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真相

晨时四点,天际火烟隐约浮冒。

安德鲁砍下蜈蚣-犰狳魔兽不同部位的残肢,打算带回去给兰伯特医生研究一下。

珀西王子瞧见第十军团大半夜往西境赶,也立马带上了一队人马跟了上来。

为了堵住副官芬尼的老古董碎嘴,他还一本正经地说,这是去支援战友,是王国骑士该有的精神。

此刻他盯着这些新奇怪异的杂交魔兽,也开始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他一直在西境守卫国土,那些住在富庶地域的王室贵族们难道真如流传所说,在背地里做着见不得人的残忍勾当,这才让半兽人对人类恨之入骨,而非是这个种族彻底融不入人类无法教化。

风烟顺着风荡来,即便相隔千里,海丽丝依旧能闻到远处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新鲜血味。

“那边发生争战起火了?不然怎么混着这么多人和半兽人的血液气味?”安德鲁显然也嗅到了风中的异样,疑惑道。

为何魔兽都被他们猎杀了,那边却还在不断冒出新鲜的血腥味?仿佛正在进行一场大屠杀。

“伊兰?”海丽丝冰蓝的瞳孔遽然一颤,骤然看向西边,抽出了嵌在魔兽骨板里的骨刀。

这个名字猝不及防从海丽丝口里念出,安德鲁怔怔地四处张望了下:“在哪……”

珀西也微微凝眉,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想起来了,是上次宫宴跟在她身边的那个男子。

众人还没从这个名字回过神来,就见身前那抹矫健白影骑上魔兽坐骑,朝着西部飞速而去。

“那边铁定出事了。”

安德鲁没辙,只能快速跟上。

珀西瞧见了,顺手牵过一匹马也打算追,身旁的副官偷瞄着身旁没人小声叨叨:“生子,她去哪我们就跟去哪,这模样怎么瞧着有点……”

活脱脱忒像海丽丝大人的狗一样了,走哪黏哪。

珀西眼睛直勾勾盯着前面的身影,压根没听见副官的废话:“快点跟上,快看不到她了。”

他翻身跃上马背疾驰而去,只留下副官被扬起的灰扑了一脸,站在原地怀疑人生。

等几人跟上,发现奇尔顿都城门口歪七斜八倒了一大批守卫,一看起来就是被海丽丝撂倒的。

循着魔兽坐骑踏碎的石板,安德鲁找到了海丽丝。

只见前方被守卫团团圈围,禁止进入,他们身后飘着缕缕带着焦味的白烟,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儿刚发生过惨烈火灾。

一排当地的副官高昂着头颅强装气势,跟不想落了下风的公鸡一样,梗着脖子挡在海丽丝身前。

“这里可不是您想进就进的,这可不是你们兰开斯特领地。”

领头的那家伙别提多嚣张了,摆明了想借着这个由头,打压一下眼前这位其他副官都惧怕的女公爵。

“再说了,这是王室专供的教堂,只有王室成员才能进,普通老百姓都没这资格,更别提半兽人了,可别把这儿的地给弄脏了!”

他就想在众人面前好好表现一番,压根没注意到海丽丝的眼神越来越冷。

那眼神如凌冽深冬又冰又冷,酝酿着没有温度的暴风雪,只要席卷而过就能将他们彻底撕个粉碎。

可那名副官还在那儿喋喋不休:“所以啊,识相的赶紧滚……”

他意有所指还没说完,就听到耳边传来两个字:“滚开。”

“对,滚开……啊——”

一声惨叫把其他副官附和的话噎了回去,几个人看得嘴角直抽口水狂咽。

就见海丽丝戴着白手套的手腕猛地一翻,一巴掌甩了过去,那名叫班尼特的副官就那么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抽个不停,嘴里还吐着白沫。

紧接着凌冽的寒光从她冰蓝的眼睛一闪而过,刀光乍现。

疾风呼啸着掠过在场几名副官的耳膜,轰地一声,地面赫然露出一道沟壑,截断了他们的去路。

不……不是说这位女公爵是冷漠了点,好歹和其他半兽人不一样,是讲理的?这简直太吓人了。

“您您您,竟然在奇尔顿大人的领土上杀人!”

