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又一巴掌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砸在地上,惹得屋内的人心烦意乱。

方无远凑向言惊梧,清冷的梅香钻进他的鼻息间,他眼角耷拉,像是被主人讨厌的可怜小狗:“师尊在怕我吗?师尊为什么会怕徒儿?”

他的不解和疑问让言惊梧不由地反思自己的反应是不是太大了,但方无远说的那些话实在吓人的很……

“你想做什么?”言惊梧因方无远的靠近愈发紧张,怎么也无法劝服自己完全放松下来。

“做戏要做全套,否则如何瞒得过顾志深?”方无远的眼中满是真诚,嘴里说的话却让言惊梧反应不及,“师尊,恕徒儿得罪。”

“嗯?你唔……”言惊梧慌忙用手背捂住了嘴,挡住了险些从唇间溢出的声音,另一手试图推拒凑到他脖颈处吸吮的方无远。

他能感受到不属于他的温度紧贴在他的皮肤上,也能感受到有坚硬的牙齿轻咬着他脖颈处的皮肉,而方无远的鼻息间喷出的温热气息,更是让他被迫回忆起了那些刻意遗忘的事。

他想推开方无远,却使不上一点力气。幸好方无远并没有过多纠缠,不过五息便退开了。

他满意地看向师尊脖颈处被他吸吮出来的小红点,忽觉脸上一痛,一个清脆的巴掌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只见他的师尊捂着被他微微蹭开的领口斜靠在床里,瞪向他的圆眼里写满了愤怒,和连他都未曾发现的委屈。

方无远摸了下挨了巴掌的那半张脸,火辣的痛意迅速在脸上蔓延,可以想见师尊到底有多生气。

他低着头,眼神晦暗不明。师尊的身体明明也是想要他的,他亲吻师尊时,师尊也在下意识地贴向他。

可师尊怎么就失忆了呢?

他一言不发地下了床,从屋中的柜子里翻出备用的床褥和被子,紧挨着床边,铺在了地上。

他并不看言惊梧,自顾自地躺下,用被子蒙住了大半个脑袋,只给言惊梧留下个蜷缩的背影。

这倒让愤怒的言惊梧生出几分不知所措,从“阿远怎么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的愤怒,到“在阿远的记忆里他们曾做过比这更亲密之事”的羞愧。

他瞥向他的手掌,上面有轻微的痛感。他又打了阿远,阿远不知该有多伤心……

这事归根结底也是他这个做师长的行事不端,在异世与他的徒弟发生了一段不该有的情,这怎么能怪得了阿远?少年人心性不定,本就容易被误导。

不对不对,阿远一向如此,为了与他亲近,总会找出各种借口,说不定这次也是他找的借口。

可是,话又说话来,就算是阿远找的借口,到底是他没有尽好身为人师该有的职责……

言惊梧的思绪如一团乱麻,想来想去还是将所有的错处都算到了自己头上,而他竟然还打了阿远。

他趴在床边,看了良久,终于伸出手想摸一摸方无远,为他施法缓解脸上的痛意,却被方无远躲了过去。

言惊梧一愣,无措地收回手,盯着背对着他的身影,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阿远不愿意理他了吗?也对,被自己的师尊玩弄感情,又挨了打,任谁都会生气伤心的吧。

他呆呆地躺回床上,逃避般地拉过被子蒙住了脑袋。地上躺着的是他的徒弟,已经从一个怕黑的小孩长成风度翩翩的郎君了。

已经不需要他这个道貌岸然的师尊了……

可是,那是他养大的孩子……他是他养大的,他怎么能不理他呢?

言惊梧翻来覆去地念叨着这一点,仿佛除了紧抓着这一点不放,他再没有其他能让方无远与他亲近的身份了。

他早已忘了,但凡与“情”沾个边的,都曾是他迫不及待想要摆脱的枷锁,此刻竟然自投罗网。

而躺在地上的方无远一想到言惊梧失忆了便又气又委屈。他转念一想,又庆幸师尊失忆了,至少师尊不会生出自责来。

只是今个儿挨了打,心绪难平,脾气也上来了,在察觉到言惊梧想触碰他的脸颊时故意躲了过去。

他想,只要师尊说些好话哄哄他,他就转过去与师尊认错。毕竟师尊失忆了,比起他上次在梅林说了那些话后挨的巴掌,这次已经算轻的了。

可惜,他等了许久也未曾听到言惊梧开口,反倒听到师尊的动静越来越远。

师尊又躺回去了吗?

