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赴宴

雨势渐渐大了,噼里啪啦地像一块块细碎的石头一般砸了下来。

“师尊,”方无远帮着言惊梧兜住衣摆中满溢的梧桐花,“捡了很多了,咱们回去吧。”

言惊梧并不应声,小心翼翼地兜着满衫花朵,任由方无远扶着他进了屋。

方无远一进屋便寻来个干净盆子,将言惊梧怀里的花都揽了进去:“等天放晴,徒儿把这些梧桐花晾干,给师尊收起来。”

“好,”言惊梧终于应了一声,却侧首看向窗外的雨,雨中高过院墙的梧桐花还在摇曳,欢跃又脆弱。

他的圆眼里带着少年人的天真,又有历尽世事险恶后的晦暗。

他沉默地看着方无远忙前忙后,手中握着一朵残败的梧桐花。

方无远绝口不问言惊梧的过往和方才的事,仿佛闲聊一般与言惊梧搭着话:“听说过两天是师尊的小舅舅和顾书玥的喜宴,师尊要去吗?”

言惊梧点点头:“我已经应下了。”

“徒儿也想去,”方无远收拾好手中的梧桐花,回头看言惊梧状似无事,微微松了口气,“师尊带徒儿一起去好不好?”

“好,”言惊梧没有拒绝,“断愁会准备贺礼,你这几日先好好养伤。”

“是,”方无远应了一声,又说起宽慰言惊梧的话,“明个儿会有医修过来再为徒儿施针,待鬼气全部去除,剩下的都是些外伤,涂些上品金疮药,两三日便能好。”

只见言惊梧低垂着眼眸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那便好。”

屋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加之天色不早,言惊梧自顾自地起身去了外间的床榻上休息。

方无远犹豫地看向外间,终究什么都没说,躺回了床上。

不想一连几日皆是如此,除非方无远主动开口与言惊梧搭话,否则他的师尊就像块木头一样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虽说言惊梧在映歌台时也是这幅寡言少语的样子,但却比现在鲜活不少,好似一片纯白中傲骨嶙峋的红梅,在寂静冬日里独自热闹。

现在的言惊梧……仿佛他自个儿就是覆灭一切的雪,冷寂苍白,教人不敢走近。

这让方无远没来由地有些期待顾书玥的喜宴,那样热闹鲜活的场景,或许会驱散笼罩在师尊心头的阴霾。

在焦躁的期待下,赴宴的那一天终于来了。

方无远接过水断愁手里的贺礼,跟着言惊梧朝赵家走去。

言家搬去了郊外,赵家与广陵城别的大大小小的修真世家也跟着搬离了广陵城,只是并不聚居,分散在广陵城八个不同的方向。

而从言家到赵家,最近的路是从城中穿过去。

方无远和言惊梧走在大街上,只见整座城都因着赵家的喜事活跃了起来,虽未在城内张灯结彩,但前来赴宴的各地世家子弟免不了要在此住宿。

“赵飞羽道长要娶中原顾家的小姐,也算是门当户对!”

“既然是顾家的,应当也是位修士,不知容不容得下那些凡人女子……”

“这话是何意?”

“兄台一看就是从外地来的!赵飞羽未曾娶妻,但没少纳妾,且只纳凡人女子为妾。凡人寿命短暂,怎么也影响不到正妻的地位。”

“看来赵道长虽然花心,也算可以托付之人。”

“可是我听说,这顾四小姐没有灵根,无法修行,寿数也不会长,恐怕还是会受影响吧。”

言惊梧眼瞳微动。他常年不回家,对小舅舅的事不大清楚,无法分辨那些人口中所说到底是真是假。

他想要制止这些流言蜚语,却无从开口。

落后他半步的方无远也听到了那些人的话,他的识海中浮现出顾书玥那张灵动活泼的面容。

她并非此世中人,应当无法接受他们这里的男人三妻四妾,但听她说的那些cp之类的话,又不像不能接受的人。

不知赵飞羽是否真如那些人口中所说……

鞭炮声传来,言惊梧已经带着方无远出了城门,打眼便见赵家的管家领着仆人在城门口放鞭炮,迎接赴宴的客人。

“仙尊这边请,”见是言惊梧来了,赵管家眼睛一亮,小跑至言惊梧身边,为他引路。

师徒二人跟着赵管家在水稻田中的小路上穿梭,很快就穿过一道结界,站在了一座造型古朴、极具江南园林特色的宅邸前。

宅邸门口挂着“赵家”两字的牌匾上系着扎成大红花的红绸缎,还有纷纷扰扰前来道贺的诸多道友互相道喜。

“归鸿宗四长老清宴仙尊到——”

