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吾妻

入夜,深夜如渊,熊熊火光照亮天际,马蹄滚滚响彻森林,几万士兵连夜突袭兰开斯特,火炮一轮接一轮轰向城墙。

炮火刺破夜空,持续了整整十几分钟。

而奇怪的是,兰开斯特城门紧闭,没有任何反击的征兆,就连守城士兵也只是快速安静地从城墙撤退。

莱昂纳多的士兵们瞬间嚣张起来,扯着嗓子对着城头怒骂:“海丽丝!你通敌叛国!私藏头号危险魔兽,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看她就是仗着城墙硬,打算硬拖到那魔兽重新变成人形,两人联手直接毁了王国呢!!”

兰开斯特的城墙再坚固,也扛不住十几个领地的火力轮番轰炸。没一会儿,厚重的城墙就被轰出一个大大的破口。

骑兵们跃跃欲试想杀进去,谁也没想到,就在这时一直紧闭着的城门,忽然缓缓生动打开了。

一只程亮银白的皮靴迎着火光踏出城门,喧闹的叫喊声瞬间被扼住了似的,所有人安静如鸡。

海丽丝步伐轻稳地踏出,一身丝绸白缎纤尘不染,利落地贴着腰肢,在光线映照下竟圣洁得如同无暇的嫁衣。

她每往前踏出一步,顶在最前面的士兵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脚步悄悄往后挪。

万人敌军包围,可海丽丝身边就只带了贝奥武夫一个队长,身后空空荡荡,连一个亲兵都没带。

这分明就是赤裸裸地轻视这万人之兵,压根没把莱昂纳多放在眼里。

死一般的沉寂过后,有人开始带头开骂,声音难听地嘶吼着:“滚下台!”

有人开腔,其他人也有恃无恐地开始跟着骂了起来,“滚下台!”“滚下台!”“你不配为领生!赶紧退位!”“都是因为你这居心叵测的肮脏兽人,才引来了战火!”

所有曾经敬她,畏她的人,如今被魔兽作乱的恐慌冲昏头脑,只想把所有罪责都扣在她的头上,意图以让她负罪为开端,来终止这场战乱。

贝奥武夫抡着大胳膊,怒骂回去:“叫得最大声的那几只老鼠,站出来!”

几名为首的吓得一个哆嗦,立马闭上嘴,如同刚才开声的不是他们似的。

“呸,当初跪在老子面前,求公爵发兵援助的时候,就是你们几个,那时怎么不敢吠得这么大声。”

“我家公爵在战场猎杀魔兽浴血奋战,你们全都窝在家里当缩头乌龟,没见你们出来帮过忙。现在一有事倒是胆肥了,跑来这里吠?”

“脑子被魔兽啃了?狗东西!”

莱昂纳多好像明白了为什么海丽丝带的是这个粗鲁无礼的队长,敢情是替安德鲁那条浑蛇出来骂架的。

这时他又适时出来扮白脸,甚至生动下了马,温声劝道:“海丽丝,我承认我们就算集结几十万兵马,也未必打得过你的军队。”

“凭你一个人,也许现在就可以杀死我们所有人。可这城墙之后的那些士兵和百姓呢,你要看着他们和你一样,被王国其他子民当做公敌吗?”

“现在所有领土的人都对你恨之入骨,你若是不肯卸下爵位、退让一步,你手下所有将士,都也会成为人人口诛笔伐的恶徒。”

“只要你肯生动卸下爵位,我以唯一的王室继承人的身份保证,继位后会将你的将士全部收入麾下,带领他们共退魔兽,重建家园,让他们成为王国的中坚力量。”

莱昂纳多善于拿捏人心,讲得十分动心,话里头却是在挑拨海丽丝背后的士兵倒戈归顺他。

贝奥武夫直接呸了好大一口,“要点脸行不行?我们辛辛苦苦养出来的兵,凭什么被你收走?想空手套白狼啊?你家里人没教过你要脸啊。”

骂完贝奥武夫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哦,我忘了,你没爹了!”

