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妈妈

沙利叶走在前面,步伐不快。

安娜忐忑地跟在后面,只觉得小路莫名安静,心里有些发慌,没有再上前搭话。

沙利叶忽然停了下来,“就这里吧。”

安娜低垂着头小声道:“你想和我说什么呀?沙利叶。”

沙利叶回过身,开口还是那个温柔的腔调,“公主殿下,您喜欢我吗?”

被喜欢的人这么直言一问,安娜的紧张又瞬间消失了,原本的悸动回来,脸颊泛红,害羞地不敢回话。

这时候沙利叶又问:“您喜欢我什么?”

安娜脸都快要炸了,但还是认真道:“你成绩特别优秀,性子还温柔和善,待所有人都很慷慨仗义,总在别人需要的时候站出来。”

她下意识绞着手帕,羞涩道:“你很好,大家都很喜欢你,我……我也喜欢。”

随后又借此鼓足勇气表露心意,“我喜欢你,沙利叶。”

“那如果我是怪物呢?我表里不一,骨子里从没有半分善良呢?”

“如果我还手上染满鲜血,杀人如麻,但凡碍了我的眼、挡了我路的人,我都会毫不留情、卑劣狠绝的尽数清除呢?”

安娜整个人猛地一怔,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得无影无踪。

沙利叶似乎想让她彻底听清,微微倾身,低沉的嗓音裹着嘲弄和漠然,“如果我说,你所看到的都是我装出来的,从来都不是本心,只是为了我自己的私欲,甚至是为了另一个人,处心积虑刻意演出来的呢?”

安娜呆愣地呢喃着,“不会的,你怎么会是那种人,你还不顾自己安危救了我……”

怎么会像他自己口中说的,那种冷血无情的怪物呢……

她不愿相信,慌乱替他道:“在那种危急时刻,只有你跳下去救我了。”

安娜其他未出口的话被沙利叶骤然打断,他淡漠平静道:“那时候就算是换作其他人,我也会义无反顾跳下去,因为我之前说过了,我要拿第一,仅此而已。”

安娜心底冰凉凉的,上次体检前她主动寻沙利叶时,他的确说过,为了团队拿下第一,换了任何人他都会出手相助,原来那不是客套话,而是真心话吗?

“如果你死了,团队分数受损,我就不能百分百确定我能拿到第一。”

“只有拿到第一,我才能站在最好的位置见到她,靠近她,跟她交涉,留在她的身边。”

“我所做的一切,全部都是为了她,过去、现在、未来,都是。”

安娜眼圈泛红,“你说的‘她’……难道是公爵吗?你们……”

安娜一直以为沙利叶那样奋不顾身,是因为他对她也是有好感的,原来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误解。

沙利叶没有回应,也没有否认,等于无声告诉了安娜答案,彻底打破了她的幻想。

“可你……可你就是救了我啊,你不是你说的那样的……”

沙利叶忽然勾起一抹笑容,和往日那般温暖明艳,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森然,仿佛这才是真实的他。

“公主殿下,不是所有帮您的人,都心怀善意。”

他轻声细语地补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有些人的温柔,不过只是因为戴了一张像极了人皮的面具,您猜面具底下的,是什么?”

他站在暗处,身影被光拉得又细又长,投在荒芜的空地上,像终于撕下伪装的怪物,露出了底下不可名状的骇人真容。

“你喜欢的,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我。而我心里,早已装了别人,此生唯她一人。”

安娜怔怔地站在原地,心里头竟没有任何难堪,只是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

沙利叶看着她失落欲哭的模样,从兜里掏出那日她送的手帕,递还给她,“我一直想找机会还给您,现在,倒是正好。”

安娜收回手帕。

沙利叶转身就走,身后忽然传来带着哭腔的声音。

“谢谢你,谢谢你直接告诉我这些……”

“沙利叶,我还是很感激你……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你一定要跟我说!哪怕……哪怕你只是为了自己的目的!”

沙利叶脚步一顿,转身定定看着这个不谙世事的公主,半晌道:“您如果真的感激我,那帮我做一件事,可以吗?”

“嗯!”安娜吸吸鼻子,点头。

原路折回时,安娜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几个和她交好的女学员恰巧路过,连忙快步上前围着她,问清前因后果后轻声安慰了起来。

“我的好公主殿下,以你的身份,想要什么样的贵族少爷没有,咱们不吊死在他一棵树上!”

