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自尽

苏繁生微微低头,看向手中碧剑,喃喃自语:“竟还有人记得……”

她双眸紧闭,面上神色变幻,像是陷在了回忆中,再睁眼时却依旧是那副似冷寂沉潭般的漠然,坚定不移地挡在顾书玥和顾书萏面前。

“你若要走,便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苏繁生的余光戒备地扫过站在窗外的言惊梧,若是他出手,她定然拦不住这两人。

“苏姐姐!”顾书玥又怒又气,怒自己逃不出去,气她自甘困在宅院,“你分明从未忘记在外游历时的逍遥自在,难道当真心甘情愿继续留在这里吗?”

“不甘又如何?”苏繁生的眉眼间恍然生出几分愤懑与不耐,沉寂的幽潭卷起了黑色漩涡,“我也逃过,我也反抗过……”

她话未说完,又立时收了音,像是不愿提起。

屋内陷入沉默,苏繁生固执地拦在顾书萏两人面前,不肯放她们过去。

然而,她的身后却传来言惊梧愕然的疑问。

“你的身上……怎么会有断灵钉?”

“断灵钉?”方无远闻言,诧异地看向苏繁生。

断灵钉打入灵修经脉,会使灵修体内灵力滞涩,再也无法更进一步。这样残酷的刑罚只会用在犯下大错却罪不至死的修者身上。

且这世上没有几个大乘期修士,旁人看不出来断灵钉,只会当那人天赋止步于此。

他想起苏繁生方才的未尽之言,再加上她至今不过元婴的修为,难道这断灵钉是为了逼她嫁人打进体内的?

言惊梧神色一动,双眸含雾,艰涩开口:“那我母亲……”

却见苏繁生背对着他,并未应他的话,沉默片刻后轻声道:“至少……她现在自由了。”

这是以死亡换取的自由。

言惊梧眼眶通红。难怪……难怪同为修士,言无争仅仅一掌便能断了母亲的心脉。

她们只是不想嫁人,又不是犯下伤天害理的罪责,何至于此?!

“苏姨母,”言惊梧试探着叫了一声,见苏繁生并不抵触这样的称呼,他才继续说道,“放她们走吧。”

“放她们走,我就得死,”苏繁生冷声说道,“那我这些年的苟且又算什么呢?”

她凝眸看向顾书玥,手中碧水云天愈发黯然,仿若早被抽干了生机的树:“你想走,便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言惊梧哑然无声,僵在窗外迟迟没有动作。他自然是想救顾书玥的,但他如何能眼睁睁看着母亲曾经的好友在他面前死去?

“别!”方无远忽而惊叫一声,引得言惊梧回了神。

只见顾书玥的手中不知何时握了一把匕首,锋利的刀尖已经扎进了雪白的脖颈中:“我上学时曾听过这么两句话,‘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其他几人听得云里雾里,但谁都没有出声。

顾书玥的脸上满是恍然,像是陷入了曾经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中:“初听时还小,只觉世上最难得的应当是爱情……”

她直直看向苏繁生:“直到我见过了被贩卖的女子,被关在宅院的妇人,一个个好似被圈养的鹦鹉,一昧讨好地学舌。”

苏繁生面无血色,顾书玥的话仿若一根根针刺在她心尖上,让她心头泛起难以言喻的痛。

她年少时何尝不是这样想的,直到有一天,她也被折断双翼关进牢笼,除了日复一日地活下去,生活早已失去了她能选择的余地。

“四妹妹!你别冲动!”顾书萏离得最近,却因着顾书玥手中再深一步的匕首不敢有半分动作,惊慌失措地劝说道,“人若是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顾书玥轻声一笑:“只看苏姐姐,我便知这样的日子定然是不好过的,修者漫长的生命无异于枷锁……”

“我见过自由的天空,为何要去做牢笼中的朽木?”她的眼神依旧灵动,却充满了决绝,“若我选的路是错的,哪怕撞了南墙我也不会后悔,可我如今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这样的生,还有意义吗?”

