,气息急乱:“不处理会肿胀,会发炎。”

他清楚她有多强大,永远站在军团最中央迎接所有暴风烈雨,以至于让旁人甚至她自己都默认这点小伤不值一提,可他做不到同样地视而不见,哪怕忤逆她的命令。

“会疼的。”

伊兰微微蜷起手心,声音低哑:“您说过,痛的时候不能一声不吭。”

说完,他从小包里拿出固定用的木板与纱带,仿佛早就知道她受伤,有备而来。

“不会占用您很长时间的,如您所要求的,只要五分钟。”

伊兰声音有些紧绷,像是害怕她拒绝一样又补了句:“快的话四分钟。”

海丽丝扫过他脖颈那道自己都还没处理的伤口,问道:“你确定,要帮我处理?”

他当真不知道触碰其他兽人尾巴的含义么?

伊兰点了点头,碧绿色的瞳眸紧紧盯着尾部,里头只有急切的担忧。

海丽丝思索片刻道:“过来。”

她走到一张无靠背的椅子上坐下,利落地解开军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紧身的白色衬衫,贴着腰线,勾勒出纤劲有力的腰肢。

腰窝处是覆着银鳞的尾根,靠下的部分有一块鳞片脱落,露出腥红的血肉,伤口不大,但如果让她自己上药,并不好够着。

既然被知道了,她的尾巴也不再刻意维持原态,随意搭在桌边。

伊兰半跪在地,视线死死黏在那处伤口上,手指有些发颤:“您的尾巴怎么受伤的?”

那些伤了她的魔兽,都该碎尸万段。

“救珀西王子的时候,被疣猪魔兽的尖刺擦破的。”

海丽丝语气平静,珀西比其他贵族更加值钱,救下他佣金至少得翻两倍。

伊兰握着伤药的手紧了紧,原来是为了救她的未婚夫……

他的心里涌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胀感,可伊兰不懂那是什么感受,只觉得比浑身是伤的时候还要让人难受。

暗红的炭块忽明忽暗,在炉膛深处泛着红色的热意。

伤患处理也是圣骑士必备的课程,伊兰洗净手擦干,用指尖沾了些药膏,几乎是屏着气息轻轻抹在尾部伤口处。

冰冷药膏触碰血肉的那瞬间,海丽丝的兽尾倏然绷紧。

按理来说,这点痛感不该让她反应如此剧烈。

“是不是力道太大了。”伊兰放轻了些,涂抹的速度也跟着更慢。

可他的指尖停留的越久,海丽丝的兽尾越发紧绷。

“没有,继续,尽量快点处理好。”

“好。”

她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些,体温也有些提高,伊兰控制手指的力道,可当指尖真正触碰到她时,指尖还是会微微颤抖,就连全身,包括口器都在控制不住地轻颤。

碰到海丽丝的指尖仿佛要融化了一般,他知道自己在紧张。

为了不让海丽丝感觉不舒服,伊兰尝试着用手册记载的方法转移她和自己的注意力,开口问道:“我刚来到城堡不久后,您最后一次给我上药时曾说过,您只是用别人曾经对待您的方式对待我,那个人,是您的父亲特伦斯·兰开斯特公爵吗?”

“嗯。”

伊兰睫毛颤了颤,原来海丽丝口中的那个人,不是洛克。

“我与你不同,不是人类女子抚养长大的,我是一个男人与母兽结合的产物,从出生起,我就像魔兽一样,由母兽带着。”

海丽丝的措辞很微妙,她把从未见过面的、自己的亲生父亲唤为“一个男人”,却把那头魔兽公平地尊称为“母兽”。

“那时我没有人类意识,印象里只知道跟随在母兽身后,学习母兽用尖利的指甲剖开一切可以作为食物的生物。”

抹药的过程中,海丽丝那条兽尾十分不安分,只要伊兰一触碰尾根,尾尖就不受她的控制,想要搭上触碰它的那只手。

每次再快缠上伊兰手腕的时候,就会被海丽丝强行克制着挪开。

“请允许我固定一下。”

只想尽快海丽丝处理好伤口的伊兰轻轻握住尾巴尖,想把兽尾挪开,却在触碰的瞬间,海丽丝浑身僵了僵。

兽尾受伤让海丽丝尾部的感觉变得迟钝,直到此刻她才惊觉伊兰握住的部位是尾尖,一股猝不及防的轻麻顺着尾椎直窜而上。

“别碰那里……”

海丽丝蓦然转身,一把抓住了触碰自己的手腕,另一只手本能地掐住了眼前之人的脖子。

扣在脖子上的力道不大,却带着强悍的压制让人难以挣脱开。

此刻的海丽丝离伊兰很近,他发现她的睫毛与发色一样,是极为纯净却又凌厉的霜白,眼底却在漫上淡淡的迷蒙的欲色。

伊兰呼吸微滞。

他感知到她的心跳在这个瞬间剧烈跳动起来,呼吸频率加快了许多,性腺正在释放淡淡的清冷气味,而视线也从未有过地停留在他身上。

恍惚间,伊兰从那双冰蓝的眼瞳里看见了愈渐加深的欲念。

海丽丝手指缓缓松开,正在顺着他的颈线往下滑,最后在喉结处轻轻停住,指腹无意识地缱绻地摩挲着。

伊兰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怔怔道:“对不起……”

噼啪一声,壁炉燃烧的木柴发出的响声拉回了海丽丝的思绪,眼神晃漾了下,瞬间收回了那只不合时宜的手。

伊兰不知她为何反应如此剧烈,也立刻松开了握在尾巴的手。

很快平复下来的海丽丝知道伊兰不是刻意的,攥住了那条不听话的尾巴:“我自己来。”

似乎想缓和刚才的失态,她比平日多说了几句:“我的母兽也只是出自于繁衍的意识,抚养我,保护我,真正让我开始感知这个世界的,是我的父亲,特伦斯养父。”

伊兰收回手。

他知道这大概也是为何海丽丝的力量在那群蠢笨的贵族之上,却没有为所欲为地将他们践踏在脚心下的真正原因。

纵使人类百般恶毒,却也是人类,将她从只有口欲的魔兽变为了有思想的人。

“以您的愈合速度,明天应该就能好转,您不要过度操劳。”

伊兰轻轻上完药,将木板靠近火焰烤软,掰成有弧度的木板后固定住兽尾,再用洁净的纱带一圈圈捆好。

在包扎好,海丽丝回头的瞬间,方才海丽丝的异样又浮现心头,伊兰忽然微微仰起头,壁炉的火光将他的长睫投下一层薄影。

“在您眼里……我算好看吗?”

她刚才分明是想触碰自己,可为什么又停止了?

可在问出口的瞬间,伊兰就后悔了,他看着身侧玻璃柜映着的自己的倒影,很快又挪开了目光。

那是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枯燥无味的面庞。

不好看……一点都不好看。

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问出来就是在浪费她的时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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