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丧服

言家白幡飞舞,前来吊唁的修士和百姓来来往往,庭院和门口堆满了花圈,笑声从这里消失,只剩下不知真假的哀戚。

后宅的厅堂里,言知鸣还趴在言惊梧怀里呜呜咽咽地哭着。四五岁的小小孩童还不大记事,但也模模糊糊地察觉到父亲似乎更喜欢姐姐。

言知鸣擦了擦眼泪。一直听大家夸赞大伯有多么厉害,要是他去学剑,变得像大伯一样厉害,爹爹会不会多喜欢他一点?

而且……言知鸣抬头看向又好看又香的大伯,他似乎比父亲要更喜欢自己一些。

“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言落桐一声呵斥,吓得自家小儿子躲在言惊梧怀里抖了抖。

言惊梧微微蹙眉,抬眼看向言落桐:“你当真像知鸣所说,平日里如此偏心?”

言落桐一愣,顺着兄长的话反思起自己往常的行事,沉默片刻后解释道:“鹤起极其聪慧懂事,偏偏身子骨弱,好几次险些……我难免多关注她一些。”

他说罢,有些恼火他那口无遮拦的小儿子,将这些小事捅到兄长面前来:“鹤起常年生着病,也不似你这般爱哭。”

他这话一出,果然见言知鸣打了个哭嗝,吸着气止住了哭声,争强好胜地要与姐姐比一比。

“你与他一般大的时候,也因着这样的事哭得极惨,”言惊梧见状,目光落回哭声渐小的言知鸣身上,“不记得了?你费尽心思偷溜到我那院子去,哭着问我为什么父亲母亲不陪你玩……”

言惊梧轻轻叹气:“落桐,即便你不是有意的,但知鸣确实在重复你的曾经。”

言落桐低头不语,陷入沉思。

言知鸣看了看被大伯教训了的父亲,心中的委屈一扫而光。他胖乎乎的小手握着言惊梧垂在胸前的头发,好奇的童音从软嘟嘟的嘴巴里传来:“大伯,爹爹小时候也会哭吗?”

言惊梧点点头,温柔地为小不点擦去泪水,想起了与言落桐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圆眼里无奈与笑意交织:“你爹爹明明不识水性,竟还去池塘抓鱼,说要请我吃烤鱼,差点把自己淹死。”

“咳咳,”一旁的言落桐连忙回神,窘迫地轻咳两声,“兄长说这些作甚?”

言知鸣听得高兴,缩在言惊梧怀里小声地笑:“爹爹笨蛋!”

言落桐脸色一黑,见言知鸣还要再问,伸手便想将自家小儿子抱回来,却被言惊梧躲过去了。

“罢了,不说了,”言惊梧笑道,低头看向言知鸣背着的桃木剑,“知鸣也想学剑吗?”

“想!”他怀里的小不点脆生生地应道,“爹爹说,大伯可厉害了!我长大后要跟大伯一样厉害!”

言落桐默默收回手,看向与言知鸣说笑的兄长,暗自松了口气。既然知鸣能转移兄长的注意力,那留他在兄长身边待几天也并无不可。

只要兄长不提父亲的事……

屋内其乐融融之时,有仆人来送衣服。

“大爷,请您更衣,”仆人低头弯腰,将手中捧着的衣服送到言惊梧面前。

言惊梧顺着来人的声音看去,却见仆人捧着一件白衣。那是件纯白的麻衣。

他神色一滞,看向怀里外罩一层白衫的言知鸣,又看向同样穿着孝服的言落桐,眉间郁郁,伸手去拿那身孝服。

然而,他的指尖还未触碰到孝服,言落桐忽而起身,一脚将那仆人踹倒在地:“混账东西!不是早就吩咐过大爷不穿这个吗?谁让你送过来的?”

跌坐在地的仆人顾不上缓缓飘落的麻衣,浑身颤抖地跪伏着求饶:“家主恕罪、家主恕罪!是、是大长老让小的送来的!”

他恨不得将头磕进地缝里:“方才大爷从灵堂出来,大长老瞧见了,说不成体统,让小的找件与大爷身量差不离的麻衣送过来……”

“小的不知、小的不知……”仆人声音颤抖,连连叩头,“小的被拨去伺候大长老,不知家主有此令……”

言落桐冷哼一声:“几日不见,大长老的手又不安分了,竟想伸到我头上来。”

他理了理衣衫:“起来吧。”

“谢家主开恩!”那仆人重重一叩,忙不迭地表忠心,“大长老再有吩咐,小的一定先去请示章总管。”

言落桐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一眼,将那身麻衣踢至他腿边:“行了,收拾收拾下去吧。”

“是,”仆人慌乱地把皱成一团的麻衣随意揽进怀里,起身弯着腰退了出去。

言惊梧瞥向那人惊惶离去的背影,拍了拍怀里被吓到的言知鸣,心中五味陈杂:“大长老这些年……”