“就是就是,我看他也就那样,姿色平平罢了。”

几个女学员说着眼神却有点心虚,明显是睁眼说瞎话。

“可这毕竟是我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嘛!没关系的……他救过我,就算他不喜欢我,我也会永远把他当好朋友的!”

说完安娜哇得一声,哭得眼泪肆虐,“而且他是真的长得太好看了!太好看了!”

这下轮到女学员们怔住了,“所以……你喜欢他,还有大半原因是冲着他的脸去的?”

安娜还在哭,却毫不忸怩地重重点头,感情可以没有,好歹对方得长在她心巴上才行!

傍晚,珀西早就让人备好那辆珍稀的黑金马车候着了。这马车向来只用于重大场合,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有多上心。

海丽丝处理完公务已经是晚上,她上了车,路上轻轻撑着脖颈,体内性腺隐隐开始泛起躁动。好在珀西和那边的手下皆是人类士兵,无论相处多久都无法察觉到她的异样。

她点了支雪茄,靠在黑金马车柔软的椅背上,默然望着远方灯火璀璨的雅各城,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了一张脸。

昨日那张漂亮的脸没有多余表情,眸光却幽深暗沉地死死盯着他们。

其实她本就打算跟珀西商议凯伯丽舍伏击莫尔的事,公事公办谈完即可。但昨天珀西邀她私下共进晚宴,她故意应下了。

是的,她是故意的。

不是说仰慕她么?她想看看那张和故人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而结果,令她满意。

尤其是沙利叶那双总带着笑的眸子,褪去所有情绪只剩下一片纯黑的时候,格外令她满意。

总算,有几分相像了。

烟雾绕着海丽丝的指尖缭绕而起,却被疾掠的长风打散。

自从沙利叶出现,每次对上那张相似的脸,海丽丝的脑子里总会冒出来些可笑又荒诞的念头,是他回来了吗?

那本早就被她烧了的日记,上面的字句反倒越来越清晰,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脑海。

【很喜欢,很温暖……】

【为什么,不会笑,怎么笑,才能变成那样。】

她一开始不明白,一个人要为了什么,才会把自己放得这般卑微,就连该怎样微笑,都要刻意学着旁人的模样。

是为了她么?

伊兰永远不会知道,如今有个与他容貌无二的人,笑得那样自然、熟练,不管对着谁,都能随时扬起恰到好处的完美笑容,不像他需要一字一句认真记在日记本上,苦苦求索。

但她并不喜那样明媚的笑。

招摇、晃荡,刺眼极了,让她总是无端地烦躁。

如果是他,那样的笑容大抵也只会向她展露。

她甚至生出了不该有的想法,想把这个和伊兰相似的人,变成他的模样。

也许是打多了抑制剂,回忆开始清晰地袭来,伊兰死去的前一个晚上,她在梦里听见了他的呼唤,和凛冬的风声一样暗哑,呜呜咽咽,萦绕不散。

曾经海丽丝想过,那也许是他最后对她发出的呼唤。可这终究是无稽之谈,就算是同类的半兽人,也绝不可能隔着几千米的距离,感知到同族的声音。

那只是一个梦而已。

在遇到“幻梦”产生幻觉后,她再次看见了伊兰。

他受尽折磨,早已被虐待得不成人形,一字一句地对着她低声诉说了许多话语。

她心里清楚,那不过都是虚无的幻觉。

可那些话,哪怕全是责怨,全是委屈的控诉,她也希望是他真的想对她说的。

她会全盘接受。

她从来都没有他想的那么高尚。天神的确不会爱上魔鬼,可她不是天神,她也只是个卑劣的半兽人而已,有自己不可告人的私欲。

雪茄灰掉到了膝盖上,海丽丝随手掸掉。

她一向厌恶这种无意义的回忆。

多余,浪费时间,还无法改变任何结局。

可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原来他眸底那瑰丽的幽绿色彩从未淡去。死亡和时间并未真正带走任何东西,反而随着流逝,化作了更加沉重的刀刃,刺向自己。

今时今刻,她才不得不承认,伊兰对她而言,是不一样的。

雅各城离学院并不远,马车跑得很稳,没多久就到了珀西的私人庄园。

庄园坐落在雅各城一处山腰处,石砌的露台又宽又雅致。

餐桌旁还摆放了许多这个季节根本看不到的花朵,不知从什么地方连夜运过来,还特意摆成了心形。

海丽丝跟珀西共进晚餐后,聊了黎明节的抓捕计划。

珀西给海丽丝倒了一点酒,“听兰伯特说那岛不好登陆,我们暗中布在周边海岛的人马,到时候该怎么登岛,包围偷窃蛾卵的莫尔?”