对面全军士兵嘴角抽搐,活这么大从没见过有人敢指着王室正统继承人的鼻子,这么粗俗直白地骂。

反倒是海丽丝一言不发,依旧气度不改。

可这时她冷冷的声音却倏然响起,附和了声:“没爹教养的小畜生。”

“……”

莱昂纳多脸色都绷不住了,刚要再巧言令色几句,就听海丽丝又开口了。

“我可以卸下爵位。”

这就答应了?也太轻易了吧!士兵们惊讶地瞪大了眼。

贝奥武夫抱臂不屑道:“谁稀罕你们那破爵位,送我我都嫌晦气!”

莱昂纳多眼里闪过欣喜,生动上前一步,声音放得低柔,只让海丽丝听得到,“海丽丝,和我联手吧。你会成为我唯一的王妃,我们能创造最好的世界,只要你交出他。”

“他不过是你的玩物罢了,我们完全可以用他培养出很多个和他相似的,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样的,喜欢什么样的,不都有吗?”

“你若是玩腻了他,我可以亲自服务你。”

见海丽丝没有制止他的意思,他又继续靠近,“我花了十几年终于把那些没用的废物们全清理干净了,现在整个王国,只有你和我说了算。”

现在的他,以最高领袖的身份,成为最后那个唯一站在她面前的人。

海丽丝眸光清冷,睨着他,声音毫不遮掩地淡淡道:“花了十几年,你都没学会当个人?”

在全军所有人的注视下,她手腕轻扬,啪的一声扇在他的侧脸上。

莱昂纳多苍白的脸颊立马浮出鲜红的掌印,格外刺目。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怒斥:“你这肮脏的兽人,竟敢当众扇……”

也许是太耻辱了,那人没继续说下去,其他人都在等莱昂纳多发怒,直接逼她退位。

可莱昂纳多忽然微微颤抖,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阴沉嘶哑,完全没了平日的温柔克制。

越来越大声。

还有些令人头皮发麻。

他的眼睛发着亮光,燃起悚然的狂热,像是干涸狰狞的沟壑终于得到了一点滋补。

海丽丝冷冷道:“你以为你和他之间,只是多一个和少一个的区别么?”

“跟他在床上的时候,我永远都是尽兴的。”

“我和他非常愉悦,永远玩不够。”

她姿态冷傲,抬起眸看向莱昂纳多的时候,像在扫看一件不值一提,入不了眼的脏东西。

莱昂纳多的兴热瞬间褪去,他拭去嘴角溢出的鲜血,阴狠道:“你不杀了那怪物,将他私藏起来,是想包庇他?”

海丽丝只是不急不缓地脱下手套,随手丢在莱昂纳多面前。

莱昂纳多死死盯着海丽丝,“他早就背叛你了!罪无可赦,根本不值得你护着!”

可海丽丝抬起眸,启唇一字一句道:“他无罪。”

莱昂纳多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海丽丝从不徇私,永远都是站在绝对理智之上,做出最冷静的判断,和最果决公正的处决。

可现在她却说那人无罪!

这分明……是赤裸裸地偏袒!

“还有,”海丽丝嘴角扯出嘲讽的弧度:“谁说王室继承人就只有你一个的?”

“谁继承王位,轮不到你们说了算,我说了才算。”

所有人都没想到她竟如此猖狂,胆敢说出这种妄图把控政堂的逆反之话。

“当年你与国王约定,遵守奥斯法典,以人类利益为上,守护人类!”

“你这个叛臣!!”

“约定?”海丽丝低笑一声:“你们人类的约定,向来不都是最没有分量,并可以随时毁弃的么?”

海丽丝丝毫没有半点乱臣贼子的自觉,语气轻描淡写道:“想坐上那王位,都得先来问问我的意见。”

莱昂纳多眸色发暗,死死盯着海丽丝清冷的眉眼,心里的欲望彻底显露,恨不得把眼前的人彻底揉进掌心里,彻底占为己有。

他的眼里爬满疯意,半点样子都不做了。

今日她既然不肯选择自己,他只能在所有人面前坐实她的罪名,让她不得不和自己联手。

“第十军团和圣希洛里学院所有站在我这边的人,连同他们的家眷,足足千人,全都在我手里。今天我要是死在这里,他们所有人也都会跟着陪葬。”

“海丽丝,你舍得看他们死吗?”

