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篡改

方无远面无表情地游走在众多尸体之间,细看去,他的嘴角似乎带着笑,割喉杀人对他而言就像宰割畜生一般轻松自在。

他大可以下毒直接送这些人上黄泉路,却偏偏想亲力亲为,才对得起那青年生前受过的痛苦。

他丝毫不在意他曾为了救这些人险些失血过多而死,他甚至有些想不起来那青年的面容。

他只是需要发泄,以报仇的名义发泄他心底无人诉说的迷茫和愤怒。如果救人不再有意义,或许杀人会让他舒服一点。

很快,医馆门口血流成河,浓郁的腥气掩盖了美味珍馐,让人作呕。

但方无远已经沉浸在了杀人的麻木中,好似这血流成河的地方才是让他安心的空间。

“师弟……”唐大夫浑身无力地趴在桌子上,畏惧地盯着满身是血、拿着匕首的方无远走到了他面前,“你、你为何……”

幼年服用的药物让他早已醒来多时,却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与他一同长大的青年像个索命无常般冷漠地收割着生命。

“为何?”方无远轻笑了一声,不急不缓地回答着唐大夫的问题,“我只是忽然觉得,救人并没有意义,反倒是杀人更合我心意些。”

他的脸上沾着血,衣服上也早已血迹斑斑,手上更是没有一块干净的颜色。

他动作轻柔地将手上的血抹在唐大夫脸上:“师兄为何不救那个青年人?师兄也怕死吗?可是医者怎么能连这点觉悟都没有?”

他的眼中浮现出做作的沉痛和惋惜:“罢了,你我到底师兄弟一场,我实在不忍心对你亲自动手。”

他转身离去,像是放过了唐大夫,却忽而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唐大夫,嘴角扬起恶作剧般的笑:“师兄还有力气吗?一会儿大火烧过来了,师兄可要使劲爬,才能活下去。”

刚松了一口气的唐大夫心中一慌,想起城外还剩了许多官兵未用完的油,瞬间明白了方无远意欲何为。

“不……”他发出微弱的呼声,从椅子上跌落在地,狼狈地手脚并用勉力向前爬去,想要在大火烧进来之前逃出这个小镇。

但他的力气实在不足以支撑他从医馆门口爬去城外,哪怕这段路只有短短一百五十丈。

没一会儿,冲天的火光从城门口逐渐蔓延进来,热浪从四面八方涌向城中,火舌舔舐着屋檐,坍塌声接二连三地传来。

唐大夫在热浪中鼓着一口气,顾不得已经被磨损得血迹斑斑的手肘和膝盖,求生意志激发了他的潜能,即使已经没有力气,但依旧缓缓向前挪动着。

直到他终于看到了城门。那里似乎特意被人清理过,门洞下是一片不曾被烈火灼烧的空地,也是他的生路。

他松了口气,至少不用从火海中爬过去。

就在他继续向前爬时,被汗水模糊了的余光忽而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城门口。

他想要呼救,却在看清那人的面容时戛然而止。是方无远,他手里拿着匕首,似笑非笑地俯视打量着他的丑态。

唐大夫终于意识到,方无远从来就没想过让他活下去!

绝望油然而生,他环顾四周,烈火几乎将街边的屋子全都吞噬了,他已经别无选择,要么葬身火海,要么被方无远杀死。

“师兄,”方无远似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又似乎只是好奇唐大夫的犹豫。

他一步一步走到唐大夫面前,半蹲下身体,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我刚才忘记问了,你说,我杀了他们是不是让他们死得太痛快了?”

他颇有些遗憾地看向医馆的方向:“应该让他们先被火烧醒,再眼睁睁看着自个儿葬身火海却无能为力才好呢。”

唐大夫的眼中满是惊惧,一双清亮的瞳孔倒映着方无远的面容。那丰神俊朗的面庞如今沾了血,多了几分邪魅,但那阴鸷的眼更像罪行累累的恶鬼,叫人不寒而栗,无法直视。

方无远轻叹一声:“从前竟未发现,师兄长了一对漂亮的圆眼。可惜……”

唐大夫惨叫一声,只觉眼部传来一阵剧痛,旋即便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师兄,我曾经以为你会帮我。”

他听到恶鬼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诉:“如果那青年没有出现,你是不是打算耗尽我的血来成全你的名声?”

唐大夫想要说话,脖颈上传来的剧痛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也再不能说出话来。

方无远扔掉匕首,转身朝城外走去,却在跨出火海后又回头看向了小镇。

他捂着心口,那里说不出的空洞。他原以为为那青年报了仇会好受点,但如今看来,一点用处也没有……

“方无远!方无远!”