最好的方式就是在陆地把他拿下,否则让他飞到天上,未必能抓到。

海丽丝抿了口酒,语气淡淡的,“很快,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进凯伯丽舍了。”

“你这是已经找好岛上的联络人了?”珀西惊喜追问。

海丽丝却未直接回应,只是偶尔抬眸望向山下,目光落在城外一棵苍劲的古树下。

珀西跟着凝神瞅了许久,却看不出那里有什么异常。

等海丽丝起身要走,旁边伺候的芬尼急得直使眼色,一个劲儿给自家王子递信号。

有了先前邀约的底气,珀西耳尖悄然染上一层薄红,声音竟有些发飘,再次握上了海丽丝的手腕。

“海丽丝,你今夜……还有公务在身吗?”

“怎么了?”海丽丝不动声色脱了手。

“没有紧急要务的话,就留下来吧。”

珀西脸颊愈发绯红道:“这里的空气清新,夜色也很美,等下我们可以一起去逛集市。”

海丽丝又看了一眼小雪夜幕下的古树,沉默了片刻,没有应声。

珀西忽然想起礼数,生怕她误会,慌忙红着脸补充:“你放心,这里有很多间房间,你可以随便选一间休息,我……我不会打扰你的。”

芬尼在一旁偷乐,自家主子好样的。

就在这节骨眼上,露台入口忽然响起了脚步声,珀西看向来人,愣了神。

“哥哥,你……今天怎么会有空过来?”

莱昂纳多一眼就瞥见了餐桌旁的美食和心形鲜花,尴尬地笑了笑:“安娜说你今晚在这儿,我正好路过就想来看看,没想到你们正忙着……”

“安娜?”珀西拧眉疑惑。

“倒是打扰你们了。”莱昂纳多面露歉意,又问:“你们在说些什么,难得一起吃顿饭,不会还在讨论公事吧?”

“也没什么,在聊一种新型的蛾……”

海丽丝忽然开口打断,“我该走了。”

莱昂纳多十分识趣地温柔一笑,给弟弟打圆场道:“就算我是你的哥哥,军中的事也不好告诉我的。”

“嗯……”珀西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是自家兄长,刚才的确是嘴快了。

旁边的芬尼站在草丛边,使劲咬着手指头,他可是连夜跑遍了全城,搜罗了最金贵的花和最美味的菜,特意把花园布置得漂漂亮亮的,眼看着就要成了,结果大王子咋就偏偏这会儿来了呢!

“对了,我带了些酒,你给她也拿一瓶,快去送送她吧。”

珀西知道哥哥这是在给他创造机会,赶紧应道:“好。”

追上去之前,他又回头问:“哥哥,我听说嫂嫂怀孕了?”

珀西对这位不与人沟通,没有太多情绪的半兽人嫂子一直心有芥蒂,总觉得她十分奇怪却又说不上来。他一直想不通哥哥为什么会选择阿蕊娅,是因为哥哥身体弱,所以才倾心阿蕊娅这种天生身体强健的高危半兽人么?

可无论他接不接受,阿蕊娅已经有了哥哥的孩子,这是已成事实的事了。

海丽丝刚走到山下,安娜忽然从草丛里蹦出,跳到她眼前。

天色渐暗,安娜说她是偷偷溜出来玩耍的,怕被两位兄长训斥,知道海丽丝在这里,才来央求海丽丝让她顺路搭一小程,只需送到城外就好,她的朋友正在那边等候。

小公主的话漏洞百出,但海丽丝并未拒绝这位王室小公主的小请求,恰好自己也正要到那个地方,便应下了。

到了城外,安娜露着甜甜笑容,连着说了好几句谢谢,然后就跟几个女学员进城玩去了。

古老的大树下,一道清挺颀长的身影静立树下,树灯的暖光透过树枝,落在他一头金发上,晕出一层温柔的金光。

几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正围在他身边搭话。

“看你这身打扮不像本地人啊,你是哪儿的?”“住这附近吗?”“怎么一个人一直站在这儿呀?”