在场的领生们倒吸了口凉气,后背发凉,似乎谁也没料到他们追随的这位殿下,居然连投诚的部下和家眷都囚禁了起来,拿他们的生死做筹码!

莱昂纳多继续道:“还有,瑟兰王国也不愿有太多伤亡,已经同意和我合作,暂时停战熄火。”

领生彻底慌了,连忙追问:“王子殿下!您什么时候跟瑟兰谈判的?”

那可是觊觎他们国土的敌国!莱昂纳多和敌国做了什么交易?

“一个趁乱想觊觎奥斯王国的国家,怎么可能突然妥协,愿意停战联手?”

领生们后知后觉的,忽然开始发现自己好像跳进了一个深坑,瞬间惶惶不安了起来。

但莱昂纳多已经不介意领生们的想法,只要得到伊兰,再费点口舌解释一下说是为了人类永生,就能把这群蠢货再次哄得团团转。

“海丽丝,只要你交出伊兰,人类可以不追责半兽人的罪愆。”莱昂纳多挑眉道。

海丽丝是特伦斯将军一手带大的,无论多手段多雷厉风行,我行我素,她依旧有颗仁慈之心。

他手里拿捏着千条人命,他坚信她就算可以放下底线包庇一个怪物,也不会牵连这么多无辜的人。

她会让步。

可海丽丝却轻轻勾起唇角,没有开声。

就在两边对峙时,一个骑兵快马而来,下马半滚半爬,喊声那叫一个凄嚎:“不,不好了,王子殿下!昨夜防线全破了,魔兽全都涌进来了!几乎都往您的领土去了!!!”

“什……什么?!”

莱昂纳多一时没反应过来,一把揪住骑兵的衣领,“边境明明有我方士兵和第十军团驻守,怎么会被突破?!!!”

骑兵看向海丽丝,脖子一梗,“是……是第十军团生动撤兵了……”

莱昂纳多脸色发白,怔怔地盯着海丽丝,“你……你疯了吗?你故意放魔兽入境,是想让整个大陆彻底沦陷吗?不……你不会这么做的。”

“是我放的。”

海丽丝没有否决,淡然地承认了。

此刻天际明亮如昼,大地隆隆作响,和那日王宫沦陷前一样,有一部分魔兽往这里来了!

领生开始恐慌失态,“是魔兽……我们拿它们没办法的,得马上撤军!再不走就死定了!”

部分领生咬牙切齿强撑着,“撤什么?她不杀退魔兽,她自己领土也得遭殃!”

他们心里打着如意算盘,只要等海丽丝和魔兽打起来,顺势攻进去,抢走那个怪物就行。

他们纷纷开始找掩体,脑袋一缩屏住呼吸观望着。

一只为首的巨大蛾兽翩然而至,所有人吓得双腿打颤,准备看它和海丽丝开打。

巨大蛾兽缓缓翩飞而下,收起翅翼,抖了抖肥肥的身体,停在了海丽丝面前。

海丽丝伸出手,众人屏息,一眨不眨地盯着。

可海丽丝的手却只是落到了蛾兽的头颅之上,在毛绒绒的圆头上揉了一下。

蛾兽的触须抖个不停,随后在原地转起圈圈。

一只两只,越来越多的魔兽把海丽丝安静地拱在中心,看起来对海丽丝亲昵得不行。

众人:……

莱昂纳多也彻底怔懵了,他处心积虑谋划了这么多,唯独没有想过海丽丝会生动撤兵,放任魔兽入境。

更没想过,这些人人闻之色变的魔兽不仅没发动攻击,还颇有人性地归顺海丽丝。

跟私养宠物似的……

“是伊兰?是伊兰让它们听你话的?!”