这一声高喝引得众人纷纷回头看去,少不得感慨一声“赵家到底是言家的姻亲,就算有隔阂,也还是有些情分在的”。

身穿大红喜服、丰神俊朗、玉树临风的新郎官笑着迎了出来,引着言惊梧往尊位走去。

“小舅舅,”言惊梧拱手还礼,示意方无远将贺礼递给赵飞羽身边的侍从。

“我听书玥说,仙尊前些天刚去过顾家?”赵飞羽状似亲近地与言惊梧说着闲话,果然引来众宾客的窃窃私语。

言惊梧微微颔首:“李夫人仙逝,掌门师兄派我前去吊唁。”

“……”一旁侍立的方无远默然无言。他知晓师尊是不好拂了长辈的面子,才接了赵飞羽的话茬,但他们赴的是红事,师尊此刻提起白事来,实在不合时宜。

虽然师尊所说并非虚言……

赵飞羽干笑两声,有些分不清言惊梧是故意的还是无心之失。

赵家当年想在赵文珠去世后,再嫁个女儿过去,被当时刚刚插手言家事务的言落桐不留情面的拒绝,自此两家便疏远了些。

不过,言落桐对赵家的小辈倒无什么疏远的意思……他记得,言惊梧与言落桐极为亲近,难保言惊梧不会与他同气连枝,故意在婚宴上说些丧气话。

“想来此事顾四小姐早与赵前辈说过,”方无远见场面冷了下来,连忙出来打圆场,“顾四小姐觅得良人,李夫人在天之灵也会为顾四小姐高兴的。”

赵飞羽闻言,终于想起是自个儿先开了头,言惊梧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他顺着方无远的话笑道:“书玥得李夫人教诲,也是值得在下托付中馈的佳人。”

“沧浪山庄顾家家主顾书萏到!”

随着门外仆从一声高喝,赵飞羽趁机去了门外继续迎客。

厅堂内人来人往,不断有宾客携贺礼与赵飞羽说着场面话,再加之鞭炮齐鸣,吵得言惊梧蹙起了眉尖。

“师尊,”方无远与仆人小声说了几句,很快又退回言惊梧身边,“离拜堂还有一个时辰,喜堂后面有座小花园,徒儿想请师尊一同去赏花。”

言惊梧自然答应,跟在方无远身后离开了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挂满红绸、贴着喜字的回廊朝小花园走去。

正值秋季,庭院中百芳早已过了花期,却有金桂开出一片灿烂的黄,像沉甸甸的果实。

而靠墙处,一棵一人合抱粗的梧桐树直挺挺地立着,上面的青黄叶子夹杂在金桂中自成雅趣,随风摇曳。

言惊梧坐在石桌旁,微微侧首便可见那棵梧桐树干上留下的岁月痕迹。

他看得出神,连手中的香茗也忘了品上一品。

方无远暗恼自己没有提前过来看一看,无端又勾起师尊的伤心事。

“那处……”言惊梧忽而开口,手指向梧桐树,似是想要介绍发生在那棵树上的故事,却话锋一转,又指向了另一侧墙角的桃树。

那桃树生得比平常桃树高壮许多,枝桠已经延伸到了墙外,若是开花,定然是满枝头的热闹春意。

“翻过那面墙就出了赵家,”言惊梧缓缓道,“姨母就是从那棵桃树上跳出墙外时遇见掌门师兄的。”

方无远顺着言惊梧的话扫过那棵桃花。若依赵锦炎的性子,确实像会翻墙逃出家门的。

他心底这般想着,脑海里却惦记着言惊梧的欲言又止。他的目光重又落回梧桐树上,也不知师尊的母亲未出阁时是否也在这梧桐树上或者树下发生过一些趣事。

“仙尊!”

两人正说着赵锦炎的从前,忽听不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方无远抬头看去,只见顾书萏令侍女退去花园外,自个儿朝他们这边走来。

他微微蹙眉,今日是顾书玥与赵飞羽的大喜之日,与赵家联姻定然能助刚经历过权力交接的沧浪山庄更上一层楼,为何顾书萏看上去并不高兴?

“仙尊!”顾书萏面带急色,走至近处,依旧全了礼数,“不知仙尊可见过我家四妹妹?”

言惊梧摇摇头,一旁的方无远开口解释:“我前些日子结婴,师尊一直守着我,未曾出过言家。”

顾书萏一愣,仔细看去,果然见方无远的修为已经在她之上:“恭喜方道友!我今日来得匆忙,改日再将贺礼补上。”

不等方无远说几句客套话,便听顾书萏开门见山地说起了来意:“仙尊和方道友前脚刚离开沧浪山庄,四妹妹便留下书信离家出走了。”

“她常有报平安的书信寄来,我们也不曾多问,”她面上神色愈发焦急,“四妹妹在信中也说过她倾慕赵飞羽赵前辈一事,但她一直因着赵前辈纳妾之事不肯与他成亲……”

“若是四妹妹想开了也便罢了,可我连着十来天不曾收到她的家书,却在三日前收到了喜帖,这么大的事,她怎么会不与家里说一声?”

方无远错愕地看向言惊梧,果然见言惊梧的眼里也满是疑虑。顾家竟比他们知晓婚期的时间还晚,这当真不是赵家有意为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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