沙利叶本就长得俊丽,今天还难得穿了一身一看就很贵气的私服,就算在这么僻静的地方,也总时不时吸引来许多目光。

他礼貌回道,“我在等人。”

“在这儿等谁呀,不会是伴侣吧?”

“不是。”

话音刚落,就有人小声低喃:“太好了。”

沙利叶金色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眉眼温温柔柔的,忽然抬眸开口看向远处的海丽丝,语气坦然又缱绻道:“我在等我妻子。”

一句话落,效果立竿见影,方才还雀跃活泼的几个女孩瞬间收了兴致,惋惜地叹道:“哎,那真是太可惜了,居然已经有家室了。”

“不过你这身衣裳也太好看了!”

“这衣服只有皇家那样的贵族才能订制得起吧?瞧着新得发亮,是刚裁制不久的吧。”

沙利叶低眉看着自己的新衣服,却没有几分喜悦,闷闷应道:“嗯,是昨夜连夜做的。”

“该不会是为了今天见妻子,才特意连夜找人赶制的吧?”

沙利叶没吭声。

“你一定很爱你的妻子吧!”

几个姑娘唠了几句,就笑着进城了,“快走快走,城里还有好多好玩的呢。”

女孩子们散去后,轻风漫过雪色,沙利叶乌耀的瞳孔里,就只盛映着雪地里那抹高挑冷丽的人影。

“公爵大人!”

他的眸光瞬间亮得灼人,抬步就跑上前。

可跑到一半不知道为什么又停了下来,脸上也不带笑了,方才的急切也敛了大半,步子沉缓下来,带上了一股天生的矜贵感。

海丽丝像是恰巧路过,目光淡淡扫过他,难得没有转身就走。

他穿得单薄,身上那件礼服却华丽金贵,绣着繁复的金纹,是正统王室才爱的样式,半点不似他平日的风格。

越看,倒越像是珀西才会穿的样式。

不过这副装扮,比王室那些养尊处优的王子们,更有几分正统贵气。

她知道他像条跟主的狗,一路跟在她的车后,进不了私宅,就守在出城这条必经路口的大树下等着,明摆着揣了满肚子小心思又想凑上来。

“您终于出来了。”

他显然在雪地里没离开过,等了许久,一跑起来雪白的皮肤透着鲜红的血气,两片薄唇呼出炙热的白雾。

昆虫纲兽人怕冷,海丽丝从他唇上一扫而过,“不是在等你的妻子么?”

“我的妻子……”

沙利叶垂下眸子,声音放低,“您知道我还未婚的,那些不过是用来搪塞别人的借口而已。”

海丽丝瞥了他一眼,对他的解释半点兴趣都没有,抬步就要走。

沙利叶仗着腿长,身形一晃就拦在了她身前道:“公爵大人,既然来了,要一起去城里逛逛吗?我……”

果然赖了上来。

他的话没说完,海丽丝直接拒绝了,“不感兴趣。”

沙利叶不肯让开,睫毛垂得更低了。

“您在上面花了好多时间,和他呆了好久啊。”

“你喜欢他吗?您还和他喝酒了,为什么……”

“他今天有那么好看吗?”

他知道海丽丝连在宴会都基本不喝酒的……

海丽丝扫过他长睫投下的那片薄影,应了句:“嗯,好看。”

沙利叶的目光黏在她的衣袖和手腕上,鼻尖萦绕着陌生的香气,语气更加发蔫了,“难怪您身上全是他的香水味,连手腕都沾着……”

“带着旁人的气息上车,会觉得不舒服吧?真的不去走走吗?”

从他嘴里出来的话全是一股酸溜溜的幽怨味儿,莫名透着股委屈劲儿。

活脱脱真就像被家妻冷落的怨夫样。

沙利叶主动重施故技,“如果我再多捐献五十万金币,您能陪我逛一逛吗?十分钟就行!”