“他可是班尼特家族唯一的继承人啊,还是尤金王子的表兄!!”

几个副官嘴里嘀嘀咕咕,小脸却吓得煞白,身体比嘴巴诚实多了,齐刷刷让出一条道来。

安德鲁大摇大摆从那道上窜过,笑嘻嘻地用蛇尾点了点海丽丝划出来的那条界限:“抱歉啊各位,我们公爵大人今天猎杀魔兽手感火热,本来就是想扇扇风降降火,没成想手劲没控制住,扇偏了点儿扇到人了。”

这像是不小心扇风扇到人的吗?

看班尼特副官那样子,人估计都救不活了!

“麻烦各位再往远点儿退退,最好退到百米开外,不然待会儿公爵又手热了,有个什么闪失,我们可概不负责啊!”

虽说奇尔顿公爵下了令要死守住这里,但命可比军令重要多了!副官和士兵们吓得连连后退,退出去的距离何止一百米。

珀西是后头才赶上来的,他皱着眉看着前头发生的事。

他虽然与海丽丝相处不多,但她的一举一动都让人过目不忘。她冷静自持,对谁都淡漠以对,但礼节无可挑剔,做事也让人心服口服,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擅闯别人领土,也不会因为别人几句恶言相向,就违反律法动手伤了一名人类副官。

能让她如此失常的是她刚才念出口的那名半兽人吗?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半兽人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奇尔顿的领地上?

珀西没急着上前,而是先找了几个副官,想先问问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被烧成焦灰的教堂还留着余热,满地都是碎石断垣,一堆小山似的焦尸被胡乱堆在一块儿,早就认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太阳高挂,日光晃眼,在那张清冷的侧脸投下一片暗影,一路延伸埋入形状优美的锁骨处。

海丽丝始终低垂着头,眸子微微颤动,目光死死定在渗染了焦褐液体的尸山堆里。

安德鲁跟随了她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她这副样子。

尽管她控制得很好,面无表情,但有些凌乱的呼吸声却暴露了她的异常,幸好在这里只有他能察觉到。

海丽丝上前一步,停在一只探出来的断手前,始终没动手查看。

就好像那只手后面隐藏着血淋淋的真相,只要抽出来,残酷的事实就会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海丽丝的兽瞳遽然兽化成危险菱针状,这安德鲁心头一跳,竟生出了她要暴走的预警。

“冷静,海丽丝。”

附近眼线太多,安德鲁只得低声唤了海丽丝一声,试图将她的理智重新拉回,“是不是这里有什么异常?”

“这里……有他的血液气息……”

口中的“他”除了那个人,还能有谁,安德鲁心中升起隐隐不好的猜想。

“这也许不是他……”

安德鲁也不希望这是他的尸体。

“是他。”

海丽丝静静盯着那只焦手,瞳孔却兽化成流火烈焰的颜色,状态明显更加不稳了。

“可他不是在雷隆……”

想起那日海丽丝的怀疑,安德鲁的话卡到了一半。

他喉口抽动了下:“我帮你查看……”

“等等,再等一下。”

海丽丝忽然死死按住了安德鲁的手,强劲的力道将他的手腕攥得青筋鼓起,迫使安德鲁不得不松开手。

她的声音有些暗哑:“我亲自确认。”

说完,她毅然地将那只手上面的尸体拨开,那手连着半截扭曲的尸骸骨架,外层皮肤被大火烧得焦硬。

可真把尸体从焦尸堆里抽出来时,触感竟是软塌塌的,里头的骨头早就碎得不成样子,传出细碎咯吱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海丽丝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看着那副躯体许久。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风再次掀起冲鼻的尸焦臭味,安德鲁忍不住咳了几声,海丽丝才再次开声:“他应该死后曾在水中浸泡过许久,保留了大量水分,所以尸体残块才未被完全烧焦。”

