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失魂

昏暗的密室里,微弱的烛火被缝隙间渗进来的风吹得摇曳了几下,就在火苗几乎要被吹灭的时候,忽又站直了身体稳定地燃烧起来。

“不,他不是父亲,他不是……”

言惊梧六神无主地朝后退去,他记忆中的父亲不是这样的!

他的父亲虽然看上去很是严厉,但那不苟言笑的外表下分明也有对妻儿的疼惜。

为何在这个人的记忆里,一切都乱套了——

他看到父亲打开结界,刻意借着仆人之口,引诱落桐找到了关着他的小院,又隐匿身形看落桐哭着质问他为何爹爹和娘亲都只在意他。

他看到父亲状似无意地与落桐提起兄弟契,鼓动落桐兴冲冲地提议要与他结契。

他看到父亲发现母亲给了他隐匿身形、足以保护他躲过鬼灵门追捕的法器后,追上想要放他离开的母亲,一掌震碎了母亲的心脉。

他看到父亲派人送来白色麻衣,告诉他母亲是被鬼灵门杀死的,要想为母亲报仇,便得愈发勤修苦练,不仅不许他去为母亲送灵,还将麻衣变作鬼修模样,在他面前一遍一遍演着他的母亲是怎么被鬼修害死的。

他看到父亲担忧落桐知晓了母亲去世的真相,怕落桐对他怀恨在心,于是将落桐送给鬼灵门,助他们炼制鬼童。

他看到父亲在他灵根被挖后,与鬼灵门商讨用广陵城的一场瘟疫,来换他舍子救人的贤名……

这一桩桩一件件,与他父母恩爱、兄友弟恭的记忆完全不同。

他以为的兄弟之情是父亲担忧他羽翼丰满后会离开言家,而刻意为之的。

他以为的杀母之仇,是父亲言之凿凿地编造着已有医修为母亲治伤,却不想鬼灵门在母亲的药里下了毒的谎言。

他以为的灵根被挖的意外,是父亲舍弃亲子意料之外的恶果。

他以为的自愿献祭,是父亲用满城百姓的性命设下的圈套……

难怪此人身上有鬼气,原来是早与鬼灵门有所勾结!

言惊梧刻意扭曲遗忘、不愿面对的残忍真相,终于在他探寻究竟后,一一浮出水面,击碎了那段美好而虚假的记忆。

他呆滞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父亲,惊惶失措过后,竟再做不出任何反应。

他想骗一骗自己,却想起他那久病不愈的小侄女,也是因他的父亲不许落桐与无权无势的散修成亲,趁机在她身怀六甲时下毒……

而被捆缚在十字架上的言无争,眼见被他欺瞒了两百多年的亲子窥见了过往的真相,缓缓闭上双眸。

他清楚此刻再无人能救他,索性放弃了所有的虚情假意,静静地等待着被言落桐折磨致死。

“至少,言家终于站稳了,”言无争端详着两个儿子,像是在得意最满意的作品。他满是胡茬的唇边浮出一抹微笑,仿若他此生再无遗憾。

那叫人恶心的目光惊醒了言惊梧,他浑浑噩噩间想起三师兄秦抱霜在听闻他说着父亲的丰功伟绩时,发出的那一声轻叹。

“早就烂掉的虫子,就算披上一层华贵的袍子又能如何?东海秦家是如此,广陵言家也是如此。”

他喃喃自语,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目光始终不敢落在言无争身上。这如恶鬼一般不择手段的疯子,真的是他敬仰的父亲吗?

言惊梧忽地呕出一口血来,瞬间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险些跌坐在地。

“师尊!”方无远的一颗心自始至终全悬在言惊梧身上,见状连忙扶住了身形不稳、脸色煞白的仙尊。

他的手指探向言惊梧的脉门,竟摸出师尊心神大乱之下,隐有离魂之症!

“方无远,送你师尊回去,”言落桐收回慢了一步的手,低敛的眉眼里满是不知所措。

他没想到兄长会误打误撞闯过移形换位的阵法,寻到这里,看方无远的面色,兄长的状态似乎不太好。

言落桐的指尖飘出一片凝而不化的雪花,飞至方无远面前:“它会给你带路。”

方无远应了一声,不敢耽搁,忙扶着魂不守舍的言惊梧越过七拐八拐的甬道,出了山体,回了言家。

待他们离去后,密室里只剩下言落桐和沉默不语的言无争。

“父亲,您不觉得李掌门的提议极好吗?修真界不该有世家的存在,何况是从根里烂掉的言家。”

“言家站稳了?”约莫是这里太空阔,言落桐冷笑的反问回荡着,钻进言无争的耳朵里。

“我拼尽全力成为家主,从来都不是为了言家的振兴。我只有成为家主,变得像您一样狠毒无情,才能护娘亲周全,放兄长自由。”

