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祭拜

言家青砖黛瓦的祠堂外,方无远百无聊赖地靠在石狮子旁,等着师尊祭奠完毕。

言无争已经被下葬,若是无人发现真相,关于他的一切将随着他的逝去在人们的记忆中渐渐淡化。

他看向里面长身玉立,一举一动舒迟清雅的谪仙,只觉这样的人物合该是天上不染纤尘的神,偏偏入世遭一程苦难。

唯独那颗救困扶危的心,始终不曾蒙尘。

方无远瞧见言惊梧与言落桐并肩走了出来,连忙站直身子。

“兄长难得回来一趟,不如多住些时日?”言落桐笑容诚恳,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那是自然,”言惊梧上一次回家还是言落桐成亲那日,一晃十几年过去,他的侄子侄女都已经会跑会跳了。

方无远看向言惊梧,正在担忧师尊会将他送回归鸿宗的时候,却见言惊梧犹豫了一会儿,主动开口将他留在了身边。

他暗自窃喜,知晓师尊是因着柳湘君的再次出现而心疼他。

“兄长喜静,宴席不去也可,”言落桐道。

他无视身后大长老说着什么“不可失礼”、“还是去一下”之类的话,得了言惊梧点头,便派人将言惊梧和方无远送了回去。

江南夏日多雨,师徒二人正在路上走着,明明还是烈日当头,却有豆大的雨珠滴了下来。

两人虽有护体罡气不会被雨珠淋湿,但依旧不喜雨水湿漉漉的触觉。幸好已经到家,穿过湖上回廊,就是言惊梧的小院。

就在两人踏上回廊时,言惊梧的脚步忽而一顿,叫住了在前面引路的仆人:“你可知老夫人葬在何处?”

“回大爷,在后山梧桐树下,”那仆人机灵地回答道,“大爷可要去上香?小的这就去准备香烛纸钱。”

见言惊梧颔首,那仆人似脚下生风,连忙去寻香烛纸钱。

好在言家刚刚办过白事,这些东西还剩了许多,没一会儿,仆人便提着篮子走了过来,引着言惊梧和方无远二人朝后山走去。

“家主知道老夫人喜欢梧桐,遂特意将老夫人的墓迁到了后山,”仆人一边引路一边笑道,少不了逢迎之态,却也不算谄媚,“后山有一大片家主特意种的梧桐树,这个时节,梧桐的叶子已经有些泛黄……”

他嘴中话不停,方无远见师尊并不厌烦,便没有制止。

很快到了后山,入眼皆是黄绿相间的叶子。

他们踏着一条幽深曲径朝山上走去,七拐八拐后便看到一片梧桐树上挂着淡青色的小果,像上好的翡玉一般坠在枝头,为寂静的山林添上雅致的热闹。

而一座凸起的坟包立在中央,前面是石刻的碑,上面溢出的冰冷将枝头的热闹又压了下去。

言惊梧的脚步渐缓,眼中露出茫然之色。

方无远见状,隐约猜到师尊是被那段被扭曲的记忆所影响。他接过仆人手里装着香烛纸钱的篮子,示意他去林外等候。

待仆人走远,方无远熟练地点燃了两根香烛,分立在石碑两侧,又取出六根紫香,分出三根递给言惊梧。

两人将紫香在香烛跳跃的火苗上点燃,对着墓碑拜了三拜,才将紫香插丨在了墓碑前的香炉中,不顾地上与雨水混在一起的湿泥,礼数周全地叩拜后,烧了些纸钱。

“师尊?”

待一切礼毕,言惊梧起身立在坟前,望着墓碑发呆,方无远终于藏不住心底的担忧,轻唤了一声。

只见言惊梧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向墓碑,语气中的疑惑更甚:“母亲似乎是因病去世的。”

他顿了顿,道:“为何我的记忆里没有为母亲扶灵的场景?我记得,父亲派人送来了白色麻衣……”

言惊梧眉尖蹙起。之后呢?他记得他当时在小院里练剑,忽有仆人捧着麻衣来报,说母亲去了。

他起初是不信的,他想出去看看母亲,哪怕只能见到母亲的遗容。但他……

言惊梧脑袋发疼,始终想不起来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到底有没有见到母亲?他厌恶白色的衣服,但父亲去世,为何落桐拒绝了他披麻戴孝?

而他竟默认了这一切,这分明与礼不合……

……他当年到底有没有为母亲送灵?