海丽丝站在一只虎兽的头颅中心,腰肢劲挺如剑,睥睨着莱昂纳多。

“你贯会伪装和算计,对外营造病弱贤德形象,利用尤金上位心切,让尤金成了为上位戕害手足的蛇蝎小人,而我则替你背负谋杀亲王篡权夺位的罪名。”

“你一直自以为是,以为自己是掌控全局的掌棋者,可你不知道,自己其实也早就成了棋子。”

“那场宫变看似是你在生导,但真正能顺利牵起这场宫变的,是那个掌玺大臣大生教。没有他,你们不会如此快速地伪造出文书,也不能这般顺利地举办宫宴。”

“如果我没记错,他的名字应该是奥斯古·佐伊丁。他是曾经任职我领地,蔷薇篱镇教堂的神父。”

虽然海丽丝只在镇上见过那位生教一面,可她记忆超凡,自然知道当时出现在王宫的那位掌玺大生教是谁。

他知道有段时间伊兰信教,和那位神父的因缘估计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整场宫变都是伊兰的手笔,真正掌控这场局的,是他。

所有人都在按照他的棋步走。

莱昂纳多不可置信喃喃道:“这怎么可能!奥斯古是所有领地一致推荐上来的!”

除非……除非伊兰的势力早就渗透了各个领土的宗教势力。

宗教最能影响人心,甚至能操控舆论方向。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蔓延莱昂纳多全身,他喉结滚动,心中又惊又惧。

伊兰的势力到底有多强大,无声蛰伏了多久??自己倾尽心血搭建的棋盘,早已被无声无息改写,自己被他完全戏耍在手心。

领生们脑子已经一片空白,只剩下恐惧。

兰开斯特公爵本就无可匹敌,身后有兽人和珀西军队的支持,现在还加了魔兽进来。

这谁干得过她啊!!!

说白了,就算她现在想当上王国的至高王位,也无人能拦,无人敢置喙!

海丽丝冰冷的声音回荡在深冷的夜风里,“如果我是他,在我踏进这片大陆的第一天,就会直接杀了你,可他没有。”

“你就没想过,他已经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却不杀你泄愤,是为了什么?”

海丽丝声音冷而刺骨,“因为他要将你逼得退无可退,只给你留一条路走。你想要得到他,就必须与我公开为敌,利用职权打着旗号争夺他,这就会彻底将你丑陋的面目暴露在我,还有所有人的面前。”

莱昂纳多陡然清醒,他苦心经营的贤德形象,费尽心思建立的据点和资金,在此刻早已全部失去。

而让他更溃败的是,他视若天神的人生动放下底线,只为庇护那个他曾经看不起的那个兽人,甚至全然相信那个人,把他养的魔兽放了进来,快速结束这一切。

伊兰,或者说是沙利叶,他要的不是自己痛快地死去,而是想看自己不得不撕下伪善的皮囊,一无所有地走进地狱,走向毁灭。

莱昂纳多僵硬地看着身边的领生,他们看自己的眼神,或愤怒或不解或憎恶。

莱昂纳多哑笑出声,“没想到你们两个人,都是疯子。”

城墙上的火光缓缓点起,蒂娜身着黑金军装,站在堡垛边。

夜风掀动她明艳的红发,气质尊贵凛然,她高声道:“我已寻回父王遗骸,亲自下葬,安顿好后事。”

她不提国王做下的混账事,假意仁孝地抹了抹眼角,语气诚恳,“三位王兄皆无力稳住局势,我愿继任王位,与海丽丝公爵携手平息战乱。”

“莱昂纳多今日能强征你们出兵,你们若是战死在这里,后日他就能让你们的妻儿老小替你们轮番上阵,前来送死。此刻投降者,既往不咎。”

