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纾解

夜色降临,海丽丝忙完公务,到了第十军团所在的海岸处。

这会儿天色已晚,凯伯丽舍的居民大多已经回到安置木屋休息,整片海滩褪去了白日的喧闹,安静得只剩海浪轻拍礁石的声响。

几个贪玩的小孩还不肯乖乖睡觉,在沙滩上追跑嬉闹。一看见海丽丝,立马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小脸上满是欢喜。

“海丽丝姐姐,晚上好呀!”

“姐姐,你怎么一个人呀?圣子哥哥没跟你一起吗?”

“我知道!因为圣子哥哥正跟兰伯特叔叔一起蹲在洞里孵蛾卵呢,我刚才看见了!”

海丽丝微微俯下身问道:“为何你们会觉得圣子会和我呆在一起?”

领头的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妈妈说圣子一般不能娶妻,但是可以嫁出去呀!以后圣子哥哥肯定要嫁给姐姐的!”

其他孩子也齐声附和:“那结婚的话,会不会有好多好多小蛋糕吃啊?”

“我见过新娘子穿白白的裙子!那圣子哥哥也要穿婚纱吗?好不好看呀?”

海丽丝显然也没想到孩子们脑洞大开,会叽叽喳喳问出这么多稀奇古怪的问题。好在没一会儿,远处传来家长们的呼唤,孩子们才恋恋不舍地跑回家睡觉。

星光柔软地落进静谧大海里,泛起粼粼光闪,海岸温暖潮湿,正好适合安置岛民和蛾卵。

走近海岩洞穴深处,里面点着暖烛,一枚枚小巧洁白的蛾卵,被安放在柔软干净的鹅绒垫上。

沙利叶和兰伯特正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挨个翻动蛾卵。听见脚步声,沙利叶立马率先侧过头,眸光亮亮的。

眼底的那光芒,像极了海面坠落的星光。

海丽丝蹲下身,伸手帮忙一同翻动蛾卵。

沙利叶解释道:“蛾卵受光要均匀,要时不时翻动才能确保蛋壳每一面均匀受光受热,不然发育会参差不齐,存活率也会受影响。”

兰伯特脸上挂着乐呵呵的笑,“我怀疑这小子当过不少回蛾兽的男妈妈,这活儿做得比原生蛾兽还靠谱!你看看里面这些小家伙个个长势喜人,状态好的不得了!”

一研究起魔兽,兰伯特如同照看自家乖孙的老爷爷,平时没有表情的板正脸变得那叫一个慈蔼可亲。

“还有那批抢救回来的蛾蛹,发育过程很独特,你快过来看看!”

他拿来一根火烛,将火烛移近悬挂着的蛾蛹,方便海丽丝看清里头的细节。

暖光穿透薄薄的蛹茧,将整个蛹体照得透亮。浅黄的液体里,一团黑体静静悬浮其中,仔细观察,还能看到里面的幼小生命已经初步成型。

“最开始的时候,这些蛹体明明已经长出完整的骨头和肌肉,形态都基本定型了,可过了几天又突然变了形状!”

“那时候可把我吓得心脏都要停了,我赶紧一个个查看蛾卵,发现它们居然全部都出现了一样的变化!”

“之后我就天天盯着,发现它们每时每刻都在不停地变化。现在基本成型了,估计再过些日子,这些小家伙就能破蛹而出了。”

海丽丝:“所以他们在不停重塑形状,最后调整成羽翼包裹全身的完美形态才停止?”

兰伯特点头,眼神发亮道:“也许刻在先天血脉记忆里的未知力量,在主导它们自我解构重塑,最终蜕变成完整的飞蛾形态。”

“还好蛾兽没有自主意识和人类的思维,只懂遵循族群本能!”兰伯特笑着打趣,“不然要是它们有独立认知意识,岂不是想变什么就变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有意识有认知的活物,谁能受得了把自己皮肉溶解、骨头打碎,彻底解构重塑啊?想想都头皮发麻,哈哈哈哈……”

兰伯特揶揄的笑声回荡在山洞内,却没有人回应,尤其是海丽丝,反而看得眼神都凝起了冷光。

山洞里回荡着兰伯特爽朗的调侃笑声,可没人接话。

于是他的笑声越来越小,最后尴尬地卡在喉咙里,干咳两声,默默闭了嘴。

海丽丝却是转过头,冰蓝的眸子注视着沙利叶,抛出一个颠覆性的问题:“普通魔兽没有人类的思考能力,但兽人拥有自主意识和智慧。那拥有蛹蜕期的昆虫纲兽人,有没有可能在蜕变期进行自我重塑,变得更强、更完美?”

