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信仰

北境,奇尔顿领地。

黎明时分,两辆黑金马车停留在一座庄严宏伟的纯白教堂门前,几个小孩在教堂栅栏外嬉笑玩耍。

拄着镂银雕花拐杖,身着金线图纹礼服的矮胖贵族正和另一个身着军装的团长走进教堂。

士兵收起尖刀,敬礼道:“奇尔顿公爵!罗素团长!”

奇尔顿笑眯眯弯腰对小孩们道:“小孩,这可是王室专用的祈祷教堂,只有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的人才能进去,而你们呢就应该田里好好劳作,侍奉领主,这样主才会保佑你们,懂了吗?”

小孩懵懂地点了点头,扭头跑开。

“跟肮脏的贫民凑那么近,也不怕沾上虱子。”身材高大魁梧的布兰顿·罗素毫不留情地讽刺。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没有卖力的骡子,怎么能转得动磨坊,这油水还得由这些劳动力一点点榨出来才行呀。”

布兰顿不再讨论这个无趣的话题:“芙罗拉夫人眼睛恢复了吗?”

奇尔顿深情哀叹:“哎我可怜的夫人啊,这辈子都看不见了,实在是太令人痛心了,那场宫宴实在太诡异,至今都没查出个结果来。”

布兰顿冷笑:“我早说过军团进不得女人,只会招来厄运,说到底,不就是因为有肮脏的女性半兽人参加了宴会。”

“谁知道呢?听说这次主人召我们来,就跟那位公爵有关,差不多到时间了,赶紧进去吧,可别让主人等久了。”

二人进入教堂,从教堂正殿的红地毯穿过,向右一拐,一高一胖两个身影消失在一个不起眼的侧门后。

圣堂的光线被合上的门缝吞没,紧随而来的是亮如白昼的通道。

这是一条地下甬道,借鉴了第十军团地下的建造方式,有不少采光的天窗和通风口,甬道错综复杂,每走几步就会出现分道,就算有外人闯入很快也会迷失在其中。

每个分道都有半兽人在把守,只是这些半兽人畸形怪异,每个人手上还有密密麻麻的针眼,像是经常注射什么针剂。

纳巴斯和布兰顿二人沿着甬道行进,最后停在银白色的雕花大门前,上面写着“贤者会”三个字。

布兰顿刚要抬手推门,门猛地被打开,一个身影从里头冲了出来,大叫着:“救命,不要杀我!”

布兰顿皱着眉,一把抓住了试图往外逃跑的人,重新扔回里面。

他们的主人又在杀人了。

里面是一间宽敞的议事厅,中央银白色的貂绒座椅上,坐着一个戴着银质鸦喙面罩的人,支着一条腿,全身罩在白色斗篷内,手上正把玩着一柄白色弯刀。

此人似乎是对白色情有独钟。

面具男子身边站着一个穿着黑色西服,站得笔直的男子,座下两列的人则清一色穿着长至脚踝的黑色大衣,戴着由皮革缝合而成的鸟嘴防护面罩。

他们有的是医生,有的是炼金师,是贤者会的主理人。

被扔回来的贵族自知无路可逃,跪爬到面具男子面前求饶:“主人,求您饶了我这次吧!我保证把家产全部奉上!”

布兰顿轻蔑道:“那点家产,赔得起吗你?”

面具男子没有理会贵族,看向纳巴斯:“我要的新货源到了吗?”

纳巴斯眯着小眼睛看着这场小闹剧:“当然了,只要是您要的,我立马就安排好了,不同种类的昆虫魔兽和半兽人很快就会通过地下通道送来这里。”

坐下为首的一名鸟嘴医生开声:“不过我很好奇,您怎么突然对昆虫纲的感兴趣,这类魔兽或半兽人对我们的试验计划没多大用处。”

“那可未必,这次宫宴上,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人。”

面具男子轻抚手上的弯刀,“海丽丝带在身边的那个士兵,手背被划破后,在几十秒内就愈合了,据我的调查他是昆虫纲半兽人。”

那时的他站在议论纷纷的人群中,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而那名皮相勾人的士兵始终专注地盯着海丽丝,恐怕连自己手背的异样都未曾察觉。

至于额头上那个伤口,就不知道是不是他还有控制愈合速度的能力,故意不让它愈合的。

面具男子话音一出,座下的鸟嘴医生们纷纷讨论起来。

“就算是涡虫半兽人,也没那么快的愈合速度啊!”