海丽丝凝视着那点血迹,银白色的长睫缓缓覆下,高挺的鼻侧落下暗影。

空气安静到只能隐约听到细颤的呼吸声。

安德鲁皱着眉头,断肢可以重生,身体被破坏成这样,绝无生机。

“你确定是他。”

“嗯,里面残留着的血里,是……熟悉的气味。”

海丽丝脱下白手套,毫不忌讳地一寸寸沿着扭曲碎裂尸骨抚按。

这双手她再熟悉不过了,从前她不知给这双手上过多少次药,看着伤口结痂、愈合。

这双手曾紧张轻柔地抚过她身后的兽尾,给她上药,也曾紧紧攥着她不肯松开,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低声引诱她留下自己。

可如今,只剩下焦黑破碎的残骨,连完整的形状都没保住。

他身上所有的气息曾在她鼻尖停留了那么多次,就算只剩一滴血,她都能分辨出来,那是他。

安德鲁不知道海丽丝是怎么做到还能这样冷静地说出这般残酷的事实,他放下平日随意散漫不羁的样子,想把尸骸保存起来,却见海丽丝已经抬手。

她利落地脱下了身上那件一尘不染的纯白色军装,用外套将尸骸层层包裹好,确认裹得严实了,才递到他手里。

闻讯正坐着马车,从路上赶来的纳巴斯额汗狂飙:“她鼻子也太贼了,怎么能尖到从千里之外察觉到大教堂这里来!”

手杖在车厢里敲个不停,发出烦闷的噔噔敲响,他问身旁的亲卫:“大教堂那边确定都处理得差不多了?”

“是,昨夜连夜让半兽人们赶过来炸毁了教堂,教堂被炸得一干二净,烧不了的材料也尽数被掩盖在地下了,就算兰开斯特公爵亲至,没有一日工夫也休想挖到东西,等新的圣堂建立起来,保证没人会发现端倪!”

一切秘密都会被深埋地底,永不见天日。

奇尔顿刚舒了一口气,又想到了重要的事:“尸体呢!那些尸体???”

“后面的化尸池都被烧干了,里头的半兽人尸体早烧没了,那些平民的尸体也被统一焚烧了,我们对外宣称那些都是受火灾波及受难的平民。”

纳巴斯憋着的气总算全从肺里吐出来:“总算处理完了,累死我了,我可是战战兢兢地整整一夜没睡啊!”

下了马车,纳巴斯一眼就瞥见自己的副官们个个跟鹌鹑似的缩头缩尾,待看清站在一旁的珀西王子,额角刚下去的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

心底暗自咂舌,怎么连这位也凑过来了呀!

“海丽丝大人和另外那个蛇类半兽人将尸体逐一看过,又去教堂后面附近转了一圈,瞧着……该是没发现什么异常。”

一名副官上前小声道。

眼睛同时不停地朝纳巴斯使眼色,提醒自家大人赶紧找由头把这尊煞神和王子殿下一起打发走,他们惹不起啊。

旁边另一个副官身体还在筛糠似地抖,磕巴道:“她、她她她怎么敢啊!那可是班尼特家的独苗苗!说杀就杀了……”

一见纳巴斯·奇尔顿来了,海丽丝已然提起那柄泛冷的骨刀,径直朝着纳巴斯走去,面上看似面无表情,可菱状瞳孔里金红色彩暴烈燃起。

纳巴斯看见她朝自己走来,眼皮一跳:“她怎么看起来来找我了?难道还有债欠着第十军团?”

副官咽了咽口水:“公爵,她还提着刀呢……”

纳巴斯头皮直发麻,立马不管不顾把那名副官拉到自己前面挡着,自己则往后头躲。

安德鲁心里头咯噔一声,他跟随了她这么多年,如何看不出那眼底分明满是杀意!

他一把就攥住海丽丝的手,在耳旁急促小声道:“等等,海丽丝,你不能杀他!”