这个问题一出,原本轻松的兰伯特瞬间愣住,皱着眉头认真琢磨起来。

兰伯特:“要是真能这样,那人类引以为傲的‘完美造物’身份,直接就成了天大的笑话!天天自诩是神明最得意的作品,到头来反倒成了卑劣的下等品,而他们鄙弃的兽人才是天生的强者,甚至能自我改造!”

说完他又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不过放心吧,这种事太匪夷所思了,怎么可能发生。”

可一旁沙利叶眉眼微弯,却道:“也许吧,或许不仅可以变为更为强大的兽人,甚至……可以蜕变成魔兽?”

兰伯特只当沙利叶在开玩笑,打了个哆嗦,“那他到底算兽人,还是魔兽?”

全部蛾卵和蛾蛹检查妥当后,夜色已经深透了。

兰伯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吹着轻快的口哨,打趣道:“夜深人静的,难得你们俩今天都有空,别忙着忙活了,抓紧时间处啊!”

欢快的口哨声渐渐消融在夜色深处,沙利叶和海丽丝二人并肩漫步在沙滩上。

咸咸的海风徐徐漫来,海丽丝长睫半垂,眸中思虑浮动,洞口淌出的暖光落在她冷凌的侧脸,多了几分柔和清透。

唇瓣忽然落下一片软热,沙利叶趁她出神,轻轻偷吻了一下。

“在想什么,萨苏卡?”

海丽丝未完全回过神,语气淡淡的:“没什么。”

沙利叶又凑得更近,低头仔细打量着她:“是不是累了?最近一直忙个不停。”

也只有他会觉得自己会犯累……

海丽丝总算收回思绪,刚要转过头,忽然就被打横抱了起来。

她先是一愣,随即心头生出几分不快,她不喜欢这种被单方面掌控的姿态。

“我自己能走,放我下来。”

“不放。”沙利叶反倒故意颠了颠手臂,让她不得不伸手勾住他的脖颈。

“我有时候也想成为萨苏卡的依靠,让你歇一歇。”

他微微蹙着眉,低头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您就像海中月亮,谁都捞不着碰不到,偏偏我现在捞到了,还只有我能吻到你。”

海丽丝看着那张俊丽的面庞,便也任由他抱着了,只是用兽尾绕过去打了一下他的屁股,“幼稚的情话。”

这时,她衣兜里因为动作露出一截嵌着宝石的项链。

沙利叶看到了,立马就猜到了项链的用途,有些失落委屈道:“再过几日就是宫宴了,听说还是为王亲举办的大婚宴。这条项链,是您送给王子的定情之物吗?”

“不是定情信物。”海丽丝顿了顿,如实道:“但确实是给他的,不过只是引蛇出洞的诱饵罢了。”

“为什么不用我去引那条蛇呢……”

但想也知道,那种场合,海丽丝根本没法带着他露面。

沙利叶声音忽然沙沙道:“我很喜欢……”

海丽丝蹙眉,他是不是没听清自己话里的重点……

“这个东西不贵,也算不上好看,不过是我随手让人买来的……”

沙利叶执意道:“可我喜欢,也很羡慕。”

海丽丝不解,“这个不是什么好东西。”

沙利叶眼神依旧有些落寞,低低嘟囔,“只要是您送的,就是世间最好的,我真羡慕他。”

海丽丝眼里总算罕见地露了点笑意,但转瞬又敛去。

她的手指在他后颈摩挲着,声音低沉:“你会一直听话,对吗?”

沙利叶眼中映着海面粼粼的星光,“嗯,我全都听您的话。”

海丽丝不再言语,安静地任由他抱着前行,耳畔只剩下他沉稳又有力的心跳声。

“拉斐尔跟我说,你经常拿着手套进到浴室里?每次都还会把手套洗干净才出来?”

沙利叶心虚地脚步一顿,“……”

海丽丝唇角极浅地勾了下,分明是在故意报复方才他自作主张抱她的举动。

她没有就此打住,继续慢悠悠开口:“怎么洗的?洗的时候,是不是要反复揉搓、挤弄,再把水一点点挤干净?”

