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中计

映歌台上的雪停了又下,一夜过去,又积了三寸厚,踩在上面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方无远依照李凝月的叮嘱,再未离开过映歌台。

临近傍晚,言惊梧收到李凝月的传信,相商明日巡视一事,匆匆赶去了灵源峰。

他前脚刚走,宋折桂便寻来了:“四师伯呢?”

“仙尊去灵源峰了,”梅娘引着宋折桂去了正厅等候,“你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不是四师伯找我来的吗?”宋折桂奇道,“他说我的剑与姐姐的阵法配合得还不够默契,特意派人吩咐我今晚与姐姐一同来寻他。”

梅娘疑惑,仙尊出门时并未交代她此事,难道是忘了?

“怎不见你姐姐?”她问道。

宋折桂抿了口茶:“姐姐传信说灵源峰上有事需要她处理,晚些便到,或许会和四师伯一同过来。”

梅娘闻言,没再多问,只让宋折桂先在此安坐,她转身去小厨房拿了些糕点过来。

“阿远这两天新做的,”梅娘热情地推到宋折桂面前,“快尝尝。”

却见宋折桂的脸上生出几分不自在,顿了片刻后才在梅娘期待的眼神中捏起一块,送进嘴里。

她食不知味,却依旧笑道:“味道不错。”

“仙尊也很喜欢呢,”梅娘见白轩进来了,也唤他一起过来喝茶吃点心,“不过,到底是晚上,不好请你多吃,明个儿等阿远再做些热乎的,让白轩给你送过去。”

宋折桂应了声好,状似无意地问起方无远:“方师弟去哪儿了?不会又去药宁宫了吧?”

“他在他自个儿屋里待着呢,”梅娘道,“想必你也听到外面的流言了,仙尊免不了担忧,命阿远水落石出前不许离开映歌台。”

“难怪这些天不曾见过方师弟……”宋折桂若有所思,吃点心的动作也慢了许多。这两日的无声涧再无动静,不知是方无远确实不是偷盗掌门令之人,还是他被勒令“禁足”,绊住了手脚。

她抬头看向梅娘,憋不住事的性子促使她将心里的疑问问出了口:“掌门令当真不是方师弟……”

她话未说完,便被怒气冲冲的梅娘打断了:“你说的什么话!阿远偷掌门令做什么?你怎么也和外边的人一样,怀疑到阿远头上了?!”

一旁的白轩没有吭声,却把待客之礼抛之脑后,径直将宋折桂面前那碟糕点拿走了。

宋折桂想着这两人并不知方无远或许会是逍遥门门主,偷窃掌门令更是为了救出魔尊,只好讪笑一声,假意赔礼道歉。

见两人还是气鼓鼓的,宋折桂也有些不自在,索性找了个借口去寻方无远问个明白:“我去找方师弟切磋,看看他这两日可有荒废剑术……”

她话音未落,便离开了正厅,只剩梅娘和白轩满脸不高兴地收拾着用过的茶具碟子。

宋折桂轻车熟路地穿过回廊,还未至方无远的小院,就听到了祥静悠扬的琴声。

她侧耳细听,只觉这琴声清幽舒畅,使听者不由抛却杂念,凝神静心。

她急躁的脚步随之慢了下来,从容自若地敲开了方无远的屋门。

“方师弟好雅兴,”宋折桂道,好奇地瞥了眼方无远按在琴弦上的手,“这是什么曲子,从前不曾听你弹过。”

方无远起身为来客斟茶:“此曲名唤‘水月道心’,是衡玉仙尊所作,师尊教给我的。”

宋折桂只上过问道山的琴艺课,于琴道上并不精通,遂没再多问,一双眼却直勾勾地打量着方无远,让他有些不自在。

“师姐怎么来了?”方无远问道,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是四师伯叫我过来的,”宋折桂将缘由又说了一遍。

“她是来抢你师尊的……”

方无远神识恍惚,体内原本安静下来的魔婴再次躁动,与灵婴拉扯纠缠,试图越过灵婴的束缚,干扰他的心魔。

他连忙默念清心咒,才将嫉妒与怨恨等等负面情绪勉强压了下去。

方无远无声轻叹。自打被师尊拒绝后,但凡有一点与师尊沾边的事,他的魔婴便会蠢蠢欲动。

一旁的宋折桂早已憋不住疑惑:“方师弟,想必你也听到那些流言了……”

她顿了一下,哪怕已将话在心口斟酌了一遍又一遍,依旧不知该如何婉转,索性直言相问:“方师弟,掌门令是你偷的吗?”

“不是我,”方无远早知宋折桂会有这么一问,当即否认,至于她信与不信,只待来日抓到潜伏进宗门的魔修,自会真相大白。

宋折桂见方无远面色如常,回答果断,原想信他,转念一想若是他此刻在撒谎呢?

