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地狱

“你想……离开这里吗?”

贝里乌斯红溜溜的眼睛眨了好几下,又忽然起身,警惕地往后缩了一步:“这样,这样是违背教义的。”

他抿着下唇,稚嫩的嗓音念出早己倒背如流的教义:“虔诚,服从和奉献,要绝对服从圣殿的指示,不得擅自……擅自外出。”

“那你喜欢这里吗……喜欢,这座圣殿吗……”

“……”

贝里乌斯咬着唇瓣,一言不发。

“如果你无法信任我……就亲自去寻找答案……”

伊兰似乎累极了,声波越来越弱,但却尽量让维持清晰:“坐落在月亮升起方位的最后一条走廊尽头……为首的那名鸟嘴面具职员的休息室里放着一本笔记本,放在……一个铁皮材质的地方。”

“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贝里乌斯怯生生抬眼,看起来害怕又乖顺。

以前只要他做出这副示弱的模样,教母就会收起惯常的微笑,流露出不一样的神色,他能从中窥见一丝异常。

他知道教母藏着秘密……

可眼前的半兽人眼神始终没变过半点,就如同他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因为我需要你看完那本笔记本,保留起来……藏到地面去,等你离开这里,把它带给……海丽丝。”

贝里乌斯慢慢展开双翼,飞到和伊兰平齐的高度,轻轻在伊兰手上咬了一口,这样可以暂时麻痹疼痛,能让他再坚持一会。

“那名医生己经陷入昏睡,他喝了我一点血,血里还残存着他们之前打入我体内会致幻的药剂成分,今晚他都不会醒来……”

“他们……喝了你的血……”

“拿到那本笔记本,你会获得一切有关这里的答案。”

贝里乌斯没有应下。

说完了想说的,伊兰半抬起唯一残存的眼眸,看向被丢在阴暗墙角的碎手套布料。

“你想要那个吗?”

“嗯……”

贝里乌斯跑过去捡起那快黑布,再次飞起举到他面前。

伊兰头颅微微前倾,用脸颊蹭了蹭那块黑布。

“如果,有一天,我连她也忘记了……”

“我帮你记得。”贝里乌斯收起那块黑布。

“好……”