“如果受了更重的伤势也能恢复如初,他也许就是主赐予我们的,让我们通向‘永生’大门的钥匙!”

他们的试验到现在没有任何突破,听见这个消息,都无比激动。

面具男子慢悠悠道:“到底是不是,只要找机会把他从海丽丝旁边调走,再带过来试验就知道了。”

正在喝茶的纳巴斯直接被呛住,原本还在激烈讨论着的鸟嘴医生们也瞬间闭上了嘴,会议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谁敢动那个女公爵的人?

面具男子看向旁边的黑色西服男子:“能做到吗,伊利克斯?”

黑色西服男子正是伊利克斯,是他们唯一一个成功安插在海丽丝身边的探子。

金丝眼镜在烛光下泛着光芒,却照不入伊利克斯那双漆黑的眼睛:“恐怕还需要继续观察,那孩子基本都在公爵大人的眼皮底下,现在没有合适的机会。”

伊利克斯扫过身侧座上的面具男子,男子的脸完全被面具掩盖,在场无人知晓面具下的真实身份,但像奇尔顿公爵这些握着要职的王臣们都对他唯命是从。

“我相信你的能力,伊利克斯,只要事成了,我答应你的就会兑现。”

伊利克斯脸上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微笑,眼沉如水:“为您服务办事是我的荣幸。”

这时,一个亲卫获得准许后走到了纳巴斯身旁:“奇尔顿公爵,第十军团的安德鲁队长到府邸拜访您。”

“又是他?!”纳巴斯一听安德鲁的名讳,立马从座椅上跳了起来:“不见!你不会回他我有要事么?!”

亲卫:“他是来追讨上次西征的佣金,说为救珀西王子,海丽丝公爵金贵的身躯受了不小的伤,费用有变,需要您亲自回来重谈,如果您不来,他准备在奇尔顿府邸旁安营扎寨,也好跟您好好叙叙旧。”

“一千个人都抵不过海丽丝一个,她能受什么严重的伤!就算受了伤,很快不就好了?”

纳巴斯脸上的赘肉抽了抽:“这家伙最擅长撒泼耍赖,要不到钱他是不会走的,可是我们哪来的钱给他!”

他按着发皱的眉头,在原地烦躁地走来走去,财政入不敷出,光是用来买卖昆虫魔兽和半兽人就挪用了好大一笔钱款了。

他恶狠狠瞥向龟缩在角落的贵族,愤怒道:“都是你干的好事!!”

面具男子忽然起身,缓步走到贵族面前,贵族立马吓得□□子颤个不停。

面具男子浅笑一声:“你很害怕我?”

贵族大气都不敢出。

男子用弯刀撬开了贵族的嘴,轻轻一转,半条舌头掉落在地,贵族嘴巴喷出鲜血,尖叫声还没出口,就被守卫死死捂住。

面具男子的声音泄出几分狠戾:“你们背后干的那些肮脏勾当,我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却私下在西部大量走私半兽人和魔兽,还不慎把它们都放了出去,给我惹了不小的麻烦,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他转头问纳巴斯:“我记得他还有三个情人十个孩子,领地还有一千名奴隶和仆人吧?”