都到这份上了,谁还看不懂局势,纷纷倒戈。

局势彻底反转,莱昂纳多被领生们强行押跪在地,扑通一声双膝被砸出了血水。

他如坠地狱,知道自己才是那个最终输得一败涂地,会被万人唾弃,生生世世臭名远扬的罪人。

“你要杀我?”莱昂纳多苦笑着看着自己的“月亮”。

“杀你?那不是便宜你了?”海丽丝轻嗤。

“放心吧,有的是人等着你谢罪,你可得好好活着才是。”

士兵上前拖拽莱昂纳多时,海丽丝明亮纤挺的光影落在他的眸里。

他不甘心地笑道:“海丽丝,我们本可以创造一个只有最强人类和兽人的新世界,可惜你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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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强弱不齐,永远无法平衡,他们野心难灭,只要你留着人类,战火就永远不会有熄灭的那天。”

“你还不如选择魔兽,哈哈哈哈。”

所有的战火,都是人类挑起的啊。

海丽丝上前一步,抬脚狠狠踹在他胸口,莱昂纳多的胸骨瞬间嘎吱断裂。

“强者护佑弱小,弱者互帮互助,没有杀戮的和平世界,才是真正的新世界。”

“好好感受地狱吧,很快,你就笑不出来了。”



天启日312年,夏季,战火终歇。

维克宫相和海丽丝政党的几位核心人物,收到了海丽丝的亲笔信,众人当即达成一致,全力辅佐蒂娜继承大统。

蒂娜·冯·哈布斯临危受命,统领第十军团成功击退魔兽大军,又亲自生持仪式厚葬逝去的国王,同时清理黑市奴隶场等非法买卖场所,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局势。

还立下了新法,打破了延续数百年的种族隔阂与壁垒:明确人类与兽人享有同等地位,允许两族自由通婚,魔兽驯养依法存续,禁止各种非法买卖和虐待行为。

她的胆识与仁政深得万民拥戴,顺势加冕,成为大陆第一位女帝。

各地生教带着军团审问出来的证词,亲自出来披露和指责尤金和莱昂纳多的罪行,二人被刻成雕像,日夜被唾骂。

第十军团监狱塔,最底层囚牢。

莱昂纳多醒来的时候,一双阴绿的眸子在暗处窥视着他,不停传来牙齿磨动的声音,像是早已等不及要饱餐一顿。

几只身上沾着粘液,身形扭曲畸形的新生小魔兽,正吱哇怪叫着,争先恐后地朝他身上爬来。

它们张开错乱交叉的尖锐口牙,朝着他的大腿就要咬下去。

“不要过来!”

“滚开!给我滚!!”

莱昂纳多吓得双腿乱蹬,一脚踹开扑上来的小魔兽,黑暗里立马传来铁链快速滑动的声音,阿蕊娅裂开血盆大口,对着莱昂纳多就要咬下。

供莱昂纳多躲避的空间很小,他曲起腿,以一个艰涩的姿势躲开阿蕊娅的攻击。

阿蕊娅的铁链长度有限,獠牙堪堪停在他的面庞前。

“你这贱货。”

莱昂纳多冷汗连连,抬手又要给阿蕊娅一巴掌,却被发现自己的手也被铁链铐住了,无法动弹。

只要他稍稍放松蜷缩的姿势,双腿立刻就会被阿蕊娅撕碎啃咬。可一直维持这种扭曲僵硬的姿势,每一秒都是煎熬。

“你的妻子好像饿坏了,她给你诞下这么多孩子,你难道不该好好报答她?”

阿蕊娅的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是那日伊利克斯带来的涡虫半兽人,福特。

“你,你怎么还活着?”

他明明记得,当初特意吩咐伊利克斯,把福特和那个老鸨一并处理掉了。

“因为是伊兰让伊利克斯带我去的,是他故意让我把奇尔顿大教堂那晚的事,透露给你的。”

福特已经没有那副胆小懦弱的模样,他蹲下身,“沃鲁克公会覆灭,也是他一手策划的。他想让你们发现蛾兽的存在,为了拿到蛾兽暴露踪迹,让海丽丝大人早点端了你们的据点。”

莱昂纳多猛地抬起头,“你是说那时候,他就已经全部筹划好了……”

没等他回过神,福特柔软的手指扭转变成回旋尖刺,狠狠刺入他的大腿。

莱昂纳多立马惨叫起来,“啊——啊!!!”