刺耳熟悉的叫声传来,方无远眼前的景象在火光中扭曲了,似梦似幻,让人头晕目眩。

他不适地闭眼,再睁眼时惊见自己手中握着匕首,正抵在守门的药宁宫弟子的脖子上,而他的手腕被一双大手钳住,让他无法将匕首再往前半分。

“阿远!你怎么了?!”

急切得略有些尖锐的声音穿透方无远的耳膜,让他的识海略微清醒了些。

他侧首看向声音来源处,是白轩的声音。

“方无远!醒了就收手!”

一旁的斥责声吸引了方无远的注意,他猛地回神,这才看清了自个儿眼下的处境。

他竟被心魔操控,要杀守门弟子!

“抱、抱歉,”他不知所措地收回手,慌乱间像扔烫手山芋一般将手中匕首扔在了地上。

“我这是怎么了……”他茫然惊惶地环顾四周,狭小的洞底站了四个人,显得愈发拥挤。

守门弟子畏惧地看了他一眼,躲在郑洄舟身后,而郑洄舟的眼中是明晃晃的失望和一丝微不可查的担忧。

白轩急得六神无主,若非郑洄舟阻止,他险些传讯给了正在闭关的言惊梧,此刻见方无远清醒了,他才松了口气,头顶直直立着的那根红毛也软塌塌地趴了下来。

“你的试炼失败了,”郑洄舟语气复杂,“还引出了你的心魔。”

他安抚性地拍了拍守门弟子的背,玉简传讯唤来其他弟子换班,吩咐差点被方无远伤到的弟子先回去休息,这才带着方无远和白轩去了他的住处。

那是一座周围种满了草药的木屋,简朴得有些过分,但被药香围绕着,甫一踏进此地,方无远便觉心旷神怡,躁郁的心魔也平静了下来。

郑洄舟带着两人推门而入,随手从缸里舀了几瓢水倒进茶壶,用灵气煎热后分倒出三杯。

白轩忍不住咂舌:“你好歹也是药宁宫的掌事,这日子过得未免有些太过随性了吧?”

郑洄舟瞥了他一眼:“没问你们收学费已经很客气了,这些年为了补上岳池山那个兔崽子毁去的灵植已经透支了药宁宫多年的收入。”

白轩知晓这是郑洄舟的痛处,忙低头喝茶,不敢再提。

方无远不怕死地好奇问了一句:“岳池山没给你赔偿吗?他们是器修,收入应该不少。”

郑洄舟叹了口气:“那兔崽子还小,哪有什么积蓄?倒是三师叔补了一些,但你们也知道,三师叔有点灵石全拿去买酒了,补也补不了多少。”

眼瞅着方无远还要再问,郑洄舟眼皮一掀,食指关节轻叩着桌子:“行了,说正事。”

方无远转移话题失败,不自在地别开目光,定定地看着桌子,好似在研究杯子里的茶叶为何浮浮沉沉。

郑洄舟冷笑一声,追问道:“你的心魔到底怎么回事?我还是第一次见心魔能篡改试炼幻境。”

“什么?试炼幻境被篡改了?”白轩惊叫一声,旋即愤愤不平,“我就说阿远怎么可能会失败!”

“郑师兄,那原本的试炼幻境是什么样?”方无远不折不挠地试图引开话题。

“试炼幻境有三关,第一关看你是否会因疫病而心生退缩,第二关看你对医毒的平衡,第三关看你是否有自我献身的决心。”

郑洄舟解释道:“对应的故事走向该是唐大夫告知你可以在官兵烧城前从密道逃走,随后,他会阻止你在药方里加毒药,在你试药成功后,他会独自逃走,只剩你一人选择是否要耗尽一身鲜血去救百姓。”

“一向如此吗?”白轩诧异地看向郑洄舟,“总是一成不变,岂不是人人都能过关?”

郑洄舟轻笑一声:“参与试炼的弟子在踏入幻境的那一刻便会被抹去全部记忆,他们不会记得自己是修道之人,在他们眼里,每一次选择都会面对真真切切的死亡。”

他的视线落在方无远身上,将话题又重新引了回来:“但你身上的心魔竟将唐大夫的行为完全篡改了,还送来个青年引得你狂性大发。”

他一想起方无远在幻境中的恶行,便觉心颤魂飞。这哪里像个名门正派的弟子,简直与魔修无异。

他将这一切全都归在了心魔上,还安慰似地向方无远投去赞许的目光。

“不过,虽然唐大夫没有引导你逃走,也没有阻止你在药方里加毒药,但你前面两关的选择依旧可圈可点,”他轻叹一声,因心魔的破坏生出几分气恼与可惜。

方无远如坐针毡,手捏着茶杯,正要说些什么,却听郑洄舟终于问起了他最不愿回答的问题。

“你可看清幻境中那青年的模样了?他到底是谁,竟能引得你心神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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