“对……对的。”

面具男子将弯刀扔给布兰顿,温声细语:“我的宝贝们挑的很,只爱吃人肉,最近他们都饿坏了,就拿这些人给他们打打牙祭吧。”

贵族瞪大双目,喉咙发出呜咽惨声。

“还有,可别一下子把这些人弄死了,记得一块一块地割,一点一点地喂,让他好好睁大眼睛看着,才能赎清所有的罪。”

他的声音温和缓慢,说出来的话却让人骨子无端生出一股恶寒,由里到外地颤惧。

-

清晨的蔷薇篱镇因为复活节格外忙碌和热闹。

集市悬挂着五颜六色的彩带,小摊上摆满了新鲜的水果和色彩斑斓的彩蛋,几名兔子半兽人正提着酒壶分发免费酒水,果香与酒香交织弥漫,欢快的音乐流淌在每一条街道,巡游的队伍载歌载舞,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圣布里堡大教堂坐落在晨光眷顾的河流边,教堂大门敞开着,管风琴伴着轻柔的圣歌从教堂内流淌而出,信徒们穿着鲜艳的新衣前往参加弥撒,参加完巡逻的伊兰也跟着步入教堂。

神父奥斯古·佐伊丁身着肃穆的黑袍,神情却慈蔼温和,在圣像前诵祷。

他宣扬的教义和所有神学记载截然不同,世人宣称半兽人是魔鬼的爪牙,可他却坚信半兽人极有可能是天神的使者。

在他的宣教之下,无论是本地居民,还是慕名而来的外邦人,竟都渐渐接受了这种独特的信仰。

神学的力量,不同于武力征服,却比采用武力更加效果非凡。

弥撒结束,信徒纷纷离去,伊兰在圣像前低声重复着神父刚才念诵的祝祷词,路过的奥斯古听闻他一字不差地背完,惊讶地停下脚步。

“孩子,我从未见过你,你并非这里的信徒,却能将所有祷词熟记于心?”

这段祷词是他亲手所写的,内容很长,就连最虔诚的信徒也未能完全记下,可这个初次见面的孩子竟一字不落地全背出来了。

伊兰抬起头,望着圣堂中央的雕像,圣子的双臂被青铜钉穿透,身躯颓倾,祂半阖的眼睑下,似在忍受死亡的剧痛,却又像是在酝酿重生前的蜕变。

奥斯古凝视着他,轻声道:“你的眼神很迷茫……”

却也很纯澈。

人心是复杂的,信徒心中总有各种欲望盘踞,但奥斯古从那双无暇的绿眸里,窥见了人类身上未曾拥有的纯澈,好像万事万物在他眼里别无二致。

“神父。”

伊兰看着奥斯古:“神存在于至高之地,俯视着世人么?”

“当然,我的孩子,天神平等地注视着世间每一个人。”

伊兰声音一贯的沙哑:“可是,神好像就在我的身边。”

奥斯古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见解,惊奇道:“为何这么说,我的孩子。”

“神好像就在我身边,无时不刻地围绕着我,我每时每刻都能听到她的声音,闻到她留下的气味,可我靠近不了她,触碰不到她,就算她出现在我面前,我也无法做到与她对视,仰望她的面容。”

伊兰的瞳孔里燃烧起近乎偏执的炽热光芒,仿佛两簇浇不灭的异火,他的指尖微微颤抖着:“可我又……渴望着她。”

奥斯古将圣水轻轻洒在伊兰的额发上:“孩子,这叫信仰。”

“信仰?”

伊兰茫然地抬起头:“神父,这真的是信仰,而不是……亵渎吗?”

“我渴望她能主宰我,让我永远臣服在她的脚下,我甚至渴望她一遍又一遍鞭笞我,在我身上烙下属于她的,不可磨灭的印记。”

圣水沿着伊兰的发丝往下滴落,在眼下滑出一道仿佛泪水的湿痕,伊兰声音愈发颤抖:“信仰天神,可以赦免一切罪恶么?”“她,会原谅我吗?”

奥斯古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泛起惊喜,他从未见过如此狂热却纯粹的信徒,也从未听过这般独特的感悟,眼前的孩子就仿佛天生就是天神的使徒。

“每个信徒都是这样的,希望得到天神的眷顾。孩子,没有人是无罪而不用忏悔的,信仰天神,祂还将带领你走向真正的幸福。”

“可我为何还会如此,”伊兰垂下眸子,脑海中翻到了一个人类情绪的词汇,继续道:“会如此痛苦?”