伊兰没说完,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眸子缓缓阖上。

那是一种比伤口更加深痛,比死亡更加寒冷的感觉,拉着他沉入无尽的虚无。

贝里乌斯抿了抿唇,那名半兽人,看起来陷入了沉沉的昏睡,己经无法再和他说说话了,便沿路返回巢箱里。

他站在爱玛生前的巢箱前,猩红的双眸泛着冷。

以前爱玛睡觉时总爱说梦话,经常把他吵醒,现在那间巢箱里什么都没有。

贝里乌斯按着胸口。

再也没有人会跟他抢食,偷抄他的答案,因为怕疼总躲在他身后不肯打针,把他衣服扯得乱七八糟的。

可为什么心脏这么难受……

他攥紧胸针,静悄悄地再次爬上了天花板,己经熟悉地下二层的他,轻车熟路地溜进了鸟嘴医生休息的那间圣屋。

还没踏进房门,他抬手将从守卫身上取来的锁扣扔了进去。

锁扣落在地板上,发出一阵噼啪的细碎轻响。

床上的医生一动不动,如半兽人说的那样,睡得很沉。

屋子里的柜橱桌椅全是木头做的,只有医生睡觉的那张床是铁做的。

贝里乌斯略一思索,俯身探手,悄悄往医生枕头底下摸索,片刻后,果然触到了一本硬质封皮的笔记本。

他将笔记本叼在嘴里,爬到了一处暂时无人会去的地方,即塔拉萨所在的圣屋。

塔拉萨就是那名来自海洋的半兽人,Ocean01。

这一个月内,他经常偷偷去看望她,还给她取了这个名字,因为他曾听教母说过,塔拉萨是海洋的女神。

半兽人守卫和鸟嘴医生难以忍受她的声波,暂时很少来查看她,也未给她注射药剂。

一开始,他只是自顾自地找她说话,教她认字母,可塔拉萨每次见到他,都会对着他喷墨水,然后把自己深深地埋进海沙里,对他爱理不理的。

直到有一次他偷偷溜去看她,发现水缸的水己经变得十分混浊,也不知道那些守卫是不重视塔拉萨,还是惧怕塔拉萨,并没有给她及时更换海水,导致水里的空气被消耗殆尽。

海洋生物拿那笨重的钢铁盖毫无办法,她差点被活活憋死在里面。

“呼噜——”塔拉萨拼命吐着气泡。

她整个上半身趴在缸顶细缝处,努力呼吸着,浑身的皮肤像褪了色一样变成没有生气的灰绿色,十条触须只有两条还勉强有力气吸附在缸壁处,其他的则像水草一样无力地漂浮着。

贝里乌斯赶忙飞上缸顶,耗尽全部力气才和塔拉萨合力推开了更大的缝,再往里面重新加水。

从那之后,塔拉萨就开始一点点靠近接纳他,贝里乌斯在教母例常检查后会偷偷来找塔拉萨,用手指在玻璃缸上画简单的字母和图案,教她与自己沟通。

塔拉萨很聪明,虽然不会说话,但很快也学会用触须在缸壁上面写一些简单的字母。

此刻,贝里乌斯悄声进来时,塔拉萨立马从海沙里钻了出来。

水缸顿时被腾起一大片海沙,原本蔚蓝的海水变得混浊不堪。

“塔拉萨,我在这呢。”贝里乌斯贴近玻璃缸。

浊水中露出一双黑黝黝的眸子,对着贝里乌斯吐泡泡:“咕噜噜。”

贝里乌斯听懂了她的语言,她是在跟自己打招呼。

“抱歉,我今天去看了一个人,所以来晚了,他们今天有喂你吃的吗?”

塔拉萨用触手在玻璃缸上画了个大大的O,表示有。

贝里乌斯坐到了水缸边,眉眼有些搭拢,但还是勉强扯起笑容:“那就好,你要是饿了一定要按我上次教你的那样给我发声波,我会偷偷去守卫的厨房给你拿鱼。”

塔拉萨眨巴了下眼睛,而后在玻璃缸上努力书写下代表情绪的字母:“不开心?”

被看穿心事的贝里乌斯笑容僵了僵,抚摸着手中的硬皮笔记本,却迟迟没有打开,只是如常跟塔拉萨讲起话来。

“我今天去看望了跟你说过的那名半兽人哥哥,他看起来更难受了,好像……快死了,他的内脏被拿去赎罪了,旁边的刀具上沾了好多血,那一定很痛很痛吧……”

“他问我喜欢这里吗?可我不知道,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

“但我永远讨厌打针和体检,针头扎进去很痛,体检的时候也很难受,他们会把我的翅膀折来折去,有时候还会从上面的血管抽血,很痛,我会想哭……可半兽人哥哥那么痛却一滴眼泪也没流。”

因为不想让本就被关闭在狭窄玻璃缸的塔拉萨感到害怕,他从未教过她“死”、“血”、“痛”等吓人的词语,所以他也不担心塔拉萨听得懂他说的这些话。

“我忘记问他叫什么了,但我今天知道了他有个很重要的人,叫海丽丝,我不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人,但是我有听守卫们说过。”

贝里乌斯回想着前几日在巢箱听到的对话,门外一个守卫询问那位叫奇尔顿公爵的大人:“奇尔顿公爵,您今天看起来红光满面,是准备去见那位重要的人吗?”

“当然了,我最喜欢她了,今天可是我和艾拉宝贝约好的重要日子。”

贝里乌斯将手贴上玻璃,像是穿越了透明的玻璃,与塔拉萨的触手相贴:“重要大概就是喜欢,所以我也喜欢塔拉萨,所以塔拉萨是我宝贝。”

塔拉萨通体的皮肤颜色转化为粉色,她张开嘴巴,似乎想说什么,可她无法发出人类的声音,只吐出一串无用的泡泡。

贝里乌斯像被安慰了一般,他仰着白净的下颌,看着单调灰色的地板:“你真好看,塔拉萨,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好看的颜色,可你拥有这世界上最好看的色彩。”

“塔拉萨,海洋是什么样子的?海水会像这玻璃缸里面的水的颜色吗?”

塔拉萨将触手比划成“X”型,贝里乌斯又问道:“海洋里面只有你们章鱼半兽人吗?”

塔拉萨依旧比“X”,紧接着几根触手弯成直角,分散成两边,她掐着淡粉色细腰,学着螃蟹半兽人横行霸道地走了两步。

贝里乌斯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是螃蟹吗?”

