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药引

史太医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方无远二人,眉头紧锁,让他的脸看上去愈发像一张老树皮。

方无远见他似有所心动,继续道:“就算药方不是通用,必需用我二人的血救这一镇百姓,您也能得朝廷嘉奖,对您的仕途大有裨益!只需您再等几天便是!”

他见史太医还在犹豫,高声戳破了他的最后一丝顾虑:“此地有重兵把守,镇子里都是老弱病残,绝无逃跑的可能!”

史太医闻言,装模作样地点点头:“既然已有扼制疫情的法子,那就再宽限你们七天,七天之后疫情若还未好转,别怪本官心狠!”

他微微抬手,便有官兵递了两把刀子和两个小碗给方无远。

方无远小心翼翼地隔着拒鹿角接过小碗,分与唐大夫,两人毫不犹豫地割腕放血,直到盛出满满一碗血递给史太医。

史太医看了眼他们手腕上的伤口,吩咐官兵将金疮药和纱布扔了进去:“小子,先且好好活着!”

他端着两碗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城门口。

很快,往城墙上泼油的官兵停了手,严阵以待地守在城门口。

方无远和唐大夫暂时松了口气,带着围在城门口的百姓回了医馆。

“方大夫,你们真的有办法救我们吗?”有人哀戚地问道。

方无远心有不忍,却只能实话实说:“我们尽力一试,但到底能不能找出药方……”

他话未说完,周围的百姓已然明了他的意思,各自在医馆外寻了个地方,席地而坐,沉默地等待方无远二人研究出药方,亦或是七天之后葬身火海。

方无远和唐大夫来不及安慰这些百姓,抓紧时间投入到药方研制中。

两人不眠不休,为了研制药方又少不得放血试验,不过三两天,已是眼窝深陷,形容憔悴。

但幸好天无绝人之路,方无远忽而忆起幼时在方琼枝的医书里见过的一张药方,再调以自己的鲜血,应当能救治百姓身上的疫病。

“只是……”唐大夫低头看向药方,上面赫然写着一味毒药,“方师弟,你对这药方有多少把握?”

“七成,”方无远道,他清楚唐大夫的顾虑,若是药方错了,便会立刻成了送人上黄泉的砒霜。

他沉默不语,一时也没无法狠下心来让外面的百姓试药。

“只剩四天,这药见效还需要时间,我们没有空闲犹豫了,”唐大夫当机立断,自个儿抓药熬药,没一会儿便端着一碗药汤站在了医馆门口。

“乡亲们——”他高喝一声,待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后,缓声将手中药是何效用一一与百姓说明,“但若失败,必死无疑,可有人愿意一试?”

他环顾四周,只见方才还坐起身的百姓重又躺了回去,只好绞尽脑汁劝说道:“如果这药成功了,大家都有一条生路,否则四天之后,放火烧城,谁也活不了!”

然而,众人依旧沉默不语,只分出余光打量着其他人。他们都希望有人站出来试药,却又不希望试药的那个人是自己。

万一呢?万一这药失败了?万一下一个药方成功了?

谁都想活下去,哪怕只剩四天,也没人愿意放弃生的希望。

方无远见状,快步走了过去,接过唐大夫手中汤药,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他应该怕死的,但心中总有个念头与他说着他该这么做,好像这是什么人会做的事,他该去效仿,也愿意去效仿。

至于生死,他本就没什么好在意的。

“师弟!”唐大夫想要阻拦,但方无远的动作实在太快,他眼睁睁看着他将那一小碗汤药一饮而尽。

他急得满头大汗,忙不迭地想要冲进医馆找找有没有什么能延缓毒发的药,即便他心知肚明这是徒劳无功。

但被方无远拉住了。

只见他从容不迫地坐在医馆门口,仿若晒太阳一般悠闲:“一炷香后,若我没有毒发身亡,那这药方就没错,可以给乡亲们服用了。”

他笑得温柔和煦,好似冬日里驱散寒冷的暖阳。

唐大夫眼圈发红,却受方无远的感染渐渐镇定下来,陪着他一起静静地坐在台阶上等着。

一炷香的时间并不长,但也不算短,甚至因为等待变得有些折磨人。

所有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方无远的反应,等待着未知的结果降临。生,是他们的希望;死,是他们的命数。

只是,命数也并非那般容易叫人接受。

众人安安静静地等着,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街道上静得连小虫自墙缝中钻出的窸窣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没一会儿,一炷香的时间到了,忽见方无远的鼻孔中流出两道鲜血。

“师弟!”唐大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把抓过方无远的手腕,为他把脉,却觉他的脉象强劲有力,并无中毒之象。

“师兄,我没事,是这药过补了,”方无远笑道,按住了大喜过望的唐大夫,“快去拿碗来,取我的血为乡亲们做药引!”