方无远气急,一时连个与言惊梧开口说话的台阶都没有,无能为力地继续赌气。

他不死心地屏气凝神,不敢相信师尊就这么睡了。

寂静的夜放大着所有微妙的动静,窗外雨声渐歇,方无远终于捕捉到了蛛丝马迹。

他听到了言惊梧蒙在被子里不太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从被捂住的薄唇里泄出的泣音。

他心中一紧,再顾不得“赌气”“哄我”之事,翻身上床,强硬地扯开言惊梧的被子,却见言惊梧用臂弯捂着脸,另一只手紧紧揪着被子,试图抢回来重新掩盖自己的丑态。

但那终于清晰的泣音和言惊梧微微颤抖的肩膀,都在向他昭示着他的师尊哭得有多么伤心。

“师尊……”方无远哑了声。师尊为什么伤心?为他冒犯了他吗?

“是徒儿冒犯了师尊,徒儿罪该万死,”他心里难过,松开了与言惊梧抢夺被子的手,便见言惊梧极快地扯过被子,再次将自己藏了起来。

果然……方无远黯然伤神,是他操之过急,伤了师尊的心。在师尊眼里,他是他养大的孩子,他怎么能做出那种事……

“不是呜……不是你的、你的错……”

夹杂着强忍的啜泣声的解释从被子里溢了出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方无远一愣,师尊并未因此事生他的气?那他为何如此伤心?

他灵光一闪:“徒儿没有不理师尊,徒儿只是……只是心里委屈,想让师尊多哄哄徒儿。”

他试探着又去拉言惊梧的被子,轻而易举地将它扯到了一旁,只见言惊梧整齐的鬓角被泪水打湿,碎发胡乱贴在脸侧,往日的清冷如霜全然消失了,像个遇见了莫大的伤心事的少年人。

“真呜、真的吗?”言惊梧哭得太急,一时有些呼吸不畅,湿漉漉的圆眼眨巴了下,又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那眼泪好似巨石砸在了方无远心上,让他心里一阵阵地发疼,暗怪自己何苦与师尊置气,就算与师尊置气也不该不理师尊。

他不是不知师尊待他的好。只是,他想要的太多了……

他躺在言惊梧身边,为他擦去了眼泪,如儿时一般与他肩贴肩,脸挨着脸。

他想环着师尊的腰,把师尊揽进怀里哄一哄。

他的手蓦然停住,小心翼翼地牵住了言惊梧的手:“都是徒儿不好,是徒儿惹师尊伤心了。”

他看到言惊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眼泪冲走了。

他记得风雁回说过,他也曾见过一次,师尊伤心着急时,便是这幅说不出话,只会掉眼泪的样子。

他微微抬起他们的手,师徒契在两人手掌之间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师尊,有师徒契在,徒儿永远不会不理您。”

金色光芒散去,言惊梧得了方无远的肯定,终于心安,圆眼里却还蒙着一层湿漉漉的雾气不曾散去。

他侧过身,伸手抚上方无远挨了打的半边脸,刚哭过的嗓音比平常软了许多:“疼吗?”

方无远想说不疼,忽觉脸颊上传来一阵冰凉舒服的触感,是师尊在为他缓解红肿。

待言惊梧收了手,他猛地扑进言惊梧怀里,像被主人踢了一脚的可怜小狗,看上去委屈坏了:“有点疼的。”

他察觉到一只手轻拍着他的背,似乎想要安慰他。他得逞的笑牵动唇角刚刚翘起,一块骨头状的点心便塞进了他嘴里,是甜的。

他无奈又好笑。师尊哄他的手段总是这么老套,拍一拍,顺顺毛,再喂块点心,便觉得他能好起来。

他在心里默默叹气,顺从地吃完了咬在唇间的“骨头”。

“徒儿冒犯了师尊,请师尊恕罪,”他低眉顺眼地说道,好似他一直都是那个乖巧懂事的徒弟。

“不是你的错,都是……”言惊梧堪堪将险些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他现在失忆了,失忆了的他是不会想到这些事情的根源在他。