神父沉默了片刻,忽然掀开长袍,露出布满新旧鞭痕的背部,是神父自我鞭笞出来的。

“我的孩子,天神以无罪之躯将自己献给了至高的上帝,替肮脏的世人承担所有罪愆,我们唯有亲身感受痛苦,体会天神曾受的苦难,才能真正靠近天神。”

神父放下背后的长袍,眼神充满理解与包容:“不要怀疑自己,去信奉你的天神,你的罪行终将不再是枷锁,而是通往天堂的钥匙。”

“主动臣服,你会得到天神的认可。”

细密的金色睫毛垂落成蝶翼般的阴影,伊兰低着头看上去仿佛在虔诚聆听教诲,可眼底之下,却是暗涌翻腾的狂热。

他曾在军团里听人类信徒说过,神是万能的,会解答一切谜题,所以他来到了这里。

神爱世人,所以世人追寻神明的轨迹,遵从神明的指示,他们把这种追寻称为信仰。

海丽丝也一样,她从来不会对任何人有任何偏见,所有士兵包括他,在她眼里都是平等无异的。

而对他而言,只有在她这里,他才是全新纯粹的。

不是肮脏的妓生子,不是卑贱的奴隶,她也不会因为他的长相,特殊对待他。

是的,在她这里,他获得了新生。

如果这世上真有信徒口中的神明,伊兰坚信,神明不在天上,也不是无所不在,而就在他的身边。

海丽丝,是他全部的信仰。

复活节的喧嚣热闹并未随着天色渐暗而寂沉下去,小镇的大街小巷点燃了昂贵的香烛,在鹅卵石路上投下温暖的黄光。

集市上的吟游诗人正吟唱着自编的爱情故事,偷跑出来的尼克和莉莉安听得抱头痛哭,压根没注意到从后面无声走过的伊兰。

莉莉安边啜泣边念着台词:“我早已葬在你的心脏里,即使奔赴死亡,亦已与你血肉相融,同生同灭。”

尼克一把鼻涕一把泪:“这太残忍了,实在太惨了…… 我听不得这个,这世界上一定不会有这样的故事的。”

两个人号啕大哭,旁边的路人听得都受不了:“年轻人,连悲剧都听不得,你俩还能承受什么压力?”

今夜的月光很明亮。

伊兰带着购买的丰富食材,还有神父送与他的两串玫瑰串珠,迅敏地翻上了编号K491棕马,一路迎着月色奔跑。

临走前神父对他说:“孩子,我缺一名门徒,你很聪慧,我也与你十分聊得来,如果你愿意成为我的门徒,我将会倾其所有传授给你。”

马蹄清脆的声响格外清晰,就像伊兰的心脏,在寂静的夜里一下一下鼓动着。

那份强烈、蚀骨的渴望几乎占据了他的每一分每一秒,日以继夜啃噬着他的意志,而今日,成为信徒的他不再如先前那般罪恶、痛苦。

神父说,信仰她,靠近她,就会得到救赎。

他渴望马上见到她,将念珠递给她,而她也许会像上药时那样凝视着自己,手指会握上他献上的礼物,就像握住他的心脏。

马蹄翻飞,距离一点点缩短,他开始能清晰听到她发出的细微声响,心脏越发兴奋地跳动着。

可就在离城堡一英里左右的地方,伊兰忽然勒住马绳,原本挺直的脊背倏然僵硬,仔细倾听着。

随后缓缓抬起头,碧绿的眸子遽然收缩,眸光穿透夜幕,直直望向海丽丝城堡的方向,里头炽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仿佛被黑夜侵蚀吞没。

伊兰像是听到了什么,唇色霎时苍白,哑声呢喃着:“海丽丝……你和他,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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