塔拉萨点点头,触手又汇拢在一起,尾端散开,像一条鱼的尾巴一样,在水缸里游来游去。

“我知道了,这是美人鱼!我听教母说过,不过他们也说美人鱼虽然看起来很漂亮,但实际很凶恶,会引诱魅惑水手,还会把他们吃掉。”贝里乌斯被转移了注意了,津津有味说道。

一根触手撑在下颌处,塔拉萨思考了下,发现自己好像一开始看起来也挺凶的,甚至也想过吃掉把她捕捞上来的人。

为了改变形象,塔拉萨又模仿了水母、鲸鲨、贝类好几种半兽人的形态,她的触手十分灵巧,模仿得惟妙惟肖,贝里乌斯被塔拉萨逗的忍不住捂嘴低声欢笑。

可笑着笑着贝里乌斯眼角流出了一滴眼泪,垂头丧气道:“要是能和你一起出去就好了。”

塔拉萨的触手在玻璃上滑动,像是想帮他擦去眼泪。

贝里乌斯的翅膀微微颤抖,但他还是缓缓展开翅膀贴在玻璃上,像要把塔拉萨拥抱起来:“可是我好害怕,我们有一天也会被送去圣殿赎罪吗?如果我有不可赎清的罪,那就让它呆在我身上吧,我不想赎罪,我宁愿当个罪人,永远呆在你身边。”

塔拉萨游了过来,隔着玻璃蹭蹭贝里乌斯。

缓和了许久的贝里乌斯重新坐了下来,打开那本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在看清的瞬间,贝里乌斯瞳孔惊恐地颤动了下。

【试验体148:血族幼年期雌性 5岁 智力等级D】

【试验方法:对象貌似拥有声音干扰功能,声带结构异于同族,在不使用麻醉阵痛药剂的情况下,进行疼痛刺激测试。

试验结果:受验体痛觉感知能力强,除了哭喊未发现特殊分化能力,次日感染高烧死亡。】

笔记本上并未有任何赎罪的字眼,只有“试验”二字,上面记录了引渡者在同族们身上所做的“试验”。

贝里乌斯不懂太多的含义,但在看到今日半兽人哥哥的样子,他知道里面所写的疼痛刺激、毒性测试都是为了探索那所谓的分化能力施行的,也知道那会造成什么样的可怕伤害。

啪嗒一声笔记本从掌心滑落,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个不停。

塔拉萨着急地趴在玻璃缸上,敲着缸壁。

“塔拉萨……”贝里乌斯忍不住啜泣:“他们以后会对你做这样的事吗,我们会分开吗?”

塔拉萨将脸蛋贴过去,贝里乌斯恍惚地靠在缸壁上哭泣着,可脸颊传来的只有冰冷冷的玻璃温度。

他低语着:“你知道吗,今天那个半兽人他说,没有处在同样的苦难里,就无法定罪一个人。”

“如果真的没人可以给我们定罪,那我们是不是不用呆在这里了。”

贝里乌斯蜷缩着身子,仿佛靠在塔拉萨的怀里:“塔拉萨,你想离开这里吗?”

塔拉萨吐着泡泡,画了个O。

“如果出去了,我们是不是就可以一起去看大海了,去你住的家玩。”

“还有烟花,听外面的人说烟花五颜六色,很好看的……可是从这里的窗户只能看到模糊的色彩,以后我们一起去看吧!”

贝里乌斯眼里露出一丝苦涩的痛苦,声音哽咽着,但听到了海和家的塔拉萨呼噜噜吐着气泡,摇摆着十条触手,在海水里转了个圈,像是十分高兴。

见塔拉萨这么开心,贝里乌斯偷偷抹去眼泪,脸上重新绽放笑容。

“那约定好了哦!”