五十万……王室一年的税收都没他随口一句话多。

海丽丝停下脚步,上次他用三万金币换了她一分钟的交谈,按这个算法,十分钟三十万便够,他却大方得像是忘了前事,直接翻了倍,倒像是要把全部家产都往她这儿送似的。

可沙利叶脸上却没有半点吃亏的神色,见她没走了,又低低地央求,“您愿意吗?”

“确实味道重了点。”海丽丝挑眉,扬了扬手腕往城内方向走去,“还不走么?”

沙利叶眸光瞬间发亮,连忙跟了上去,刚才的醋意一下全消失了。

雅各城枕着大海而建,夜晚时分海风轻柔地漫过街巷,天际升起了遥远东方古国运来的长明灯,街道则是悬挂了各式花灯,光影摇曳。

街上早就人山人海了,各种小吃摊子沿街摆得满满当当,整座临海古城沉浸在烟火袅袅、灯火漫漫的盛大热闹里。

刚进集市,两人长相本就惹眼,再加上海丽丝一身军装,气场冷冽又强势,走在市井里格外打眼,路人都忍不住频频回头,还引起了小小的轰动。

人群挤攘中,有个半兽人没留神,一脚正好踩在了前面正埋头吃东西的蜂鸟半兽人的尾巴上。

蜂鸟兽人当场疼得原地蹦起来,翅膀扑棱个不停,嚷嚷着:“哎哟!我的尾巴!你赔我尾巴!这可是我用来求偶的宝贝啊!呜呜呜你必须对我负责!”

沙利叶轻轻拉了下海丽丝的袖口,侧头贴近小声抱怨,“您的穿着好像太惹眼了,整条街的目光都快黏您身上了。”

他说着,早已脱下自己的外套递过去,“不嫌弃的话,您先换上我的?能挡挡,这样也不容易被学员们看见。”

“你究竟是怕被谁看见?”海丽丝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讥讽。

性腺越来越烫,他的衣服带了点浅香,闻着反倒让她身上那股躁动安静了不少。

不等他回答,海丽丝直接伸手接了过来,摘下军帽,把外套披在了身上。

沙利叶看着她换上自己的衣服,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微微偏开了头,心跳声鼓噪地落进了海丽丝的耳朵里。

海丽丝早就见怪不怪了,随口问了句:“往哪边走?”

“这边吧,”沙利叶指了指一条人少点的小巷,“人太多了,我能握您的手腕吗?免得走散了……”

“我会找到你。”

“可我只有十分钟……真羡慕王子殿下,总能名正言顺地牵您的手。”

沙利叶满眼失落,明里暗里仿佛在抱怨珀西最近半分钱都没奉献给军团,就能牵到她的手。

海丽丝没多废话,直接伸出了右手。

沙利叶立马就像得了独一份的赏赐似的,眉眼瞬间染上满足的笑意,小心翼翼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往人少的地方走去。

海风一吹,主街的吵吵闹闹全挡在了巷口,这条小巷子安安静静的,特别舒服。

小巷没多少摊位,摆的全是些手工小玩意儿,但往往越是没人的犄角旮旯,就越是小眷侣们更爱扎堆秘会的地方。

巷尾一个僻静小摊前,小女孩正垫着脚认真整理摊上的头饰。

摊前正围着一对男女,两人头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满是藏不住的亲昵。

男子是棕熊半兽人,女子是人类。

男子指尖捏着个软绒兔耳发箍,耳尖泛红犹豫着要不要买。

女子瞧着,当即爽快付了钱,笑着戳了戳发箍的长耳朵,“怎么突然看上这软叽叽的玩意儿?”

“姐姐,你会不会觉得……觉得我这样的棕熊兽人太笨手笨脚,不够娇软?像兔子兽人那样的,才能让你多疼疼?”

女子揉着男子的脸蛋,“傻样,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男子把发箍收了起来,“那我还是不要戴了。”

“哎呀,别!”女子将兔耳朵帮他戴了上去:“真听话,真好看。”

男子被夸得脸颊通红,凑到女子耳边小声巴巴地撒娇,“姐姐,我这么听话,今晚你会奖励我吗?”

这声音小得不行,可海丽丝和沙利叶听力都异于常人,听得一清二楚。

沙利叶不知什么时候早就停下脚步了,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对情侣离去的背影,看得都入了神。

海丽丝扫了他一眼,那双眼睛不笑的时候,更加引人注目。

见他一直往摊子那边看,她状似随口问:“你喜欢那些?”

