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凤凰血

方无远失魂落魄地回了自己的小院,院中梅香浮动,像师尊身上的花香,清雅冷冽。

他站在庭院里,任霜雪落满身,伸手接住了一朵被风吹落的红梅花瓣。

他想劝自己至少师尊平安无事,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的愤怒和酸苦。

为什么这些记忆只有他一个人记得?曾经的朝朝暮暮在师尊眼里仿若过眼云烟,说完便忘!

“阿远!”梅娘撑着伞踏进了小院,惊醒了方无远。

他慌忙收敛所有情绪,回头看向梅娘,只见梅娘提着个食盒,眉眼间是挥之不去的郁色。

“梅姐姐,”方无远问了声好,脸上挂着他一贯的和煦笑容。

他带着梅娘进了屋子,一推门便见李望飞等人哀怨地看着他。

“方师弟,你是怎么做到的?这结界合我们几人之力都打不开,”宋折兰苦笑一声。看来回去后还是得勤加修炼,竟在不知不觉间落后方无远这么多了。

方无远只是笑笑,并未答话。他才刚醒来没多久,约莫察觉到他的灵力比他被伪天道丢进异世界前强了不少,但具体到了何种境界,他需要时间仔细查探。

“好了好了,该喝药了,”梅娘将李望飞等人赶了出去,“让他好好休息,这么多人围在这里也不嫌吵。”

方无远目送着几人离开,应允了李望飞吵嚷着过几天再来看他。

他打开梅娘送来的食盒,里面的白玉盏盛着满满一碗暗红色的水,闻上去还有些腥味儿。

“梅姐姐,这是什么?”方无远随口问道。任他思来想去也琢磨不出到底是什么东西能煮出这样颜色的药。

他一饮而尽,微微蹙眉,怎么满嘴的血腥味?

而一旁的梅娘眼看着方无远喝完了“药”,才缓缓说道:“这是轩郎的血。”

方无远惊愕地看向梅娘。曾经的少女已是亭亭玉立,只是再不似往日那般人前端庄清冷,人后活泼灵动,反添了一副抹不去的愁绪。

“你们到底是怎么被困在那里的?”梅娘神色黯然,“轩郎担心你们再被困那处,想着以他的血喂你喝下,日后出事也能护你们一时。”

“这……”方无远一时说不出话来。这满满一碗血,不知耗损了白轩多少血元,“师尊戴的戒指上本就有凤凰血,何必……”

“仙尊有凤凰血护身,可你没有,”梅娘打断了他的话,“这次只是昏迷了几天,下一次呢?”

她眼眶里蓄满水雾:“映歌台上就咱们几个人,我和轩郎只期大家都能平平安安的。”

她声音哽咽,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担惊受怕全都一股脑地倾吐出来:“我们去问掌门,掌门也不说你们究竟为何会被困住……你知道轩郎为了接你们回来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吗?若再有下次,我们真的没法子了……”

方无远一怔,他从怀里掏出帕子递给胡乱抹着眼泪的梅娘:“轩郎怎么了?”

他记得他最后一次入梦时,白轩还骄傲地与他说他的凤凰血脉完全觉醒了,那一场梦里并不见梅娘,他原本还在担心是不是梅娘出了什么事。

梅娘微微开口,想要说话,一出声却全是哭腔。面容清雅精致的少女呜呜咽咽的哭着,半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方无远愈发不安,白轩自幼跟在师尊身边,比他陪伴师尊的年份还要久,若是白轩出事,师尊不知该有多难过。

况且……他瞥向还沾着斑驳血迹的白玉盏。他并非草木,怎会对这些真心待他的人毫不动容?

他不等梅娘平复情绪,难掩心中忐忑,径直朝白轩住的小院走去,猛地推开了那扇门。

梅娘擦干眼泪,匆忙跟了过去,一同进了白轩的屋子。

屋内烧着炭火,白轩面色苍白地坐在床上,靠着软枕津津有味地翻看着手中话本,还时不时地咬一口冰糖葫芦。

倒是副安逸享乐的画面,如果忽视白轩那一头与年龄不相符的灰白长发……

方无远快步走向床边,抓起了白轩的手腕,那处用白纱包着,上面有血迹渗出。

他停住了把脉的动作,不敢触碰白轩的伤口,想要抓过他的另一只手腕诊脉,却见那处也用白纱包着,上面血迹斑斑。

“阿远,我没事的,”白轩露出一抹苍白的笑,将他手里的冰糖葫芦大方地送至方无远面前,“吃吗?木荷师妹和嫣然师妹亲手做的。”

他很是得意,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好处,头顶那缕失去光泽的红发也跟着摇了摇:“她们的手艺可好了,说等我吃完了再给我送来。”

方无远艰难开口,让白轩故作轻松的嬉皮笑脸出现了一刹凝滞:“妖仆印记并没有用,对吗?”