“你活着果然是个祸害,”言落桐拨开言无争面前垂下的发丝,“我原想留着你慢慢折磨,把你欠母亲和兄长的全都讨回来……”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笑得悲哀又冷漠:“你知道吗?自从知晓母亲去世的真相后,我便随身带着这把匕首,生怕有朝一日,我的亲生父亲会将那一掌拍在我身上。”

不等言无争答话,那把尖锐的匕首猛地插进他的心窝,大股的鲜血随着匕首的拔出喷涌而出,溅得言落桐满身都是血污。

“我早该杀了你的,”言落桐伸出手掌,离他最近的蜡烛飞落至他掌心,“若你死得再早一些,兄长就不会知道那些肮脏事了。”

他将蜡烛扔向奄奄一息的言无争,亲眼看着火苗逐渐吞噬了还未完全断气的言无争,欣赏着这个曾被他们称之为“父亲”的恶鬼最后的死态。

随着火势蔓延,密室的温度不断攀升,确认言无争再无活着的可能后,言落桐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随手一挥封死了这间密室。

这里的火不会被任何人发现。若日后有人打开这间密室,也只会见到满地的灰尘。

——

言惊梧暂住的小院里。

方无远扶着神情呆滞的言惊梧躺在床上,吩咐跟来的仆人按他写的方子去抓药煎药。

他焦急地守在言惊梧床边,待药汤送来,连忙用灵力为药汤降温,这才小心翼翼地喂着言惊梧一点一点喝下。

很快,言惊梧合上了双眼,沉沉睡去,仿佛只是累着了一般,失了血色的薄唇却昭示着他的虚弱。

“这是怎么了?”水断愁担忧地问道。夫君与他说过兄伯在陪方无远渡劫,怎么几天不见就成了这幅模样?难道是为方无远挡雷劫时受伤了?

随她而来的言鹤起和言知鸣安安静静地守在言惊梧床边。他们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也晓得大伯的状态不太好。

“师尊喝了安神药,此刻昏睡过去了,至于何时能醒,只能看他自己何时想醒……”

水断愁察觉到了方无远的回避,在屋里待了一小会儿,便带着身体抱恙的言鹤起先行离开了。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方无远不愿意说,想来需得瞒住兄伯昏迷不醒的消息。言家人多口杂,少不得要费上许多心力。

只剩下方无远和不肯离开的言知鸣守在言惊梧身边。

这一大一小谁也没有说话,一个坐在桌边研磨草药,一个趴在言惊梧床边,等着言惊梧醒过来。

期间言落桐来过一次,只说了句“他已经死了”,也不管言惊梧是否听到,便转身离开了。

言知鸣满脸的莫名其妙:“远哥哥,爹爹在说什么?”

“都是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方无远头也不抬地敷衍道。

言知鸣撅起嘴巴,继续趴回言惊梧床边,想着等大伯醒后他要告爹爹和坏哥哥的状!

到了夜间,言知鸣跪得膝盖发疼,索性倒在床榻下睡着了。

方无远见状,犹豫片刻后将言知鸣抱去了外室的小榻上休息,他则搬来椅子守在言惊梧床边打盹儿,忽而瞥见言惊梧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这怎么烧起来了?”他眉头紧蹙,猜测师尊的发热或许是心神不宁的缘故,蓦然想起他渡劫过后刚刚踏出密室时,师尊已经是这幅模样了。

只是后来的事给师尊的打击太大,他脸上的煞白完全将那红晕压了下去,这才使得方无远忽视了师尊的异状,只当他是为他挡劫,消耗过大。

若是那时就已经烧起来了……

方无远一愣,难道是双修之时他伤到了师尊?师尊一直守在密室外为他护法,想来根本没有时间清理。

他随手布下结界,连忙掀开被子,褪去言惊梧的衣裤,果然见言惊梧那处白色与血迹混杂,显然未曾清理过。

方无远自责不已,他竟根本没注意到这些,急忙为言惊梧清洗,又配了膏药为那处上药。

收拾完这一切,他才撤去结界出了屋门,吩咐守在门口的仆人去熬制他新开的退烧的药。

他坐在床边,心中愈发疼惜师尊,甚至怨恨起言落桐将言无争的命留至今日。照他的想法,就该早日斩草除根才是。

没一会儿,仆人将汤药送了进来,方无远小心翼翼地喂着言惊梧喝下。

只是这药见效不快,言惊梧的身体依旧烫得吓人,他坐在床边不敢离去,生怕夜里又生出什么差错。

“娘亲……”

方无远连忙凑近,想要听清楚言惊梧的梦呓。

“娘亲,好冷……”

方无远这才注意到言惊梧明明在发热,身体却不可控制地打着哆嗦,苍白的手指可怜无措地攥着被角,无意识地想要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他思索片刻,一个翻身上了床,将言惊梧连带被子一起拥进怀里,手按住周围的被角,以确保一点风也透不进来。

很快,言惊梧的身体不再哆嗦,渐渐舒展开来,只有眉尖紧蹙着,依然陷在难以自拔的噩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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