在门缝投射进来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渺茫微光里,相互依偎着两个小小的身影,虽然隔着玻璃缸,他们却能清楚地听到彼此有力的心跳声。

一个月后,风霜山脉,清晨。

天还蒙蒙亮,淡薄的晨雾起伏在树林中,几只黄色圆胖的小鸟在树枝上蹦来蹦去,叽叽喳喳鸣唱着。

小鸟们唱得欢快,一道弧光忽然迎风劈下,树枝剧烈抖动,原本欢快的叫声瞬间变成惊吓的嘎嘎声,身上都是黑色尖针的疣猪魔兽轰然坠地。

贝奥武夫踹了一脚:“这些畜生的肚皮简直比门板还耐,以前它们身上哪有这么锋利的刺,真难搞。”

海丽丝接过贝奥武夫扔过来的擦布,慢条斯理地擦掉被血染成暗红的骨刀。

安德鲁眸色发深:“这些魔兽明摆着就是疣猪和刺猬魔兽的混种,弥补了原本它们皮肤不厚的唯一缺陷,而且它们对人类敌意更强,专盯着人类士兵攻击,就像曾经遭受过人类虐待过一样。”

珀西那队死伤己经过半,要不是有他们一起作战,估计早己全军覆没。

贝奥武夫:“他们买卖奴隶和魔兽,难道不只是送去斗兽场,还私下培育新型魔兽?”

“难得你脑子会转了呀!这背后买卖产链十分庞大,估计都是贤者会搞出来的,在北部都有这种级别的杂交魔兽,可见贤者会的地下据点早己分布各地。”

这可是桩天大的麻烦事了。

“这群狗X养的。”

贝奥武夫余光忽然瞥到隔壁军团那名叫珀西的王子正站在溪水边,鬼鬼祟祟往这边看,小声问安德鲁:“你瞧那家伙,是不是在偷听我们说话呢,说不定还想偷学我们的猎杀手法,不然老盯着这边的魔兽看什么?”

“你是不是傻,谁稀罕看这丑不拉几的东西,人家是在眼巴巴盯着咱们的……”安德鲁朝海丽丝那边怒了努嘴。

海丽丝眸都没抬一下,仿佛早己习惯这两个比鸟还会叽喳的家伙。

安德鲁揶揄:“哎,真羡慕啊,瞧瞧某些人,爱慕者一个又一个地主动送上门,而我,孤苦伶仃,连个偷看我的都没有。”

“公爵不会待会被那人类勾了去吧,那小白脸虽然比不上伊兰,但确实也有几分姿色。“

贝奥武夫还盼着伊兰能痊愈回来呢!

担心自家兄弟要被偷家了,他比谁都着急,横过去一挡,大身板把珀西视线全遮了。

不远处地珀西皱起眉头,往旁边侧了几步。

贝奥武夫见状往左挪,珀西往左探身,他往右,珀西也跟着往右。

“你看吧,我就说那家伙居心不良!”

提到伊兰,海丽丝眼皮子总算动了一下,淡淡开了口:“今天兰开斯特送过来的信函,在哪?”

“就在您的临时帐篷里。”

海丽丝转身朝帐内走,二人跟了上去。

珀西刚想以讨论军事为由申请进入海丽丝营地,芬尼走过来说有事要报,他只能悻悻作罢。

贝奥武夫见安德鲁走个路,还要没完没了地擦身上的金链子,嫌弃道:“还在擦你那破玩意。”

“因为这样哪天真遇到了我在找的人,她第一眼就能认出我了。”

“所以你一年四季不穿衣服,把自己打扮得像开屏金孔雀似的,就为了这?”贝奥武夫一脸狐疑:“可外面的人都说你是为了沾花惹草。”

“污蔑,天大的污蔑啊!”安德鲁自夸自卖:“他们一定是嫉妒像我这样身材好,容貌佳,又洁身自好为她守身的男人。”

幻想着未来的安德鲁一脸幸福:“公爵可是答应了我,等将来我和她风风光光结婚的时候,会为我们主持婚礼的。”

“你当初跟公爵签订协议,进军团为公爵卖命还捐赠家产,只是为了让公爵将来帮你主持婚礼?!”

贝奥武夫一直猜不透海丽丝到底许了安德鲁什么条件,能让他啥都不图地追随于她,没想到仅仅是因为这个?

“那当然了,奥斯大陆唯一的女公爵,武力榜首,猎杀远征从无败绩,未来有她当我的司仪,那不得载入史册轰动大陆,多有面子?”

“不就是为了在婚礼上向全奥斯大陆吹个大牛逼!”贝奥武夫听着这一顿彩虹屁输出,翻着白眼:“放心吧,载入史册的也只会是公爵大人,你顶多沾点光,再说了,你结婚的那个对象都还没找到呢?”