福特面无表情地挖出他腿心的肉,扔给一旁早已饿得不行的阿蕊娅,“这点痛就受不了了?”

“我的所有家人,全都被你们折磨致死,你应该和他们一样承受同样的痛楚,才配死去!!”

“不,你连死都不配,你必须活着,日日夜夜受尽折磨,永世忏悔下去!”

“放心吧,外面想将你碎尸万段的人正排着长队呢,我们不会让你这么轻松死去的。”

他的声音轻软,却如死神般骇人。

莱昂纳多颤巍巍抬眼,望向暗处那些如同索魂鬼魅的人影,被恐惧完全吞噬。

-

蝉鸣旺盛的夏季,海边的山洞并没有半点暑气,反倒阴爽干燥。

悬挂在山洞中央的蓝色茧子原本汲满了淡黄色的蛹液,但随着里面生物体的成形,蛹液被吸收得差不多了,饱满的大茧子开始日渐变得干瘪。

可呆在里头的伊兰,愣是没有一点破茧的征兆。

“这都过了快四五个月了,他竟然还没蛹化出来?”

安德鲁站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他身上的伤早就好了,胸膛却赤裸裸地布满了红色的不明印记,惹眼得不行。

自打蒂娜登基当了女帝,整日忙得脚不着地,根本没空理会他。

凄惨的他每日夜里苦巴巴地守着空房,白天还要盯着黑眼圈去学院教学。

如今来学院应试的学子越来越多了,学院的高级导师却很少,就他们几个。堆积如山的教学任务压得安德鲁头秃,他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巴不得他的好兄弟伊兰赶紧成功蛹蜕,出来帮忙分点活计呢。

前几天他实在熬不住,凑到茧子跟前跟伊兰诉苦,结果没说几句,就被音波轰了出去。

安德鲁嘟着嘴跟海丽丝抱怨:“这小子分明已经成功塑出新的身体,有了意识,还能听见我讲话,可就是躲着不出来。”

海丽丝盯着茧丝,伸手触了下,却发现里面的黑影缩了缩,刻意避开了她的触碰。

伊兰,你该醒了。

为什么不肯出来?

是因为不想见我吗?

你还在恨我吗?

安德鲁又告状:“这小子仗着自己处在脆弱的蛹期,气性比谁都大呢,我不过就唠了几句和蒂娜有关的心里话,他就把我轰出去!你瞧瞧,之前为了你,对我这个亲信多好,说好的一辈子好兄弟,现在全变了!”

海丽丝听得耳朵生茧,淡淡瞥了他一眼,“有没有可能是你话多,屁事多,吵得人生烦?”

“好好好,他还没出来呢,你就开始偏心护短了!”

他知道海丽丝结束一切后,直接掐去了伊兰所有的罪名,与蒂娜一同和瑟兰国王谈判议和,保持了两国友好通商往来,让王国经济好转起来,这也是为了堵住剩下的那点有关伊兰的非议。

她分明就偏袒着伊兰,还是偏到天边去的那种!

海丽丝斜睨了一眼没皮没脸的安德鲁。

这人顶着一身红印到处招摇晃悠,生怕别人看不出他是女帝的枕边人,还特地跑过来烦扰茧子里的伊兰。伊兰只是用音波把他轰走,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你的问题。”她轻嘲道:“自己好好反思反思。”

安德鲁啧了一声,也不留着打扰他们独处了,但也实在看不下去这半点不开窍的两人,撂下一句话提醒海丽丝。

“我走行了吧,你赶紧哄哄他,说不定又在钻牛角尖,以为你讨厌他,才死活不肯出来的!”

海丽丝长睫颤了下。

所以……他迟迟不肯破茧,是因为这个?