他说得豪放,听得唐大夫险些落泪,连忙拿来小碗,看方无远将手上还未结痂的伤口再次划开,鲜血成股成股地流了下来。

药方有了,外面的官兵终于不再提放火烧城之事,甚至还送了些吃食进来,叮嘱方无远和唐大夫两人好好养身体。毕竟,他们活着,治病的药方才有药引可用。

镇上还活着的百姓算不上多,但一碗汤药的效用有限,在百姓完全好起来前,这药是不能停的。

短短几日里,一碗又一碗的血自他二人身上流出,方无远和唐大夫头晕眼花,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煮药的事早已交给略有好转的乡亲去做,他二人唇色发白,有气无力地接过乡亲送来的米粥,被喂着喝了两口,便又到了该放血熬药的时间。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有人于心不忍,“要不咱们把药停两天?等两位大夫先缓缓。”

“不行,这药不能停,”唐大夫听得这一句,连忙用尽力气发出微弱的声音试图阻止。

一旁照顾的人时时刻刻留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这才听清了他的话,连忙安静下来等着他说完。

“唐大夫,为什么不能停?再不停药你们就……”

方无远微微抬手打断了那人的话:“你们还未完全好转,若是停了药,只怕疫病会反扑,那我们做的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众人默然。他们无法眼睁睁看着两个大夫为了救他们失血过多而死,却也无法在病情逐渐好转时放弃生的希望。

“若是有别的法子代替两位大夫的血便好了……”寂静的人群中,有人忽而说了这么一句。

唐大夫苍白一笑,正要安慰众人他们还坚持得住,城门方向的位置却传来喧哗声。

有个腿脚快的汉子跑去探查,没一会儿竟背着一个男子过来了,嘴里还高喊着:“有救了有救了!咱们不用喝两位大夫的血了!”

众人喜出望外,纷纷围了上去,只见那汉子轻手轻脚地将一个衣着华丽、面容姣好、嘴唇发白的青年男子放在地上。

“让一让,让一让!”有人扶着方无远和唐大夫,拨开人群挤了进来,看向那满头大汗的汉子。

“咱们镇上有疫病,怎么还背了个人进来?”唐大夫见那青年男子昏迷不醒,但气息平稳,完全不像身染疫病之症,连忙问起那汉子外面的官兵是什么意思。

汉子的脸上笑出了褶子:“那位史太医说,这人和两位大夫一样,也对疫病有抵抗,就将人送了进来。”

方无远微微弯腰,仔细打量着昏迷的青年男子,那人的长相略显清瘦,一双薄唇看上去有几分冷情冷意,却带给方无远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他瞳孔微缩,识海中只觉一阵刺痛,一处常年覆着雪白的园林骤然出现在他脑海中,他错愕地看向地上躺着的青年。

“师尊……”他嘴唇翕动,像是不太确定般喃喃自语道。

“不过,”那汉子的目光落在青年男子的手腕上,“听史太医说,这人有抵抗性是因为泡了不少药浴,血的疗效太弱,得割他的肉才行。”

“不可!”方无远拼尽全力大叫一声,惊得众人纷纷看向他。

他并不记得这青年男子到底是谁,也想不起来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样的故事。他只知道,此人对他极其重要,即便他今日为救人流血而死,也绝不愿看此人有任何闪失。

“有何不可?”那汉子的声音有些急切,“如果继续靠两位大夫放血做药引,你们肯定会因失血过多而死的!”

其他人也开始帮腔:“这就是个外乡人,史太医能把他送进来,说不定是犯下什么穷凶极恶的罪孽,又或者得罪了什么高官权贵,拿他一命换两位大夫的命,也算他这辈子值了。”

“史太医怎知这人的肉也能做药引?”方无远病急乱投医,胡乱问道,“或许史太医判断有误,那岂非白白害死一条人命?”

“史太医试过了!”那汉子拍着胸脯打包票,“如果不是史太医试好了,谁敢叫咱们吃人肉?!”

眼看着众人要对那青年动手,方无远眼底猩红,疯了一般扑在那青年身上:“滚!别过来!你们要我的血尽管拿去!谁也不许伤害他!”

众人停了手,面面相觑。有人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方大夫,你是不是认识他?”

方无远还未回话,一直沉默不语的唐大夫忽然插嘴道:“师弟与我一同长大,我们从未见过这人。”

他叹了口气:“师弟太过心软,不愿害人性命……”

他话未说完,有人接过话头:“原来如此!快把方大夫扶回去,别让方大夫见着这血腥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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