然而海丽丝遽然甩手,安德鲁被强大的力道推后,连退了好几步远。

他顾不上太多,再次滑上前拦在海丽丝面前,蛇瞳也兽化了起来,大有一副哪怕被她当场打死,也绝不让开半步的架势。

“海丽丝,他已经死了!”

“就算你把这里的人全杀了,杀的也未必是真正谋划杀死他的真凶。”

他用着二人才能听懂的暗语扬高声音,总算让海丽丝停下了步伐。

但很快海丽丝又一把推开了他,继续向前走。

安德鲁无奈地用蛇尾杵着额头,算了算了,既然拦不住,大不了事后他慢慢收拾烂摊子。

奇尔顿硬着头皮打招呼:“珀西王子,您怎么突然来到贵地了,海丽丝大人,您怎怎怎么也来了。”

他躲在后面又试探道:“这场大火真让我头痛啊,那群该死的魔兽竟然还引起了这么大一场火灾!”

老奸巨猾的纳巴斯把所有的脏水死命往魔兽身上泼。

海丽丝逼近一步,纳巴斯就心虚地就往后退。

可她并未动手,那双已然恢复成海蓝的眸子只静静落在他身上,冷沉的目光看得他心里发毛,双腿颤颤悠悠的。

片刻后,海丽丝平静启唇,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闪过的片刻杀意只是一场错觉。

“领地内出现魔兽,您调遣全部副官和猎杀队,不去清剿魔兽反倒在这里灭火,是何缘故?”

奇尔顿一噎,冷汗直流得后背都湿透了,眼睛咕噜咕噜直转,终于想到了合理的理由:“这,这您也知道,今日是生显节,里头有一些贵族在教堂守夜祈祷呢。”

意思就是救下火场之中的贵族,自然远比搭救被魔兽追杀的平民更为重要。

一声轻嗤漫散开来,海丽丝声音冷得掉冰渣子:“这真是个好日子,圣地变祭地?你们信奉的天神看起来并不保佑你们,这究竟是为何?”

安德鲁立在一侧,眉眼间漾着戏谑的笑意,语调轻慢又带着尖锐的讥讽:“我倒是听闻,神明向来不护佑心底肮脏龌龊之辈,你们不会是干了什么坏事了吧。”

信教之人最忌讳被神摈弃,奇尔顿公爵一肚子火却敢怒不敢言。

眼见海丽丝转身欲走,他忿忿嘀咕着:“班尼特家族跟因特家族的软蛋们不同,全是一帮不要命的疯子,就怕他们不会轻易揭过这事,不知道会在王室法庭那里闹成什么样呢。“

“那就法庭见,也该教教他们如何做人了。”

安德鲁见状暗自松了口气,临行前又刻意扬声添了把火:“火灾死了不少贵族成员吧,王室这回又得赔付不少巨额抚恤金吧,啧啧啧,您不得忙坏了?您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没想到海丽丝全然将威胁视作无物,甚至还放言要教他们做人,奇尔顿气得跳脚。

她她她怎么能在他领地这么猖狂,等他叫人把尸体搞得惨一些送回去班尼特家里,他们一定会想法子联合其他贵族弄死她!

按着心口,奇尔顿怒不可遏地又踹了身边亲卫一脚出气:“快去给我备马车。”

他得把海丽丝来过的事告诉生人一声。

猎杀小队收完风霜山脉遗留的兽潮尾巴后,陆续折返兰开斯特领地,前往雷隆大教堂探查的暗探很快也回来复命。

这名暗探是狐狸半兽人狐薇儿,一头暖金长发柔顺耀眼,灵动的双眸透着机敏。

“伊兰士兵自始至终未曾被送往雷隆大教堂,在教堂内修行的是另一名未分化半兽人。经私下盘问,此人供述有人从黑市将他买下并许诺重金,只需他以伊兰的身份安分修行,便可安稳度日。”

“买下他的人身份暂时不明,黑市人员混杂,难以核查。”