沙利叶目光还没挪开,下意识应道:“嗯,那很好。”

他说的是羡慕人家的恩爱,海丽丝问的是摊上的饰品,二人说的压根不是一回事,话头却刚好接上了。

“去看看。”

二人到了摊前,小女孩看到这对好看的新客人,眼睛看直了,连叫卖都忘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道:“哥哥姐姐,这些都是我妈妈亲手做的,你们随便看随便试,质量都特别好的!”

海丽丝转头问沙利叶:“你喜欢哪个?”

沙利叶目光落在还被自己牵着的手腕,温软道:“只要是您选的,我都喜欢。”

这是要她给他挑一个。

海丽丝今日难得耐得住性子,瞥了沙利叶一眼,总觉得那张脸戴什么都招摇,索性随手拿起由一串串珍珠拼成的面纱帘。

小女孩:“这个通常都是小哥哥们给小姐姐选的,说是什么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妻子的美貌呢。”

她好奇道:“大人们说,这是因为小哥哥们吃醋啦!姐姐,你也是因为吃醋,才给哥哥选这个的吗?”

“那,您吃醋了吗?”沙利叶顺着小女孩的话,半真半假地追问,眼里透着点期待。

“有没有可能是我不想看见这张脸。”

“我……”

海丽丝只是轻描淡写随口揶揄了句,没带半分真意。可沙利叶却当了真,一脸萧瑟,仿佛真的开始怀疑自我,怀疑自己那张脸是不是真的惹她厌烦了。

“咦,哥哥姐姐难道不是夫妻吗?”小女孩歪着小辫子,眼睛在二人间转了转,“可是哥哥姐姐好般配啊!”

沙利叶眼神巴巴地望着海丽丝,有些丧气喃喃道:“我连名分都没有,连情人都算不上,现在……连脸都不被喜欢了……”

这话还没说完,海丽丝拿起面纱直接帮他戴上,珍珠垂落,只露出一双黑耀的眸子,总算堵住了那张总能冒出让她都意想不到的话的嘴。

沙利叶那双露在外面的漂亮眸子总算弯了弯,露出了些满足的意味。

小女孩看着他俩,咯咯直笑:“姐姐你看,哥哥戴这个也太好看了!我妈妈说,戴珍珠能带来好运的!”

轮到付钱时,沙利叶忽然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地把空空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海丽丝微微蹙起眉,“你……没带钱?”

沙利叶乖乖点头,“我不是故意没带的!”

一个能随手捐出五十万的人,此刻连个铜币都掏不出来,海丽丝看他眼神都复杂了些。

作为榜首,行事必然细谨,怎么偏偏把邀约他人、随身带钱这种事上,忘得一干二净?

沙利叶垂下眼睫,“昨夜我一想到您要和别人赴约……我……”

他就一遍遍地想,不停地复盘,一夜没睡。

白天更是都在从头到脚精心挑选衣裳、打理仪容,满心只想让她能再多瞧自己两眼,反倒把带钱这桩事彻底忘光了。

海丽丝抬手摘下军装外套上的纯金胸章,直接交给小女孩:“用这个抵。”

沙利叶错愕道:“这个是您的奖勋,您……”

小女孩捧着沉甸甸的金章,想到这能减轻妈妈好多的负担,眼睛瞬间红红的,“姐姐,你对哥哥真好!你们会获得好运,幸幸福福的!”

沙利叶握着海丽丝手腕的手紧了紧,出了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十分钟本来就没多长,眨眼就过去了。海丽丝看了眼怀表,不用开口沙利叶都知道到时间了。

“我送您回去……”

他眼里有些不舍,但也难掩欢喜,因为现在人更多了,走回去的路程又要花个十几分钟,他又能多跟她待一会儿了。

正要和海丽丝一起离开的时候,海丽丝忽然一把攥住沙利叶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将他拽进一旁又深又窄的暗巷。

这里远离市集,外头的灯火半点也透不进来,巷内暗色沉沉,四下寂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沙利叶被突如其来的拉扯带得身形微晃,面上覆着的珠帘面纱碰撞出清脆细响。

他低声问道:“怎么了?”

