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破绽

沧浪山庄内,早在昨夜凌晨,舒缓的微风就变成了无礼的狂风,吹得山庄里的喜红绸布全都飘了起来,为今夜的喜事蒙上一层阴诡的气息。

邹冰云迫不及待地去看了李含章的尸体,又跟着“顾志深”去水牢看过了顾行澜。

“邹教主,怎么了?”言惊梧见邹冰云站在水牢上方盯着下面久久不语,不免生出些疑虑,那下面的顾行澜是顾行知假扮的,难道邹冰云看出来了?

他心中担忧,面上不显,学着顾志深的狐狸笑,凑到了邹冰云身边。

却闻邹冰云轻笑一声,妖异的容貌更显几分勾人心魄:“美人落难,似琉璃易碎,更添几分韵味。”

说罢,便移开了目光,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着面前的顾志深:“这可是顾庄主的亲生儿子,顾庄主真是好狠的心。”

“要成大事,怎可有妇人之仁?”言惊梧的手挑起怀中舞姬的衣带,在指尖绕了一匝,活脱脱一个被权色侵蚀的伪君子。

他不等邹冰云继续看下去,笑道:“邹教主一路辛苦,不如休息一会儿,晚上还有喜宴,新郎官怎能无精打采?”

他笑着引邹冰云出了水牢,穿过层层叠叠的园林山水,将邹冰云一干人带去厢房安置:“邹教主好好休息,顾某先去准备晚上的喜宴。”

他从容地拥着风情万种的舞姬离开,却不曾注意到他怀里的舞姬转过头去冲着邹冰云抛了个媚眼。

邹冰云斜倚在椅背上,回了个轻佻的笑,待两人走远,他的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慵懒又冰冷地看向两人离开的方向,与苍白面容不相称的红唇轻吐出两个字:“有趣。”

而言惊梧带着方无远一离开邹冰云的视线,欲要松手,却被方无远拉着不放。

他正要开口呵斥,只听方无远趴在他耳边轻声道:“师尊,邹冰云对咱们起了疑心。”

言惊梧闻言,顾不得被方无远的气息弄得又热又痒的耳朵,侧头看向还靠在他怀里的方无远,圆眼里满是惊诧,像是不解自己的一举一动哪里出了问题,怎会招惹邹冰云的怀疑。

“应当是方才在水牢时,”方无远仔细回忆一番,道,“师尊的言行没有问题,难道邹冰云看出水牢底下的囚徒是行知师兄假扮的?”

他站直腰身,凝视着一旁的师尊,只见言惊梧顶着顾志深的面容,端出一副从容冷淡的谪仙气度,竟为这张华而不实的面色添了几分仙风道骨。

方无远百思不得其解:“那处离水牢底很远,行知师兄的面容又有散乱的头发挡住,按理不会被认出来。”

“无妨,”言惊梧回头,似是在透过假山院墙与心如蛇蝎的邹冰云对视,“沧浪山庄有我布下的封天剑阵,虽无人主阵,但对付邹冰云足够了。”

方无远见师尊胸有成竹,按下不知所起的心慌意乱。

“徒儿还不曾见过师尊布阵,”他与言惊梧并肩穿过被风吹鼓起来的满廊红绸,轻声笑道,试图转移话题,淡化笼罩在山庄上方的阴诡气氛。

他的师尊以剑成名,他也是近几年才知,师尊不仅擅剑,琴棋书画也是样样精通,阵法符篆皆有涉猎。

“只是略知皮毛,”言惊梧道,“远比不上掌门师兄。”他的语气染上几分怅然,像是落寞,像是自责。

这话让方无远心头一动,忽而窥见了言惊梧那副冷淡面容后藏着的想被认可被需要的自卑。

他不明白师尊的自卑从何而起。他的师尊光风霁月,雪胎梅骨,是天下人视作高山的清宴仙尊,是以身渡世的天下第一剑修。

只看那些话本里,写过多少遇难之人幻想清宴仙尊从天而降,解困扶危。

他的心中升起极度的渴望,他想揭开师尊深藏的过往,想探究清冷绝尘的仙尊为何会有这些凡夫俗子的困扰。

但他也知道,那些被师尊刻意遗忘的过往,对师尊来说,定然是难以磨灭、不敢回忆的痛苦,他如何舍得为满足自己的好奇将那些伤痕的血痂撕下。

“师尊很好,”方无远牵过言惊梧的手,与他十指相扣,认真恳切地重复着这句话,“师尊很好,也很厉害。”

他的赤诚感染了言惊梧,让他从无端的失落中逃离出来。

言惊梧看向迥异不同的满园春色,轻舒了口气,又为方才没来由的情绪深感困惑。

“人无完人”的道理他并非不知,却为何总是在强求自己事事出类拔萃?

罢了,眼下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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