虽然她一边讲一边慢悠悠梳着头发,嘴皮子却动得很快,汇报干脆利落无半句冗余,看得出安德鲁是派了最能干的暗探。

夜幕如墨,天边亮起光芒,随后越来越明亮,一道流星拖着光尾从冰蓝色的双眸中划过,最后又缓缓熄灭,重归寂静。

海丽丝:“根据洛克送来的信件可以判断他没有亲自前去看过伊兰,但也并非这一切的生使,他既无胆量偷梁换柱,也不可能与奇尔顿的人勾结。兰开斯特内部必定已经渗透进了贤者会的内奸,他所得来的信息大抵也是那名内奸提供给他的。”

洛克虽心思重,但海丽丝知道以他的心性还不至于和王室同流合污,这也是当初海丽丝将伊兰托付给洛克的缘由之一,却不曾想他愚蠢至此,轻易被人蛊惑蒙骗。

“他们目前还不知道我们已经识破假伊兰的身份,更不清楚我们知晓了伊兰已死亡的事。依我推断,洛克收到我的回信后定会再次询问那名内奸,为了掩盖真相,那内奸很快会编造出伊兰的死讯,因为这是唯一不让他们阴谋露馅的方式。”

处在衰退阶段的兽人很容易因为一些意外死亡,例如生病、劳累,甚至是心境波动,只要伊兰顺理成章因为其中一个理由衰退死亡,不会有人会对真正的死亡原因起疑。

流星坠落在长夜尽头,海丽丝凝望着宛如深渊的黑夜,沉声又继续给出另一种可能:“不过,他们既然能伪造出寄养身份和文件材料,也许他们早就提前准备好了伊兰的‘死亡证明’,如此他们才能安心在奇尔顿大教堂进行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安德鲁不知伊兰的特殊体质,满心疑惑:“为什么贤者会盯上伊兰?而且好不容易在你身边埋了内奸,却又冒着暴露内奸的风险,费尽心思也要将他得到?还有,内奸若不是洛克,那到底是谁?”

贤者会大费周章地做下这一切,找寻形貌相近的替身,还将人送往北境,这群歹毒玩意们分明是蓄谋已久!

海丽丝:“伊兰拥有断肢重生的能力,与贤者会所追寻的永生与治愈秘术相近。知晓这个秘密的仅有数人,即为他医治的兰伯特、每日协助兰伯特换药的管家伊利克斯,还有女仆长露丝。”

安德鲁暗下钦佩,换做是他,未必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梳理清所有线索。而且既然锁定了可疑之人,返回兰开斯特城堡后,他的第一反应定然是将怀疑对象抓起来严刑拷问一遍。

但海丽丝并非如此。

从离开奇尔顿教堂的那刻起,她反而进入了极致的冷静状态,仿若未曾窥见教堂里的任何罪恶端倪,回到城堡后沉着心把所有细节全都捋了一遍,却没有打草惊蛇去找任何人。

而此刻提起伊兰的死亡,她神色依旧淡漠如常,在奇尔顿教堂时那短暂失控的异样情绪,也仿佛只是他的错觉而已。

在一旁静听的狐薇儿大概摸清了始末缘由,开口问道:“据我所知奇尔顿大教堂是王室礼神专用,策划这一切的必定是王室中人,他们在那座教堂里究竟进行着什么勾当?”

安德鲁面色肃然:“教堂后池还残留了些焦骸,根据骨头判断,被扔弃在那里的不仅有成年半兽人,还有幼年半兽人还和不少刚出生的人类婴儿骸骨,死亡的这些半兽人像是不同物种的杂交产物,遗骨虽不尽相同,但上面或多或少都有被虐待的痕迹。”