淡淡的清香萦绕在二人身边,就连月色都变得朦胧旖旎。

“你以前都是怎么纾解的,让我看看。”

沙利叶再也忍不住,俯下身亲着恶意玩弄自己的人。

炽热的吻缠绵交织,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缓缓分开。

海丽丝神色惬意,轻声道:“回去吧。”

“嗯,我们回家。”

皎皎月色下,海浪声悠悠漫来。

月光洒落在相贴的人影上,高的那个人影时不时会俯身低头,在怀中抱着的人耳边欢快地絮絮低语。

像是灵魂相融,再是普通的话语也能感知到其中难掩的热意。

-

几日后,安娜邀约蒂娜到自己的府邸里享用美食。

“姐姐,你快尝尝这个!这是雅各城威特小铺今天刚做的,特别好吃!你要是喜欢,我以后让他们每天早上都给你送一份过来!”

蒂娜看着眼前精致可口的小甜点,知道安娜是真心想把好东西分享给自己,但还是温柔地笑着婉拒了。

“圣希洛里学院的三餐十分好吃,营养也丰富,不需要特地浪费钱给我送早餐的。”

被宠着长大的安娜虽然心思没那么细腻,但还是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宫廷财务大臣是不是又克扣你钱了?!不然你也不至于三餐都在学院吃!”

安娜气鼓鼓地站起身,就要去找人算账,“那群贵族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的!我现在就去找莱昂纳多哥哥,让他好好收拾收拾这些中饱私囊的东西!”

“没有,他们都有按时给我钱。”

只是钱数很少罢了。

蒂娜不想因为这个给安娜徒增烦恼,轻轻拉回她,“我还想跟你一起尝尝这个新蛋糕呢,我们一起吃。”

一起吃完甜点,安娜拿出一条小黑裙,“快试试这条黑裙。”

蒂娜还没来得及应声,安娜和旁边的侍女们早已迫不及待,七手八脚帮她穿上身。

昂贵精致的黑裙贴合身形,配上蒂娜那头张扬明艳的红发,瞬间衬得她高贵冷艳,如同气场全开的统治者。

安娜惊喜道:“没想到安德鲁队长挑裙子的眼光这么好!还完全合你的身!”

蒂娜指尖轻轻摩挲着细腻昂贵的衣料,静静听着安娜继续说着。

“我那天去订我们宫宴要穿的小裙子,刚好碰到他也在裁缝店。他挑了好多女款裙子,想来是给女伴买的。”

蒂娜微微一怔:“女伴?”

“他对自己女伴也太好了吧!那些裙子料子和款式都是顶级的,特别贵呢!他听到我在给你挑衣服,就立马顺手帮我选了这条最贵的,还慷慨付了款!”

安娜只顾着为姐姐买到漂亮裙子开心,碎碎念地感慨着,并未发现蒂娜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了下去。

原来,他有女伴。

还不止一个吧,不然为什么买那么多不同款式的……

她真是不长记性,差点误以为他这段日子对她的温柔和靠近是特别的,是只属于她的独一份真心。

“听说父王明天宫宴会宣布一桩亲事,不会是尤金的吧?”

安娜一脸嫌弃,开始念叨尤金。之前尤金邀她参加舞会,她本来以为对方是真心带她见世面,结果居然是想把她介绍给又胖又丑的布鲁诺侯爵。

幸好那个侯爵现在瘫痪了,也算恶有恶报,纯属活该!

蒂娜拧眉,“你说的……是布鲁诺侯爵吗?”

她想起了刚回到王宫时,那名侯爵用贪婪的眼光肆无忌惮在她身上打量,甚至公然讨论她。

他和那些贵族道:“我听说她不仅很漂亮,还听话。旁人辱骂她,她从来都不还嘴。”

“但我怎么听说她很荡,曾试图勾引哪个家族的正统继承人。”

“只要嫁过去,她必定像头骡子一样,不仅听话,还会为您服务,定能为您传宗接代。”

安娜满脸嫌弃,就连侍女也忍不住嘀咕,“听说他都瘫痪了,还成日惦记着想娶个贵族公主。”

侍女看着蒂娜公主,欲言又止,“侯爵人脉广靠山又多,如果他真想求娶,给王室上压力的话,只怕王室会……”

结果不言而喻。

所有人都清楚,在金钱利益和所谓的亲情面前,王室永远会毫不犹豫选择前者,毕竟只是牺牲一个杂牌公主。

安娜护着蒂娜道:“就算别人不管,不敢站出来,我一定会反对这门亲事!莱昂纳多哥哥和尤金哥哥也绝对不会答应的!”