“师尊,师尊!”方无远扶住了神识恍惚、头痛欲裂、身形摇晃的言惊梧,试图将他从难以寻觅的痛苦回忆中拉出来。

一片黄青色的叶子从梧桐枝头飘落,落在了言惊梧的衣襟间。

他迟钝地拾起那片叶子,无辜落下泪来。而随着这一滴泪涌出,他的神识也渐渐回笼了些。

“母亲……”言惊梧嘴唇微动,小声呢喃,唤着躺在冰冷的坟墓中,再也不会回应他的女子。

他想起在李含章资助的学堂外,曾隐约见过李含章还未散去的魂魄,心中燃起无端的希望。或许,修士死去后也是有魂魄的。

他正发着呆,忽有一只帕子擦去了他脸颊上的湿意,这将他彻底从恍惚中惊醒,定睛看去,原来是方无远拿着帕子为他擦去了脸上的泪。

言惊梧抿了抿唇,暗恼自己又在徒弟面前失态。

他猛地撒开方无远扶着他的手,站直身体,迅速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清冷自持、不易亲近的模样。

只是通红的眼睛出卖了他,让他看上去像只强装凶猛老虎的可怜小猫。

“师尊的名字,也是因为赵前辈喜欢梧桐的缘故吗?”方无远刻意找了个话题,引着言惊梧不再去想那段已经被扭曲更改过的记忆。

言惊梧点点头,并不在意徒弟探听他的从前:“母亲希望我有朝一日能展翅高飞。”

方无远了然。栖息在梧桐树上的鸟儿,唯有展翅高飞,才能获得自由。

师尊一出生便被言无争以保护之名关在了小院里,赵文珠为他起名“惊梧”,就是怀着让他远走高飞之意。

不过,这个名字落在言无争眼里,兴许更多的是“一鸣惊人”之意。

说起来,言落桐特意将言家从城中迁出来,除了保护百姓,也有让师尊彻底远离儿时噩梦的意思吧。

思至此,方无远不由好奇起了言落桐名字的由来:“师叔的名字也是赵前辈取的吗?”

“是父亲取的,”言惊梧道。

他没有多说,但方无远心中已然有了定论。看来言落桐的名字是言无争刻意而为。

渐渐下起了小雨。两人在赵文珠的坟前无声站立,再未开口,林间只剩下梧桐叶被雨打落的声音。

没一会儿,青黄相交的梧桐叶便落了一地,像是为地上的谪仙铺就一块不染纤尘的毯子,又迅速被雨水压进了污泥中。

幸而这雨不到半个时辰就停了,梧桐树上的叶子不至于一下子全都落进泥里。

没了雨声,林间愈发安静,时光在这样的静谧中迅速流淌,带着孩子对母亲的思念一起消失不见。

“师尊,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去吧,”方无远看了看已经昏暗的天,放晴后出现的太阳将落未落,远处的月亮已经悄悄爬上了枝头。

言惊梧应了一声,将剩余的纸钱一并烧了,燃起的火焰将他白皙的脸庞映得有些发红,很快又熄灭了,只剩下雨后的微凉拂面而来。

他起身恋恋不舍地行礼与母亲拜别,带着方无远回了言家。

林外候着的仆人约莫是太过无聊,坐在石阶上打起了瞌睡,听着动静连忙站了起来。

他心中忐忑,生怕被主家责难,迅速跟上,毕恭毕敬道:“大爷,方才家主派人传话,他和夫人晚上还要与族中长老应酬,说您不必等他回来一起用膳。”

言惊梧微微回首,瞥了他一眼:“你也辛苦了,回去后便休息去吧,不必传膳了。”

“是,”仆人笑着应声道谢。

早听闻修道之人和善宽厚,他来的这几日果然如此,就连这看似冷漠的仙尊也好说话极了……除了言小公子,但那毕竟是个孩子,且他并不在言小公子跟前伺候。

言惊梧自然不知仆人心中一番感叹,他在外奔波一天,身体不曾受过劳累,精神却甚是疲乏,便径直回了小院歇息。

他见方无远欲跟着他进屋子,知晓他想与他同睡,正要拒绝,想起白日里潘日盈的忽然造访,担忧方无远又做噩梦,心中一软便将人放了进来。

“徒儿为师尊宽衣,”方无远笑道。这都在他的意料之中,既然进来了,少不得要蹬鼻子上脸。

他不等言惊梧拒绝,手已经伸向了言惊梧的腰带,熟练地取下系着玉带钩的锦缎腰带,手指不安生地隔着言惊梧的衣衫从他腰间敏gan处摸过。

方无远的动作并不重,言惊梧心有疑虑,又以为是自己多想了。他不信方无远敢如此大胆,明目张胆地对他动手动脚。

他全然忘记了方无远假扮舞姬,当着众人的面含吮他耳垂的事。

又或许,这是恪守礼教的仙尊刻意忘记的。

“师尊,快歇息吧,”不等言惊梧应声,方无远已然翻身进了床里,为自己占据了一片地盘。

他睡得并不算靠里,甚至占了大半张床,他的师尊若不想从床上掉下去,只能紧紧挨着他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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