幼年时期安德鲁曾被一名修女女孩救下,从对方口中听闻过修士利用神学诱骗信徒行苟合之事,若是怀了孕便暗中处置,没想到是用待其产子后弃杀婴儿这种惨无人道的方式解决的。

而且这场火灾过后,奇尔顿的人只顾着销毁半兽人的尸身,对人类婴儿骸骨视若无睹,似乎这是司空见惯的事,无须掩盖。

安德鲁嘲讽道:“他们大肆宣扬强调女性要珍爱贞洁,律法还写着堕胎违法,结果这些宣誓终身献身天生、恪守独身的修士,倒是自己先管不住下半身,荒淫无度了。”

海丽丝低垂着雪白长睫,平静道:“自然孕育的半兽人极为稀少,除非人为逼迫人类与魔□□合,才能繁衍出品类繁杂的半兽人与魔兽。奇尔顿大教堂应该是他们进行此类实验的核心据点之一,这也是他们惧怕我们追查的原因。”

一股恶寒直冲狐薇儿头顶,将同类送入发情的魔兽窝里头,这与畜牲交合有什么两样?

人类为了达到自己的私欲,底线究竟能低到何种地步?

狐薇儿:“如此看来,贤者会暗中进行非人道杂交实验是确定无疑的了!”

“将那些炼金师召集起来,组建这种恶心组织的背后生使才是最疯癫的吧。”

安德鲁蛇瞳发着幽幽冷光:“要知道奇尔顿那老狐狸,又精又抠门到了骨子里!能让他这么安分听话,还心甘情愿冒着风险在自己的地盘上搞出这么大一处据点,背后那个人在王室地位定然举足轻重。”

狐薇儿复命完准备离开,忽然问出了刚才安德鲁心中浮现过的疑惑:“您为什么不直接把那几个怀疑对象抓起来盘问?或是将奇尔顿公爵逮捕调查?”

“内奸与奇尔顿都只是棋子,抓不到真正的生使,即便除掉他们也毫无意义。”

星辰的微光未能融化海丽丝眼底的寒凉,她缓缓开口:“那名内奸必定会与他的上头联络,留着他,才能继续追踪,揪出幕后的人。”

翌日,兰开斯特的马车停在洛克的私人庄园门口。

洛克如常一般正在除草,一见到是海丽丝来了,心中雀跃,小锄头哐当”砸落,顾不上拾起大步迎了上去。

“海丽丝!”

不等他靠近,吱呀一声,海丽丝早已打开了篱笆门。

洛克慌忙从兜里摸出帕子,用力擦拭着手上的泥土:“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你今天怎么会……突然来这里?”

“这些日子你过得好吗?洛克。”

海丽丝平静地注视着洛克,明明是句寻常问候,可声音却很冷,眼神更是寒凉得如深冬寒潭,不起半丝波澜。

洛克微微一滞,明明海丽丝鲜少这般专注地盯着他看,他本该是开心的,可他却觉得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让他心口莫名一沉。

收起手帕,注意到海丽丝嘴唇缺了些血气,他着急地就要握上海丽丝的手询问:“这次远征是不是很难处理,你一定又很多天连着没睡才会这样吧?还是说,你受了什么伤?!”

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衣袖,洛克抓空了,海丽丝避开了他:“你还没回答我?”

“和往常一样。”洛克只能放下手,垂着眼睫:“但我……很想你。”

海丽丝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我在风霜山脉收到你的来信,信上说伊兰一切安好,这次来,我只是想来求证你是否真的前去看望过他?”

没料想她回来后前来找他,又是为了那个半兽人!

洛克的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下,声音有些僵硬:“是……他之前在那里过得很好……不过我本打算给你回信说个不好的消息。”

“你想说他现在状态变差了,快要死了,对吗?”海丽丝声音冷而平静:“这也是你亲自确认的?”

“我……”

洛克心脏重重跳动了一下,他其实并没有去见那名半兽人,毕竟他俩之前处得很僵,他又很信任伊利克斯,所有消息都是从管家嘴里听来的。

可话到嘴边,他倏然抬眼对上海丽丝的目光,那目光凌厉如刀,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直抵他藏在心底的谎言。

“他死了,死在了奇尔顿大教堂。”

海丽丝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洛克无比震惊:“奇尔顿大教堂?不,他不是在雷隆大教堂吗?难道是伊利克斯送错了……”

“原来欺骗你的是伊利克斯。”

海丽丝缓缓走向他,脚步轻缓,却带着步步紧逼的压迫感:“洛克,你是不是忘记你亲口承诺我什么了?”