她泄了气。问了倒不如不问,没有确切的证据,她不愿和掌门师伯指认方无远可能是魔修,更无法将心中的怀疑完全释怀。

索性不再去想。

她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面前的茶杯,昏暗的烛光落在她的脸颊上,为那英气面容添上几分柔和。

“四师伯什么时候回来?”宋折桂打了个哈欠,抱怨似地自言自语。

方无远停下翻动经书的手,瞥了宋折桂一眼,无端生出些怨怼。师尊对师姐也太过重视了些,就算要指点,留待明日有何不可?深更半夜地也不知避嫌。

他咬牙切齿,又状若无事:“等师尊回来恐怕已是三更,师姐要不先回去休息,明日一早再来?”

宋折桂沉吟片刻,并未应下:“四师伯既然能让我与姐姐过来,定有他的道理,我还是再等等吧。”

方无远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心中愈发烦郁:“夜色已深,只怕多有不便。”

宋折桂闻言,也不由多思量了几分。四师伯唤她来时天色尚早,再等下去确实不大合适。

她正要起身离开,忽而玉简一热,是一位灵源峰弟子传来了消息:“掌门有令,请宋师姐与方师兄一同前往无声涧,他们稍后便至。”

宋折桂心中疑惑,这么晚了去无声涧做什么?难道是要抓偷盗掌门令的贼人?

她将这传信告于方无远,方无远亦是不解,但两人依旧按照吩咐下了映歌台,直奔无声涧。

“前面就是无声涧了,”方无远带着第一次来禁地的宋折桂御风落至地面,“这里有禁飞的结界,需得沿着这条小路步行二三里远。”

两人结伴而行,穿过满载白雪的光秃树干,行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宋折桂怀中的玉简再次闪烁。

她借着月光定睛看去,依旧是那名灵源峰弟子传来的消息,只见上面简短地写着两句话。

“大师兄已查明,方无远是逍遥门门主,师姐快逃!”

宋折桂心里咯噔一下,余光瞥向她身旁的方无远,玉树临风,温柔和煦,像极了剖开外面那层冰雪后的四师伯。

即便她早有怀疑,依旧难以置信。他怎会是逍遥门门主?怎会是魔修?!

她凝神沉思,不觉慢了方无远半步。可既然是大师兄查到的消息,若无证据,他是万万不会宣扬出来的。

“师姐,怎么了?”方无远察觉到身边人的异状,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却见宋折桂手中白光一闪,本命剑争鸣不已,警惕地盯着他。

方无远微微蹙眉,不解其意:“师姐这是做什么?”

“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宋折桂剑指方无远,剑锋上倒映的月光落在方无远脸上,她恍然惊觉那抹温煦笑容中掺着的三分漠然,更难测下面藏着怎样的心思。

就像从前在万类山中,她也不曾料到同门师弟会对她有那么强烈的杀意。

方无远一头雾水:“师姐,有话不妨直说。”

宋折桂不耐他的装腔作势:“交出掌门令,念在往日情谊上,我会替你向掌门师伯求情,饶你一命。”

方无远不解宋折桂对他的态度为何急转直下:“掌门令非我所盗,师姐莫要听信流言。”

宋折桂冷笑一声:“即便掌门令丢失与你无关,我且问你,你到底是不是逍遥门门主?”

方无远默然。此事只有几位长辈知晓,宋折桂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只看宋折桂的反应,似乎并不知全貌。

那他该继续瞒着,还是否认?

然而,他的犹豫落在宋折桂眼里,已然是默认了。

“方无远!你怎敢叛出宗门,与魔修为伍?!”她怒喝一声,提剑直冲方无远而来,招招凌厉,竟使得方无远一时难以招架。

“师姐!误会!”方无远有心出言解释,却疲于应付宋折桂的攻势,一时间不得空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好幻化出曲霞杖,接下宋折桂的剑招。

“误会?何来误会!你如何对得起四师伯的悉心栽培?!”宋折桂怒火攻心,已听不进半分解释,“早知你如此心性,当年我便该与掌门强求,拜在四师伯门下!”

方无远瞳孔一颤,遮掩遥远记忆的尘埃被吹开,刹那间幻象袭来,他好似看见师尊将年幼的他交于旁人,收了宋折桂为徒。

“她觊觎你师尊!她该死!”

方无远心知师尊从来都不属于他一人,但此刻再也压不住心魔的叫嚣。

血红自眼底蔓延,直至侵蚀了整个眼眶,丹田处与灵婴相辅相成又不断拉扯的魔婴终于占了上风,其中蕴含的魔气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牵引心魔而出。

“铿——”

又一次兵器相交,宋折桂被瞬间暴涨的魔气震退,持剑的手微微颤抖,惊怒不已地瞪圆了双眸:“你果然是魔修!”

方无远听不到周围半点声音,只剩下嗜血的渴望和难以遏制的暴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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