白轩轻轻点了点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低头不敢看方无远的眼:“时间太紧了,我找不到别的办法。”

方无远无言沉默。能穿越异世的不是什么妖仆印记,而是白轩身上的凤凰血脉;为他们指路的,也是凤凰血。

白轩的凤凰血脉并不纯粹,不知要耗损多少血元,才能与戒指上的凤凰血相感应,为他们指引回来的路。

青丝褪去,满头衰白,这是血元亏损过大的症状,这样的症状他曾在师尊身上见过。

火盆里的炭发出细微的哀叫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刺耳。

修道者有护体罡气自行调节温度,原是用不上炭火的,但此刻却用在了一个妖修屋里……

“阿远,你哭了吗?你小时候总是哭,怎么长大了也这么爱哭?”白轩好奇地凑到微微低着头的方无远跟前,乌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没哭啊,那你要哭一下吗?”

“……”方无远一下失去了所有的感伤,抬眼瞥见白轩那一头灰白刺眼的长发,愈发愤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伪天道……所有种种都是因它而起!

“你都成这样了,为何还要放一碗血给我?”方无远拿走了白轩床边放着的数十根糖葫芦,“吃太多会吐酸水。”

白轩连忙将他仅剩的一根糖葫芦藏在了身侧。

他嘿嘿笑着:“我修为最低,也没什么能帮得上你们的。反正已经放了那么多血,不差这一碗。”

方无远想说他两句,说他胡来,说他不自量力,说他不爱惜身体,又因着他那满头灰白将这些话都咽了回去。

“师尊知道吗?”他问道。今个儿见师尊时,看师尊的神色不像是知道此事。

果然,梅娘摇了摇头:“仙尊这几日被几位长老缠着问东问西,我与他说白轩在照顾你,他还不曾起疑。”

“阿远,你有没有办法把我的头发变成黑色?”白轩苦恼地蹙眉,“我和梅姐姐试过了,但它一点变化都没有。”

他小声嘟囔着:“为什么仙尊的能变,我的就不能变?”

“你们打算瞒着师尊吗?”方无远不解问道。

“能瞒一时是一时嘛,”白轩偷偷咬了口糖葫芦,含含糊糊地说道,“我不想让仙尊自责。”

方无远旋即了然。若是师尊看到,除了心疼,恐怕还会把白轩身上的变故全都归咎到他自己身上去。

他对着白轩捏了个法诀,不想白轩的发色竟毫无变化。

他微微蹙眉,又连着尝试了几次,却都失败了。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既然师尊能遮掩白发,按理说白轩的发色也是可以遮掩的,为何一点变化都没有?

“这可怎么办……”白轩叹气,“要不,我跟仙尊说,是我的成长期到了,所以头发才会……”

白轩的话还没说完,有人推门而入,几人纷纷看向来者,惊得一时怔住。

来人一身霜雪气,清贵面容比往常更冷几分,正是他们想要瞒过去的言惊梧。

梅娘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仙、仙尊……”白轩吓得说话都结巴了,“我、我、我……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妖仆欺主可是大罪,没有人会要一个撒谎骗主的妖仆。

“师尊,”方无远起身行礼。他低垂着脑袋,并不看言惊梧的脸,却也瞥到言惊梧坐在了白轩床边,他低头时便能看到他的师尊白皙细腻的后脖颈。

那里曾经留下过无数印记,是他与他耳鬓厮磨间印上去的。只是,那些印记此刻全都消失了,就像他们的欢情暖意,不过黄粱一梦。

方无远敛去心神,不断地告诫自己这是在映歌台上,他与言惊梧是师徒,他没有资格肖想这些,这才堪堪平复了心中的不甘。

然而,他只顾着压制妄念,却不曾留意体内的魔丹随着他的妄念一次又一次的被压下去,愈发的躁动,甚至隐隐有吞噬金丹的兆头。

“你打算瞒我到何时?”无波无澜的平静问声自白轩床边传来。

白轩低着脑袋,不敢看言惊梧的眼。

良久却听到一声叹息:“轩郎长大了。”

温凉的手抚上白轩的头发,没有诘问,没有责怪。但白轩能感受到,那双手在微微颤抖,在为他伤心,在自责。

言惊梧沉默无言地抚过白轩的灰白长发。他是映歌台的主人,他本该护佑映歌台上所有人平平安安,如今却要一个化形没几年的孩子为他变成这幅模样。

他手中的剑,当真谁也护不住吗?

作者有话说:补更章凌晨更,宝贝们明早再看,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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