她安慰似地对着顾书萏笑了笑:“二姐姐,你早知我不是原来的顾书玥……你真正的四妹妹已经死了,我只是来自异世的一抹游魂,或许我死了,就能回到我的世界,那里是自由的。”

言惊梧身后的浅蓝光晕散去,捏诀的手停住。他见过顾书玥所说的世界,若她能回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一旁的方无远看向停了动作的师尊,心中疑虑更甚。按理来说,师尊此刻应当怀疑“顾书玥”身上那抹夺舍的游魂,将其查个究竟,以防她看似自尽后实则去找无辜之人夺舍。

为何看师尊的意思……像是认同了顾书玥自尽后能回到她口中的异世?

在异世时,他虽然从来不喜看小说和电视剧,但师尊爱看这些,他也没少跟着师尊看两眼,对穿越时空的小说多少有些概念。

但师尊不是失忆了吗?他怎么对顾书玥的说法没有一丝疑惑?

言惊梧察觉到方无远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暗道不好,隐约猜到了方无远心中的怀疑,只是此时再假装惊讶质疑都太过刻意。

他识海翻涌,刹那间便有了应对的主意,立刻流露出些许沉思的神色,说出的话充满了想要暂时安抚情绪激动的顾书玥的意图:“若你当真来自异世,你又怎知你这次自尽后,不是真正的死亡?”

顾书玥一哽,找不到话来反驳,手中的匕首也跟着松了些。

方无远心中疑虑虽没有全消,但也再未将注意力全然放在这件事上。

“我不知你从何而来,”顾书萏小心翼翼地开口,试图趁其不备夺过匕首,“我早知真正的四妹妹出了意外再未醒来,但你的到来给了五娘一些安慰,我也是感激你的。你若真想回去,咱们可以慢慢想办法,何至于以死来冒险一试?”

苏繁生眸光闪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书玥。她并不在意此人是不是孤魂野鬼,她想知道她会怎么做。

“至于这门亲事,”顾书萏许着苍白的承诺,“我会去与赵家谈一谈,赵家到底是世家,他们也要体面,哪有强娶的道理?”

却见顾书玥摇摇头,重新握紧了匕首,渐渐向身后的窗口退去:“顾家式微,赵家倘或真有忌惮,便不会有今日的喜宴。更何况,他们是修士,我是凡人……”

一旁的苏繁生见她似是动了真格,也连忙开口,只是她的劝说更是无力:“其实深宅中的生活也并非你想的那般不好过……”

她话未说完,便被顾书玥打断了:“苏姐姐,如果你有选择的机会,你会待在深宅中,还是去游历四方,追寻你的大道?”

苏繁生默然无言。若是能重来,哪怕遍体鳞伤,哪怕死在外面,她也想凭着自己的双脚走一走她选的路。

顾书玥了然一笑,微微侧头看向楼下,轻轻叹气:“太矮了,掉下去肯定摔不死,还得我自己来。”

她话音未落,不待众人反应过来,手中匕首划破精致鲜艳的喜服,直直地刺进她的胸膛,大片的血涌了出来,将喜服染成了暗红色。

她的身体无力地后仰着翻出窗外,瞬间砸在地面上。

“四妹妹!”顾书萏惊叫一声,扑向窗口,只见神情灵动的少女睁着一双圆眼,看向院墙隔开的低矮的四四方方的天空,脸上挂着释然的笑。

“新娘子自尽了!”

“新娘子自尽了!”

这里的动静惊动了外面的护卫,他们冲进来看了一眼,又有一旁黯然垂泪的顾书萏作证,顾书玥的死讯没一会儿便传到了前厅的喜堂中。

“什么?!”赵飞羽脚下生风,焦急地赶进小院。他来不及阻拦,乌压压一大群人跟了上来,全都是今日来赴宴的宾客。

一群人踏进小院,只见身穿喜服的女子发髻散乱,胸膛上插着一把匕首,刀身全部没入身体中,再无生还的可能。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惋惜感叹,有人幸灾乐祸,更有人窃窃私语,议论起这桩婚事到底是两情相悦,还是强娶豪夺。

“这这这……”跟在赵飞羽身后的赵轻鸿惊得说不出话来,“小叔叔不是已经将那些妾室都赶去别院了吗?怎么会……”

他话未说完,便被脸色铁青的赵飞羽瞪了一眼,吓得连忙闭了嘴。

“小舅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言惊梧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人群连忙分出一条道,将他让了进来。

他冷眼环视四周,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就连被他称作“小舅舅”的赵飞羽的气势也弱了几分。

“我陪顾家主来给顾四小姐送嫁,门口却守着几个元婴期的修士,”言惊梧的声音清如碎玉,此刻却像尖利的冰锥一样将赵家的那层体面毫不留情地撕开,“这是怕新娘子跑了?”