“兄长放心,家里有我,”言落桐气定神闲地落座,端起一旁的杯子抿了口茶,“他翻不起什么波浪来。”

言惊梧抱着孩子,看向言落桐的神色愈发复杂。他对言落桐总归是有亏欠的,若不是为了他,落桐也不会争这家主之位,更不会在满是阴谋算计和争斗的言家守一辈子。

两人毕竟绑着兄弟契,言落桐稍稍用心,便窥见了言惊梧的心思,他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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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也不是全然为了兄长,父亲曾为了言家刻意让兄长生出这样的错觉,他原是想解释的,但在母亲去世后,却再也无法将真正的原因说出来了,只好将错就错。

“知鸣很喜欢兄长,”言落桐刻意岔开话题,“兄长好不容易回家一次,不如就让知鸣这几日留在兄长身边吧?”

方无远刚踏进厅堂,就听到了言落桐的提议。他心底暗恼,他才一会儿不在,那个小不点果然爬进了师尊怀里!

依师尊对幼童的喜爱程度,约莫是要应下的。

“师尊,徒儿回来了!”方无远连忙开口,打断了正要回话的言惊梧。

他毕恭毕敬地上前与两位长辈行礼,一刻也不耽搁地说起了言鹤起的身体状况:“是从娘胎里带来的病,已经好了许多,平日里多加调养便可。”

“李家的医修也是这么说的,”言落桐听完后叹气,“打小就有的病根,只能细心静养,或许再长几年就好起来了。”

言惊梧疑惑地看向言落桐:“我看弟妹身体甚是康健,这病根怎会是从娘胎里带来的?”

“她怀鹤起时生过病,用药猛了些。”

言落桐语焉不详,像是不愿意提起这事,言惊梧也只好作罢。

“兄长连日奔波,先去休息吧。”

言落桐话音刚落,便见方无远从言惊梧怀里把言知鸣抱了出来,塞进了他怀里。

原本还在挣扎怒骂方无远的言知鸣立刻安静了下来,唯唯诺诺地不敢吭声,像是老鼠见了猫。

“师尊浅眠,晚辈手上有伤……”方无远面露为难。

言落桐不在意地摸了摸言知鸣的脑袋:“是我考虑不周了,知鸣闹腾,陪在兄长身边确实不合适。”

他抱着言知鸣,率先踏出厅堂,引着言惊梧去了西边一处远离前院白事吵闹的小院。

“新宅建成后便将此处留了出来,只等兄长回来小住,”言落桐笑道。

一旁的侍女连忙推开屋门,只见里面陈设与言惊梧在映歌台的住处极像,显然是花了心思。

“你有心了,”言惊梧的左手摸向书架下方,果然有个笨重的大箱子。

他回头看向言落桐,便听言落桐笑着解释:“是些兄长喜欢的好东西。”

他并不明说,显然是知晓言惊梧爱面子,有意在方无远这个小辈跟前替言惊梧遮掩。

这让方无远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在异世时是与师尊最亲近的人,一回到此间世界,师尊再也不是独属于他的了。

师徒契和兄弟契,到底哪个更亲近呢?

方无远送走言落桐,转身便赖在了言惊梧床上。

两人离得极近,自方无远受伤后,他们一直离得这样近。

他故意将右胳膊微微动着,向言惊梧展示他的委屈:“师尊,徒儿的伤口好痛。”

平躺着的言惊梧连忙侧过身来,看向方无远的胳膊:“可是这几日赶路累着了?”

方无远点点头,又摇摇头:“徒儿不累,只要能跟在师尊身边,哪怕这条胳膊断了也……”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言惊梧温凉的指腹按住了嘴唇。

“说什么胡话?”言惊梧收回的手重又放回身侧,下意识地揉搓着袖口以掩饰他忽而反应过来的不自在,“为师可不想给你喂一辈子吃食。”

他的故作冷漠并不能完全藏起他对方无远的担心,而只流露出的那一点点,便足以叫方无远心满意足。

方无远大着胆子将脑袋贴在了言惊梧的脖颈处,放肆地提着要求:“师尊不许带言小公子过来睡。”

他理直气壮地为自己的占有欲找着借口:“言家主说了,言小公子太闹腾,万一他睡姿不好,踢到徒儿的伤处……”

“好,不带他过来,”言惊梧想也不想地答应了。

连日来的赶路和家中的白事让言惊梧身心俱疲,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方无远的话,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方无远见状,凑过去偷偷亲了亲言惊梧的脸颊。

看师尊上过香后,在厅堂与言家主聊天时并无多少伤心色,或许在师尊的潜意识里,对言无争的感情还是有些疏离的。

既然如此,他得好好谋划一番,趁此机会解开师尊的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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