安德当场一噎,难得被这傻大个怼回来,浑身刺挠得不行。

“不过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找那个人啊,她难道救了你命不成?”

“对啊,这也能被你猜到?”

安德鲁回忆着曾在黑市救下自己的那个红发小女孩,一脸自豪:“她说她救我是因为好看,幸好她是个颜控,也幸好我认为除了……”

“伊兰”二字刚要出口,考虑到海丽丝刚结束情潮,安德鲁又吞了回去:“应该说,目前没有人能比我帅气!所以我坚信她不会看上其他人的。”

海丽丝回头,扫了眼他那骚气的打扮,无情冷嗤:“那是你的错觉。”

“我也觉得!”贝奥武夫笑得前俯后仰。

砰地一声,临时搭建的木门猛然被先行进入的海丽丝合上,贝奥武夫笑声戛然而止。

“我怎么感觉她心情不大好?”

“两个月过去了,情潮是结束了,却无法去见想见的人,而且也不知道那人被自己无情送走后现在又是怎么想的。” 安德鲁摊摊手:“换做是你,能好吗?”

“公爵有她的原因吧。”

见跟这空有蛮力不长脑袋的木愣子说不明白,安德鲁摇头:“知道么,有时候真羡慕哥们你脑子空空。”

“你是不是在骂我傻?!”

为了躲贝奥武夫打,安德鲁窜进海丽丝办公室,反手关上门。

海丽丝正坐着看信,桌上放着两封信函。

一封是洛克所写,另一封来自雷隆大教堂的回执。

日光掠过窗檐,在桌上的羊皮信纸上投下一大片光斑。

安德鲁拿起海丽丝刚看完的来自大教堂的信。

【致尊贵的兰开斯特公爵:

以圣父、圣子与圣灵之名,谨向大人复命。

公爵大人托付至圣堂的信徒天生聪慧,近来潜心钻研教义,勤勉刻苦,不到一月己学完了神学大全和教法守则,时常与吾徒共论教义。

圣光也眷顾于他,他的性腺状态趋于稳定,若能继续安心静养,天神也许会再降奇迹。

我们会继续悉心看顾,望您一切安好。

雷隆大教堂敬】

自从伊兰走后,他始终没有给海丽丝送过信,海丽丝只有通过这封信才知道他的现状。

她盯着正在看的洛克寄过来的信,反复看了许久,目光渐渐微凝。

洛克在信上所写的与教堂回执大同小异,都称伊兰目前状态稳定,还特意写道:“他适应得很好,恢复得也不错,说只要你偶尔能去看望他,在那里度过余生,也己满足。”

暖热熏起淡淡的墨香,海丽丝不知不觉中握紧手中的羽毛笔,笔尖停顿在纸面上,溢成了浓稠难辨的黑渍。

安德鲁见她陷入沉思,忍不住挪开她的手,嘀咕着:“他这不是挺好的吗?怎么,开始想他啦?我就说想念的滋味不好受吧。”

“安德鲁……”

海丽丝这声冷到极点,让安德鲁不由一颤,连忙收起嬉笑:“怎么了?”

“一个月学完神学大全和教法守则,算快么?”

“教会的信条又多又冗长,换作是我,最快也差不多要一个月吧?”

海丽丝立马否决了:“他不用,他的记忆力和我差不多,一周就够了。”

“你怀疑……他们在撒谎?”

安德鲁心头一跳,但很快又打消疑虑:“那里是我亲自去查看过的,我还和那名主教聊了一天一夜呢!他确实对兽人友好,十分慈善有耐心,不似作假啊,况且所有材料也都符合实情。"

他想到了一个最为合理的原因:“性腺衰退会导致机体功能下降,有没有可能他记忆力也随之衰退了?”

这个解释不无道理,但海丽丝却只是盯着洛克信末那句“安度余生”,大拇指反复摩挲着那几个字,缓缓收紧手中的羽毛笔。

羽毛笔因为受力快被捏断了,安德鲁瞄了一眼信中内容,心道她本意只是暂时送走伊兰静养,可被送走的人却说要在那里安度余生,不回来了,所以不开心了?