海丽丝抬起指尖,食指轻轻放在他柔软的唇瓣前,眉眼示意他噤声勿语。

可沙利叶偏偏不肯安分,反倒故意往前凑了凑,薄唇轻轻贴上她的食指,温热的触感带起了几分缱绻。

“是珀西王子的人吧?”他意味不明道:“他在您心中,分量着实不轻。”

海丽丝轻嗤,让在感情上打转的珀西知道,自然对她和珀西都是没什么好处的,她何必自找麻烦。

沙利叶微微低下头,贴近海丽丝的耳廓,语气勾挠道:“可是公爵大人,我们这样,就好像在偷情一样。”

“偷情的时候,还需要念及自己的未婚夫吗?”

海丽丝手指往前压了压,没用太大力道就直接将沙利叶压在墙上,动作强势利落,直接封了他的嘴。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消散在街巷尽头。

周遭一静,在狭窄漆黑的巷子里,只剩下被放大的敏锐五感,一缕清甜温润的气息从沙利叶的性腺漫出,勾挠着鼻尖。

忽然有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抵着,海丽丝当即蹙起眉梢,极其不悦地嫌弃道:“你还真是随时对地,都能发丨情。”

沙利叶故意似的,炙热的气息不偏不倚地往她敏感的性腺处落,眸色昏暗,“可是您这里也很热。”

海丽丝闻着他散发的香气,性腺确实在发烫,却不同于以往情潮汹涌时的失控,理智依旧清明,这说明他的香气确实有安抚情潮的作用。

她今日耐着性子陪他周旋,本就是为了证实这一点,若真能奏效,借他的性素香气撑过一两星期,倒也省去了打抑制剂的麻烦。

更重要的是,她早已不能再依赖抑制剂,先前过量用药的副作用已经有了显现的苗头,再用会扰乱后续的计划。

她松开手,转身就想离开,目的达到了,她没必要浪费时间。

“您是打算回去打抑制剂,还是……去找他?”

下一瞬,沙利叶又堵在了她面前,原本清润的声音有些发哑,“您的情潮早就波动了,可您还是同他共进晚餐,独处了那么久。难道……是他比我的香气更能安慰到您吗?”

海丽丝凝起眸光,他的确很聪明,不仅从少数独处中察觉到自己的香气能稳住她的情潮,还看出了她只是在利用他。

可他又看破不说破,心甘情愿地走进她的掌控和摆布。

“不然呢?留在这里,跟你一样等着发丨情?”

海丽丝抬眼淡淡看向他,直言不讳讽刺,“至少他不会像你这般,明目张胆,又肆无忌惮地对我献媚发丨情。”

可沙利叶眸光更加灼热,“我和所有野兽一样都会发丨情,不同的是,我只渴望您。”

海丽丝轻嗤,上前半步,手伸进珠帘,捏住他的下颌左右细打量。

真是没皮没脸的狗东西。

换作平时,这样不知进退的追求者,她连眼神都不会施舍一个。可偏偏他总顶着这张脸做这些事,轻易就能勾起她的烦躁不快,让她忍不住想出言凌辱。

“你这个样子,像条只会摇尾乞怜,可怜巴巴讨赏的野狗。”

沙利叶非但不恼,反道:“那您喜欢狗吗?”

“不喜欢。”

“可我以为公爵您会喜欢狗呢。”

沙利叶伸出细长鲜红的舌尖,轻轻在她的虎口轻舔了一口,“您真的不喜欢吗?”

见她没收回手,他眼底翻涌的贪恋几乎要溢出,又往前凑了凑,“不喜欢的话,那您会可怜可怜我这条可怜巴巴的狗吗?我会很乖的。”

海丽丝被他这番赤裸丨露骨的话语搅得心绪烦乱,她加重了些力道,他的嘴巴被掐得微张,舌尖被迫收回,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她用同样暧昧的方式俯身在他耳边道:“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吗?是不是我扇你一巴掌,你还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这话非但没让他收敛,反而让他眼底的兴奋更甚,想说什么,却被掐着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身体绷得更紧,涨得更加难受。

海丽丝皱了皱眉,终于没忍住骂了句:“骚东西。”

她收回手,揉开手套上的透明津液,讥讽道:“你不知道我已经有未婚夫了?”

“未婚夫又怎么了?”