她抬手猛地掐住了洛克的脖颈,窒息感逼得他步步后退,最后砰地撞在了石墙上,后背疼痛无比。

海丽丝一字一句替他回答:“你答应了我,会亲自送他去教堂。”

洛克瞳孔呆滞了一瞬,随后微微颤烁。

海丽丝话音平淡如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却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只剩下上半身左半部分的躯骸,他甚至连个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而你我却可以如此心安理得地过这整整两个月?”

现在,洛克还不能被惩罚,海丽丝的手指缓缓松开,洛克颈间已留下清晰的红痕。

她的面容覆盖下一片阴暗的树荫,看不出情绪。

“怎么会……不……不可能。”

洛克面色青灰,满眼慌乱:“不可能,伊兰……他怎么会死得只剩下……是伊利克斯和我保证过的,会将他送到大教堂!也是他跟我说伊兰过的很好,只是还是没能避免因性腺衰退而死亡的,他为什么要骗我?他、他也没有理由背叛你的……这不可能!”

“伊利克斯是叛徒,是贤者会的内奸,而连你也欺骗了我。”海丽丝宣布了事实,冷漠地看着他辩解:“我唯一信任的人类只有你,可你们人类永远本性难移,为了一己私念可以出卖灵魂。我感念你和德伯医生对我的善意,但我无法原谅任何形式的欺骗。从今日起,你我之间,再无情分,就此一刀两断。”

她顿了顿,语气决绝得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但你必须维持往日的原状,在我抓到幕后之人后,我会按你的功过定责。”

洛克已经顾不上发痛的脖颈,双手紧握,肩膀和头颅却垮塌着,良久嘶哑着嗓子承认了所有:“对……你一向谨慎聪锐,自然会发现我没去看他,我不该欺骗了你,也不该抱着侥幸心理把他交给别人,但我就是厌恶他,厌恶他占据了你的视野,巴不得他就那么永远消失再也回不来!”

洛克音色干涩酸涩,自嘲道:“可为什么,就算他真的消失了,他却好像还是无时不刻在这里,全然占据了你所有的情绪?”

“你从未这样焦躁、愤怒过,甚至连情动都是因为他!我到底算什么呢,海丽丝?”

“明明最先一直陪伴在你的身边的,是我啊。我努力了这么多年,却连你半个留恋的眼神都得不到!”

洛克不再温润如水,他的眼底泛起红丝,像是一头无计可施的困兽,将所有的情绪都倾倒而出。

“如你所说,我确实和所有人类一样自私。可你呢,你们半兽人就是这般薄情寡义么?如果他对你而言真的只是一名普通士兵,你为何又要动情?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留在你身边,就算死去也会更好?等他死了你又为何要为他做到这个地步?你当初为什么又要送走他!”

他声嘶力竭地宣泄着,最后向着海丽丝刺出最重的一刀:“这一切,难道你没有罪责么?”

风安静地路过这片庄园,一片落叶缓缓从海丽丝的瞳眸里飘落。

许久,她开口缓声道:“是,我是最大的原罪,一切追根到底都是我的决策失误,但这不影响我厌恶你。”

说完便转身离去。

“海丽丝,难道我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么,连一个你捡回来的半兽人都比不上吗?你说一刀两断,便能断得干干净净么……”

看着那像是会随着风远去消散的背影,洛克追了上去,试图伸手挽留:“对不起,海丽丝,我不该说这些伤害你。我真的……是因为太喜欢你了……对不起,对不起。”

可一切只是徒劳,没人能留下逝去的风,洛克什么也没留住。

他一个人颓唐地跌坐在泥地里,“厌恶”二字在洛克耳边反复轰鸣。

那日伊兰在他耳边的低语猛然跳出脑海:“你应该祈祷的是将来我还能回来,否则她的身边永远都不会,有你的位置。”

这如同诅咒般的话语裹挟着刺骨寒意蔓延全身,洛克通体冰凉。

那个魔鬼,他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一切,故意要让海丽丝对他厌弃至极,让他永无机会?