安德鲁又觉得荒谬,海丽丝这样冷静的人怎么会因为一个男人而不悦。

“咳……”但为了那根可怜的羽毛笔,他还是好心轻咳提醒。

海丽丝重新换了根笔和信纸,抬笔疾速回信。

回给洛克和教堂的信件内容基本完全一致,都是些表面的礼貌话,唯有不同的是,给洛克的那封末尾多提了一句等这边兽潮收尾后,她会亲赴教堂探望伊兰近况。

见她落笔干脆,安德鲁以为海丽丝己经放下心,走到窗边刚想晒太阳,海丽丝的声音冷不伶仃响起。

“派一个可靠的、认识伊兰的雾蛇暗探,即刻再前去雷隆大教堂一趟。”

“信上不是写了他最近状态稳定吗?现在就要去?”

现在可是行军状态。

海丽丝从不会挑这种时候,贸然调动处于战斗状态的暗探去处理这类次要的事,除非她己断定此事另有隐情。

“嗯,动作快点。”

之前海丽丝因为伊兰再次陷入剧烈波动的情潮期,才特意接下了这桩处理时程与情潮期差不多长短的猎杀军务,就是为了完全投入猎杀借此转移注意力。

她无法坦然面对伊兰,同时又为了彻底断了他的念想让他安心静养,才未前去送他最后一面。

她原本以为,他己经在那里安静养身,但这两封信的到来,虽字里行间都是令人安心的回告,可越看她心底的那丝违和感就愈加强盛。

“他离开的前一夜,曾向我祈求过……”

安德鲁皱眉道:“他祈求你留下他,好让他能继续留在你身边静养?”

“不是。”

海丽丝冰蓝的瞳孔倒映着灼热的日光,却刺骨冰凉:“他求的是,能死在我的……身边。”

可信上却说,他只想在教堂安然离世。

即便是为了安慰她,他也只会说他过的很好,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信中描述的那个伊兰,仿佛是个截然不同的陌生人。

安德鲁错愕,没有人不害怕死亡,哪怕是凶狠好斗的半兽人,也是惜命的。

可他显然也没料到伊兰竟那般不愿离开海丽丝,哪怕明知留在她身边只会加速死亡,也要舍弃唯一可能活下去的静养方式,选择留下……

而海丽丝现在就算有所怀疑也绝不能亲往,作为统帅,尤其人类王子就在这里的情况下,她更不可能为了一个男人开先例擅离职守。

而且万一真是阴谋,军中不排除有眼线存在,若是受到惊扰背后的人突然宣称伊兰性腺急衰而死,直接杀了他让他们无法追查,情况就更糟了。

“如果发现有问题,直接将他带回来,出什么事都有我兜着。”

这是要他该动硬的时候,不必手软。

“谨遵命令。”安德鲁蛇瞳微微眯起:“希望只是咱们想多了。”

-

夜深时刻,新月升起之时,昏黄的暖光从窄小的厨房木窗流淌而出。

透过木窗往里望去,塞西莉亚正坐在窗前,坐在轮椅上忙活着切菜。

一道清瘦的轮廓在灯光里拉得修长,伊利克斯来到她后面俯身而下:“我来就好。”

“我说好了要亲自下厨的。”塞西莉亚作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吓唬道:“你是不是怕我做得太难吃,把你毒死了。”

她带着点小脾气,“反正今天这饭我做定了,你不吃也吃,还有啊,不止这次,下次我还会做别的。”

“哪敢嫌弃你,刀很锋利,我是怕你切到手。”

伊利克斯掌心拢住了塞西莉亚的手,引导着她将草莓片切的更加好看。

“塞西莉亚……”

“嗯?”塞西莉亚总觉得今日自家哥哥怪怪的,嗓音比往日暗沉,不过依旧……很好听。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连天神都无法饶恕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你不会瞒着我干了什么坏事吧?”

伊利克斯沉黑的双目隐没在金丝眼镜之下,看不清过多的情绪。

“哥——”

塞西莉亚拿起做好的草莓甜糕,侧身塞进了伊利克斯嘴里,开玩笑道:“如果你真的做了,也一定是有苦衷的。”

“你是不是又在操心家族的事了,是不是又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事,他们目前一切安好。”

塞西莉亚皱了皱眉头:“我们家族被那贵族囚禁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不直接向公爵大人坦白?说不定……说不定她会帮我们的。”