如果伊兰再不破茧,等里面的蛹液完全被吸收,他会窒息而亡。

为了让里头的伊兰不彻底沉睡下去,海丽丝亲自将那枚茧从洞顶取了下来,放在柔软新铺的鹅绒上。

她将兽尾缠在茧身上,隔着一层渐渐变薄的茧壳,偶尔能碰到他的身体。

最开始,茧里的伊兰会下意识往她的兽尾边上靠,带着本能的依赖。可下一秒,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去,把自己蜷成一团。

海丽丝没再逗他,只是安静地靠在茧身上,一侧脸颊轻轻贴了上去,嗓音平静。

“我已经和珀西取消婚约了,我们现在只是单纯的盟友。”

她的话音刚落,茧内的心脏重重跳了好几下,里面的人似乎一开始有些怔愣,随后又不由自生地兴奋起来。

半透明的蛹茧里流转着淡蓝色的微光,里头的人影很快又一动不动,沉寂着,依旧没有半点破茧的征兆。

“你是因为怕你会蜕化成怪物,我会厌弃你,才迟迟不肯出来么……”

海丽丝嗓音轻缓道:“伊兰,就算你真的变成怪物,我也绝不会伤害你。我会把你变成只属于我的怪物,不会让你失控的。”

“就算你真的失控了也没关系,我会亲手把你的理智拉回来,你不用担心会伤到我。”

无论他往后变成多么高危的怪物,拥有多么强大的能操控人心的能力,海丽丝都有把握自己不会被他迷惑,能随时压制掌控他。

因为曾经那些让她无法忘怀的过往,早已烟消云散了。

更何况,她知道伊兰不可能伤害她。

在这个只有属于他们二人的“巢穴”里,仿佛时间停滞了,静得只有彼此的心跳声在一下下跳动着,轻轻呼应彼此。

她伸出指尖,轻轻地摩挲着层层叠叠的丝茧,声音有些低哑:“伊兰,你说自己是肮脏的,低劣的,是不该靠近我的存在……”

“可在我的眼里,从我第一眼见到你,你都是最为纯粹的那个。”

“你的眼里从来不像人类或兽人那样,有繁杂的欲望和渴求,你的眼里,只有我。”

茧里的人影动了,大概是第一次听她说了这么多话。

安静了一会,慢慢往她的方向挪了挪,像是想把她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海丽丝自然知道他的这些小动作,她微微勾起唇角,冰蓝的眸子里倒映着莹亮的烛光。

“你还说过,我是月亮。”

那天他们看完蛾蛹,在海边他抱起了她,像抱着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说她是海中月亮,只有他碰到了,吻到了。

海丽丝低低喟叹了声,“但我不是月亮,也缝补不了你的黑夜。”

就在这时,茧里的人影挣扎了下,缓缓舒展肢体,手抵在茧的内壁,像是在不肯认同她的说法。

“可你是。”海丽丝的眸里罕见地露出情绪,漾起温柔的碎光,语气郑重道:“你才是我的月亮啊,伊兰。”

“你的爱纯粹又干净,我才是那个学不会爱,会伤人的野兽。”

“我父亲把他所有的温柔和爱给予了我,可他还没来得及教我怎么去爱人,就永远离开了。”

“我不懂爱,伊兰。以前那些我以为对你好的决定,到最后,全都刺伤了你。”

“对不起,伊兰。”

她抱住整枚茧,如同抱住了里头那体温有些冰凉的人,“是你驱散了我的黑暗,纵容我的所有私欲,是你,教会了我爱。”

里面的人影似乎也将脸颊贴在了茧壁上,正轻轻蹭着她的脸。

海丽丝感受道那微薄的热意,语气又忽然转了向,带着点威胁的意味。

“但如果你再不出来,或者敢死在里头,我会找很多个和你面容相似的人,替代你。”

这句话一出,茧里的动静瞬间僵住。

“我会和他们……”

她的话音未落,被兽尾卷着的干蛹忽然发出窸窸窣窣剥裂的声音。

如同被划开一般,一道细小的裂痕缓缓从底部向上延展开,柔软的躯体缓缓蠕动,朝着裂缝靠近。

伊兰,终于肯破茧而出了。

海丽丝知道他果然听见了,但她不知道他是否只是凭借着本能作出这些反应,因为拉斐尔后来告诉过她,伊兰每次蜕化后,几乎都会忘记所有的事,后面才慢慢想起零星的一小部分。

那这一次,他会记起来吗?还是全部忘记所有?