下半夜,军团地下停殓房,殓房干燥冰冷,空气中弥漫着防腐药草的气息。

一排排带着编号的铁床整齐排列,上面静静躺着战死士兵的遗体,盖着白布,而最里侧那张床,却停放着一具残缺不全的焦尸。

海丽丝缓步走到伊兰的尸体前,缓缓脱下手套,如这几日一般重新抚过焦骨的裂痕。

他的指头曾被刀刃齐齐切断,愈合面平整,还留着一道平直的细线;手腕处有明显的重力挫击痕迹,深层皮肤下隐约可见切割的纹路,像是有人用刀从他身上割下了血肉。

只有对待极恶的重犯,才会施行这样残酷的刑罚,而他们通通都用在了他身上。

仅仅只有这些吗?还是更多?是否还有更多无法从这半块残躯看出的折磨手段?

伊兰,你在那个地方,到底经历了什么?

海丽丝单膝静跪而下,对着停殓房里所有战死的士兵,行了军团作为长官献上的最高规格的礼仪,而后才将手撑在伊兰身旁的铁床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属,缓缓阖上了眼眸。

她的大脑不停地高度运转,保持着最高的专注力不眠不休已经好几日了。

闭上眼的瞬间,黑暗中无数光影跳动变幻,破碎的画面在眼前转换浮现。

黄昏下,军团监狱塔的阴影里,那个美丽却脆弱的纤瘦身影缓缓显现,他安静地蜷缩在角落,将自己彻底埋葬在阴影之中,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胸前的金链不停地晃动着,发出灼灼微光,可当他慢慢抬起头,那双幽绿瑰丽的眸子却比金子的光芒更诱人眼目。

海丽丝下意识地朝那个身影伸出手,画面却陡然破碎,又迅速重新凝聚。

满目雪白的森林中,呼啸的冷风吹动着他灿金色的长发,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脖颈被冻得泛起淡淡的红,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执着而炽热,一旦望进去,便再也无法挪开视线。

“带上我。”

“我想与您……一起。”

“我会等您回来的。”

无数的画面不停地重叠更替,他的双眼愈发绯红,海丽丝俯下视线,他早已谦顺地俯在她身下:“我会好好服侍您的……”

他一遍遍哑声唤着她的名字:“海丽丝……”

暗哑的声音幽幽地回扬着,明明不受控制地想将他吞之入腹,可她最后还是选择了理智猛然推开了他,唇角一动,吐出了那几个冰冷刺骨的字:“我对你不感兴趣。”

他错愕的眼神映入她的眼帘,那双灼热的眸子瞬间黯淡如死灰,落寞的背影扭曲融化成一团,最终化作暴烈的火焰,将眼前一切燃烧成灰烬。

火息渐灭,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上,回归到了第一次她在斗兽场见他的场面。

他体格纤瘦萧索,不会笑,不会哭,脸上没有半分情绪,像一具失去灵魂的尸体。

海丽丝想抓住那个影子,指尖触及的瞬间,影子便破碎成无数黑色灰烬,像黑蝶飞向四面八方。

海丽丝缓缓睁开眼皮,那时的他就如同现在躺在铁床上的这具焦尸一般。

一切都回归了原点,只是是她将他变成这个样子。

不是每次都会乖乖等我回来吗?

伊兰,那天我推开你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被困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独自承受那些痛苦的时候,你又在想什么?

这些伤口,比那日蚁兽的撕咬还要恶毒百倍,那时你说过,很痛。

而这些伤,一定更痛吧。

伊兰,你,恨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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