沙利叶继续前倾身子逼近海丽丝的唇,面纱珠帘叮铃轻响,将二人之间的气息搅乱。

“他继续做您的未婚夫,而我只想当您的情人,您的私宠,您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他需要顾及王室,顾念手足亲情,可我除了弟弟什么都没有。我不会私藏我的私产,也不会在您和任何人之间犹豫,您永远都是我的第一且唯一的选择。”

“我不会像他那样争风吃醋,更不会让您为难,只要您不想让我见光,我就永远安分地呆在您的身后。”

“他和其他男人一样,都想娶你、占有你,可我跟他不一样。”他的声音压低,缠绕在她耳际,“我想被你彻底玩坏,彻底粉碎,连骨头都心甘情愿交给你。”

他的话语一句比一句疯执,卑微得像条贱狗,却又带着焚尽一切的疯狂。

海丽丝终于抬眸,直视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在暗色里,那双眼底不再是伪装的温润,反而闪烁着暗光。

“所以,这才是你的真容吗?”

月光淡薄,落在海丽丝清峭寡淡的眉眼,就连声音仿佛都能冷如骨髓。

沙利叶晃了晃神,眸中瞬间只剩下深切的恐惧。

他的手微微发抖,猛然别开脸,喉间挤出嘶哑的声音,“您……是不是不喜欢我这个样子……对不起……”

海丽丝没开声回他,他的声音越发凌乱低哑,比身体抖得还厉害,“如果您真的执意选择他,他可以做大,我可以做小……”

“我可以不要名分,我只想要您,只要您愿意宠幸我……”

墙角高大的暗影斑驳轻抖,就如海丽丝说的,像极了一条可怜巴巴的、讨赏的狗。

海丽丝轻轻扣住他下颌,将他偏开的脸掰回,迫使他直视自己。

“那就要看你是不是条好狗了。”

她的手指摩挲拿捏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前面你说的那些,他未必给不了我。你呢?你能给我什么是他所没有的,足够特别的东西?”

“我对您是绝对的忠诚。”

海丽丝手指松了几分。

她要的并非这个答案,讥嘲道:“空口的话没有任何意义,这种话,只有为我死过一次才能证明。”

“好。”

沙利叶睫毛颤了颤,没有半分犹豫:“只要是您说的,我立马就去做。”

海丽丝微微一怔,倒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回答。

她身后的兽尾没有过多的动作,高高扬起,没有透出多余的情绪,可沙利叶很快就意识到了她不满意他刚才那些答案,且耐性快要耗尽,正等着他给一个能入眼的答复。

他抬手试着拂过海丽丝的耳垂,见她没有不悦,眼眸隐隐有兽化的倾向,微微一怔,指尖顺着她炙热的脖颈慢慢下滑。

“除了那些,我还能让您舒服和愉悦。”

“只要您想,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用什么方式,您都可以随便使用我。”

香气愈发浓郁,带着极强的蛊惑意味。

海丽丝淡淡抬眸,“哦?怎么让我舒服,怎么让我愉悦?”

她的手指在他身上徘徊,散漫的眼神打量他,像在看一件合心意的玩物。

“嗯?除了香气,你还继承了什么昆虫纲兽人的特征?”

“酿蜜?泌乳?再或者,叫的好听?”

沙利叶的嗓音不知何时变得低哑缱绻,在暗色里回旋着,如同恶魔的蛊惑,“如果这些我都能做到,你也会给我奖励吗?姐姐。”

“姐姐……”

沙利叶模仿刚才那个兽人的模样,也不使用敬称了,轻轻埋在海丽丝肩头的一侧唤道。

“没有规矩的东西。”

“刚才摊前那对伴侣没有亲缘关系,那个半兽人可以叫那个人类‘姐姐’,您比我年长些,那我不就是也可以叫你姐姐?”

海丽丝存心带着几分戏谑戏弄他,缓缓勾唇开口回道:“年纪小的叫年纪大的难道只有‘姐姐’么,还有叫‘妈妈’的,难不成你也要叫我‘妈妈’?”

沙利叶抬起头,眼里升起了颠乱和依恋,像爽了似的身体微微发起抖来。

唇角漾开一抹沉沦又餍足的笑意,他目光涣散失神地凝望着暗处的她,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淌出来,叫了一声:“妈妈。”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