“都是顾志深的错,”他连忙转了话锋,刻意忽视脖颈处冒出来的异样,“还得辛苦阿远再扮几天舞姬,为师会尽快解决沧浪山庄的事。”

方无远点点头:“等救出两位师兄和其他人,查明顾夫人的死因,咱们就能回映歌台了。”

他装作不经意地蹭了蹭言惊梧的脖颈,在言惊梧伸手想要推开他时,及时出言劝道:“师尊,天快亮了,再休息会儿吧。”

他捂住言惊梧的眼睛,掌心带着冰冰凉凉的术法,催促言惊梧闭上眼睛:“师尊,再不睡眼睛就要肿起来了。”

他话音刚落,果然有长长的睫毛扫过他的掌心。师尊最爱面子,定然不愿被旁人看去他这幅样子。

待言惊梧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方无远小心翼翼地环住了他,唇边发出满足的喟叹。

不管怎么说,师尊心里都是有他的,来日方长……

他一遍一遍念着,终于将躁动不安的魔丹压了下去。

——

作话有新年免费番外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除夕,街道两旁的树上挂满了红灯笼,只待夜晚降临,亮起满城“火树银花”。

方无远开车带着言惊梧回了家,有些闷闷不乐。

他今年靠着言惊梧卖字赚的钱开了家公司,有过之前的经验,公司迅速成为了行业翘楚。

手头宽裕起来后,言惊梧资助了好几家孤儿院。他知道他喜欢小孩,自然是赞成的,他们刚才还一起结伴去给孤儿院的小孩们送礼物。

让方无远闷闷不乐的是,言惊梧太喜欢小孩了,临走的时候依依不舍,此刻在回家路上,也一直翻看那些小朋友的照片。

方无远冷着脸开车回家,冷着脸下厨做年夜饭,冷着脸陪言惊梧吃完了年夜饭。

而沉浸在小孩子的可可爱爱中的言惊梧,完全没有发现他家阿远在闹脾气。

方无远忍无可忍,抽走了言惊梧的手机,推着言惊梧去洗漱:“师尊,今天是除夕,你该好好陪的人是我!”

他看着镜子里在洗漱的言惊梧,不满地小声抱怨:“师尊要是实在喜欢,可以生一个在家玩,不要总是三天两头往那边跑了,白天给小朋友上课还不够吗?”

他靠着门框,思绪发散,又摇了摇头:“不行不行,不许师尊生,师尊生了肯定会更喜欢小孩而忽视我,师尊只能玩我生的……”

言惊梧忍俊不禁,湿漉漉的手捏住了方无远碎碎念的嘴:“阿远,你不能生,我也不能,不许胡思乱想。”

话虽如此……方无远突发奇想地问道:“如果我们有了小孩,这么小一点,软软的,站都站不稳,还喜欢跟在你后面转悠……那师尊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小孩?”

言惊梧依着方无远的话想象了一下,竟觉得这样的画面也不错。至于更喜欢阿远还是更喜欢小孩,按理说应该更喜欢阿远,可那个小孩如果是阿远生出来的,长得与阿远小时候一样,粉雕玉砌……

他微微蹙眉,像是陷入了无法抉择的难题中。

出题人方无远见状,又生起了闷气,打横抱起他经不住考验的恋人回了卧室。

他不顾言惊梧的轻微推拒,翻来覆去地拷问着同一个问题,逼着师尊哑着声音略带哭腔地说了好多遍“只喜欢阿远”“最喜欢阿远”。

“小言老师,新年快乐。”

外面的钟声响起,预示着新年的到来,方无远暂时停战,贴在言惊梧耳边温温柔柔地说着不同的祝福。

“新年快乐……”言惊梧眼神涣散,刚刚回过神来说了句话,又被方无远咬住了薄唇。

“师尊最会惹我伤心了,”他振振有词地说道,“我得给师尊加深一下印象。”

初一一大早,言惊梧躺在床上,连指尖都懒得动一下。

他想了又想,忽而不顾身体酸痛,一脚将身旁美滋滋抱着他的方无远踢下了床:“以后不许问那些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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