蒂娜很感谢这位真心护着自己的妹妹,但她心里知道,事实往往是残忍且无情的。

只有变成海丽丝公爵那样的人,成为整个国家不可或缺的支柱,才有资格掌控自己的命运,不会沦为任人摆布的棋子。

蒂娜轻轻握住安娜的手,凑到她耳边低声叮嘱:“谢谢你,安娜。但你记住,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哪怕是两位王子哥哥。在王室里,只有利益,没有亲情可言。”

安娜似懂非懂地咬了咬唇,沉默片刻,乖乖点头:“嗯。”

晚上,蒂娜回去后,安娜回到房间梳洗。

她正纠结挑选哪一对耳环,好让自己明天漂漂亮亮参加宫宴时,女官拿来了封急函进来。

“先帮我拆开放着吧,我等会儿再看。”

女官温声提醒:“公主,这封信是宫廷总管派皇家护卫特地送过来的,上面不仅有王室印章,还有国王亲笔签字,只怕是重大急函,还得由您亲自启封查看。”

“父王好几年前就病重无法提笔写字了,怎么会有他的亲笔签字信函?”

但凡有国王亲笔签字的文书,都是王室头等大事。她实在好奇,到底是什么要事,能让早已病重的父王专门亲笔写信给她。

她仔细看着纸上工整凌厉的字迹,这竟还是父王尚还身体安康时就已经提前写好的信?

安娜心里一软,“父王都病成这样了,还时时刻刻惦记着国家,操心着我们这些子女。”

她打开信封取出金纸,短短几行字还没完全读完,笑容彻底僵住,脸色发白,信纸滑落掉地。

女官从没见过这位从小被万般宠溺无忧无虑的公主这般惊慌失措,连忙弯腰捡起信纸。

可看清上面的内容后,女官也心头一震。

【爱女安娜:

吾已年慕,布鲁诺·蒙托亚品性绅士、行事稳妥可靠,吾将你许配于他。愿幸运女神庇佑吾之爱女,此生安乐无忧。

因斯·冯·哈布斯】

泪水滴落在昂贵新潮的蕾丝裙摆上,烙上了一块醒目的湿痕。

安娜双眸茫然,“父王明明最疼我,从小到大什么都依着我,顺着我,为什么终身大事连问都不问我一句?而且……他早就提前决定好了对不对?他明明比谁都清楚布鲁诺侯爵是什么德行!”

记忆力那个目光深邃但笑意慈柔的父王身影骤然破裂,那些别人奢望的金贵华丽背后,全是假象,只剩阴谋暗影在张牙舞爪。

这根本就是一封强买强卖的告知书罢了!

女官颤声问道:“公主,明日宫宴要公布的重大消息,难道就是您和布鲁诺侯爵的婚事?”

“嬷嬷,你知道我决不能嫁给他的……”

“可王室的婚姻,就算您作为公主也无权拒绝啊。”

安娜怔怔地看着陪伴自己多年的女官,眼底满是不甘:“所以嬷嬷也觉得,我该和其他贵族女子一样,听从王室安排,嫁给一个家财万贯身居爵位,却私生活混乱的残废侯爵吗?”

在学院上过学的她还没愚蠢到不知道这封信背后的阴谋,“王室国库空虚,财力告急,把我嫁给一个残废贵族根本不是为了我的幸福,只是为了获得布鲁诺家族的财产,用来填补国库的空缺!”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早已被当做了这场肮脏婚姻的交易商品了,而出售者,正是她最为敬重仰慕的父亲。

父王不是真心疼爱她,只是为了将她‘这件商品’呵护得更有价值。

安娜撕碎那封信,“休想!一头流着口水瘫痪在床,还想着迎娶贵女取悦他的种猪,只会让我觉得无比恶心!我绝对不嫁!”

一定还有回转的余地的!

她抬手擦干脸上的泪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立刻吩咐身边的侍女:“宫宴还没开始,我现在就去找莱昂纳多哥哥!”

可她刚踏出府邸,几道黑影从高墙掠出,血色无声飞溅,她的仆从尽皆倒地。

安娜仓促反手打倒一名来袭的兽人,可下一秒就被另一名兽人劈中后颈,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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