赵飞羽听着言惊梧的质问,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等周围的议论声再次响起,他连忙解释道:“我与书玥自然是两情相悦的。”

他示意众人看向顾书玥腰间,又从自己腰间取下半块玉佩:“这是我与书玥的定情信物,至于她为何要自尽,这还得问问顾家主。”

赵飞羽抬头看向顾书萏,一双鹰眼锐利无比:“我听书玥说,你因着嫡庶之分,对她多有为难,此时赶来送嫁,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胡言乱语!”顾书萏咬牙接下赵飞羽释放的威压,镇定自若,“我母亲待书玥视如亲子,你又何必以赵家的龌龊来妄自揣测我与书玥的关系?”

不等赵飞羽说话,顾书萏冷哼一声:“我倒是想问问,书玥送回来的家书中分明写着她不愿嫁与你,为何在书玥音讯全无、寻之不见后,我竟收到了赵家的喜帖?”

赵飞羽脸色一变:“顾家主血口喷人!”

“三嫂嫂方才也在楼内,不如听听三嫂嫂怎么说,”他胸有成竹地看向站在闺楼门口的苏繁生,她也是赵家人,定然会站在他这边,一起维护赵家的声誉。

然而,苏繁生低垂着眸,愣愣地盯着已然失去生息的顾书玥,周遭的纷杂仿若都与她无关。

“三嫂嫂?”赵飞羽微微蹙眉,以为苏繁生没听清楚,又高声叫道。

却见苏繁生并未理他,出神地凝视着躺在地上的顾书玥,忽而又喃喃自语。

“她也自由了。”

“只有我被困住了。”

顾书萏见状,莲步轻移,挡住了赵飞羽看向苏繁生的凌厉目光:“为难她作甚?你想让她帮理还是帮亲?”

赵飞羽正要反驳,却听顾书萏再次打断了他的话,冷然说道:“只见你听闻四妹妹死讯,从进门到现在半点伤情悲心也无,便知你对四妹妹并无多少情意!”

她话音落下,周围无数道探究打量的目光纷纷落在赵飞羽身上。

“我如何不伤心?!”赵飞羽急忙解释,“今日是我与书玥的大喜之日,她若是自尽,为何偏挑在今天?”

他看向顾书萏,振振有词,意有所指:“她若是被人害死,我作为她的丈夫,自然要为她报仇雪恨!”

不想苏繁生忽而开口,彻底钉死了赵飞羽强取豪夺的恶行:“她死在今日,是因为她知道一旦过了今日她便再也逃不掉了。”

她的目光自乌压压的人群身上一一扫过,无悲无喜,好似干枯的古井。

就在此时,早已黯淡的碧水云天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心绪难平,剑体上竟再次闪烁起青碧荧光。

只见苏繁生手中的碧水云天瞬间缩小成匕首大小,毫不犹豫地剜向她肩胛上的肉。

“三嫂嫂!”赵飞羽惊叫一声,看向苏繁生的眼神变得凶狠,面上却只有担忧和不解,“你这是作甚?!你有什么委屈与我们说,仙尊在此,定然会为我们做主的!”

然而,苏繁生唇上失了血色,满头冷汗,手上动作却不停,很快便将肩胛上的肉剜去,露出了森然白骨,以及白骨上泛着冷光的断灵钉。

“诸位,”她浑身发颤,却是多年来头一次感受到阳光的温暖,“这便是顾四小姐自尽的原因。”

人群中的惊呼声和议论声再也压不住了。

“我记得苏繁生是苏家的长女,她的碧水云天剑曾经也是惊才绝世……”

“这些世家联姻,竟然是强买强卖的吗?!”

更有女修气愤不已:“他们男人要联姻,为何不是他们自己嫁娶?!”

顾书萏快步走来,扶住了脸色苍白的苏繁生:“仙尊可以为您作证,您何至于此?”

“赵家人都有颠倒黑白的嘴舌,除了文珠,”她看向面冷如霜的言惊梧,“仙尊随了她,说不过他们的。”

作者有话说:“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出自匈牙利诗人裴多菲的《自由与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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