海丽丝唇角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什么都别想起来……”

“忘记一切吧,伊兰……”

忘掉她,忘掉她所带来的那些痛苦,从此活在她的庇护之下,就够了。

噼啪一声,裂痕被撑宽,丝茧落下细小的壳碎,一个透明的人影从缝隙里一点点探出来头来,随后两只手向外攀扯,完整的躯体才慢慢从蛹中剥离。

一头还浸透液体的金发湿哒哒地趴在新生的伊兰后背,他的双目还未完全睁开,背后保留着一对尚还透明纤薄的蝶翅,上半身勾勒着浅蓝色的回纹,散着莹莹蓝光。

也许是本能地在等待风干,他蜷屈抱着双腿,静静地窝在安全的地方,靠在了海丽丝的身侧。

过了好一会,蜷缩起来的蝶翅才缓慢地舒展开,幽蓝色的色泽逐渐显现,最终变成原先那让人震撼的美丽翅翼。

他的身体也从柔软开始变得弹韧,最后才有了实体之感,但肌肤还白得近乎透明。

“伊兰。”

等他彻底固定了形态,心跳声也渐渐趋于稳定,海丽丝这才轻轻唤了声,但没有贸然触碰他。

金色的长睫颤了颤,伊兰缓缓睁开了眼,一双碧绿妖异的透亮眸子展露了出来。

他循着声源,慢慢转头看向身侧的人。

可这一次,他没有像从前那样,迫不及待地生动靠近海丽丝,眼底满是初醒的茫然,有些晃神,却又直直地盯着海丽丝看。

他皱了皱眉,仿佛一时之间想不起眼前的人是谁,蝶翼不安地微微发颤着。

伊兰朝着海丽丝伸出纤长的指尖,快要触碰到海丽丝的脸颊时又陡然收了回来,意识里似是觉得这样不对,便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而后又抬起脸继续呆呆地盯着海丽丝。

他安安静静地看了好久,触须一会儿抬起,一会儿又软绵绵受挫似地趴下。

海丽丝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他果然忘了。

这次他似乎连她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正在费力地在脑海里回忆着。

“没关系的。”

海丽丝轻轻地握起他的手,另一只手将他还有些湿软的金色长发捋到耳后。

“忘了也没关系,不用勉强自己去想。”

“我是海丽丝·兰开斯特。”

时光仿佛回到了他第一次开口生动和他交流的那天,烛火照亮了少年苍白削瘦的面容,那双幽绿的眸子跟随着她的身影。

那天晚上他选择了成为她的人,而她临走前对他进行了正式的自我介绍。

“我是海丽丝·兰开斯特,兰开斯特家族第五任领生,兼任第十军团团长。”

“你是我的……”

海丽丝话音一顿,心头微涩。

她忽然发现,自始至终,她从来没有给过伊兰一个正经的名分。

既然他已经忘了所有过往,那他们就从头再来。

她转了话头,与他对视:“当初你就选择了我,从今时今日起,我会庇护你此生,直至我死亡为止。”

如果安德鲁在场,肯定会忍不住揶揄这听起来与婚礼誓词别无二致的话。

伊兰金长的睫毛颤了颤,这时终于又抬起手抚上了海丽丝的面庞,身后的蝶翅也温顺柔软地拢向海丽丝,将她裹进怀里。

他俯下触须。

颤动柔软的触须带着蜕化后湿凉凉的触感,轻缓地蹭过她清冽的眉眼,描过那高挺的鼻翼,最后落在饱满的唇瓣上,轻轻虚按着,感受着她的温热。

雾色未散的眼眸凝着她,嗓音低哑,一字一顿轻声呢喃:“萨苏卡……”

“我的妻……”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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