好多年前,有个贵族军团围剿了他们家族,将族人尽数关押。她至今不知哥哥是用了什么手段与对方交涉,才换得他们二人脱身,其他族人还被囚禁在连她都不知道的地方。

这些年哥哥与那贵族迂回着,又将她带到有公爵庇护的兰开斯特领土,还成功谋得了管家一职。

偶尔,那贵族会允许哥哥前去探望族人,但也只有哥哥能去。

所以塞西莉亚对一切一无所知。

“还不是时候。”

“你总说还不是时候,可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塞西莉亚懊丧道:“你什么也不肯告诉我……我知道我笨,除了会缝衣服什么都不会,什么忙都帮不上你。”

她不清楚那名贵族是何人,只知道他权势滔天,她知道哥哥有难言之隐,但也厌倦了活在哥哥庇护下的日子。

这种一无所知又成日提心吊胆担心哥哥的滋味,比囚禁在地牢更让她煎熬。

“从前族人对哥哥就不好,他们是我的家人,却从来不是你的。如果这件事让你这么痛苦,那我们就放弃好不好?其实大部分族人本就歹毒又自私,做了太多恶事,这也许是他们的报应吧。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甚至会变得和他们一样恶毒,心想要是彻底不管他们就好了……”

“那样的话,你这辈子都不会真正开心的,你放心得下族中对你好的那些朋友么?”伊利克斯知道为了他,她说的话有违心的成分。

塞西莉亚忽然落下了泪水:“哥哥……我们放弃好不好。”

她放下刀,紧紧抱住了伊利克斯的腰,有些崩溃哀求道:“我们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就两个人一起生活,哪怕过得简单些,一辈子这样也很好。”

她总有不好的预感,今日哥哥的那句话让她更加不安。

伊利克斯沉默了片刻,终于难得地透露了些许内情:“那个贵族是王室的人,公爵虽然正义却也冷漠,如今王室争储正酣,她若是为了我们而卷入任何一方派系,都可能挑起内乱,甚至引发战争,她绝不会贸然这么做。你放心吧,我会处理好一切,让你过上最安稳的日子。”

他弯低了腰,抹去塞西莉娅的泪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哭得真难看。”

塞西莉娅只觉得额头被哥哥吻过的地方在发烫,她又不是小孩了,还用这种方式安抚她!

耳尖热得厉害,她推动轮椅,逃也似的道:“草莓不够了,我去外面再摘些。”

“待会我去就好,再陪我一会。”

伊利克斯将她的轮椅拉了回来,自己则半蹲在她身前,疲惫地将头靠在她的腿上,声音里带着些许沙哑:“塞西莉亚,你后悔过吗?若不是当年我偷了那几颗草莓,你也不会为了带我躲避农场主的追捕,摔下山坑落下残疾。”

“后悔,可后悔了!”

但塞西莉娅脸上并没有因为走不了路而伤心,反而笑盈盈道:“不过这根本不怪你,都是家族那些坏东西故意饿了你一天一夜,你只是想找点吃的!”

她半点沉重怨怼也无:“不过这么一来,我也多了个一辈子听我差遣的仆人哥哥,围着我团团转,划算得很。”

伊利克斯紧紧握住她的手,很快又听她道:“你可得对我负责一辈子!”

“嗯,一辈子。”

伊利克斯声音带着沙哑,痴痴地呢喃了声:“塞西莉娅……”

他亲吻着她的手背,贪婪又缱绻地感受着属于她的香气,却也仅仅止步于此,没有再多逾矩的行为。

塞西莉娅只觉得自己心脏快跳出来了,她可不想哥哥发现,推开他:“好了好了,快去摘草莓吧!多摘点啊,等你下次见族人给他们也带一些,他们见到你想必还是会很高兴的。”

听到这话,伊利克斯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而后缓缓起身,塞西莉亚身上传来的温暖缓缓消散。

“见到我,他们的确很激动。”

推开门,伊利克斯走出暖意融融的屋舍,走进夜色深谙的花园。

自从他成功帮贤者会得到伊兰后,可以更加自由地进出关押族人的地方。

伊利克斯站在沾着夜露的花园边,略微低垂着头,耳边不停回荡着族人的声音。

每次一见到他,他们就会无比激动地扑上牢门,歇斯底里的咒骂他:“伊利克斯,是你,是你害我们变成这样的!”

“还有血族,也是你害的,看到那些孩子被当成试验品,你睡得着吗?”

“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你会下地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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