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抄经

藏书阁里,檀香缭绕,满室寂静,只有弟子翻动书页的声音。

三楼的一间小屋内,丹铅守在昏睡不醒的言惊梧身边,急得团团转。

李凝月推门而入,神情严肃,身后跟着郑洄舟。

“四师叔这是怎么了?”郑洄舟快步走向床边,为言惊梧把脉。

丹铅心虚地瞥了眼李凝月,又迅速低下头去:“四师兄答应要帮我试药,但我不小心将两种药性相冲的丹药给了他。”

“昏迷多久了?”李凝月问道。

“一天一夜,”丹铅自责地揪着手,“我以为是小事情,四师兄之前试药也短暂昏迷过,我没想到这次会这么久。”

郑洄舟从药箱里掏出针带,解开言惊梧的衣裳,熟练地在几处穴位上施针:“不是什么大问题,把毒血放出来就好了。”

他很快将针拔出,扶起言惊梧,让他将毒血咳了出来。

李凝月松了口气,少不得教训丹铅两句:“你想研究新功法也便罢了,试药还是要小心些,下次找洄舟看过再给人试吧。”

“是,”丹铅连忙应道。他虽知些药理,到底算不得精通,往日只出过小差错,不想这次险些害了四师兄,是该听掌门师兄的话,再谨慎些才对。

他忽然想起件事,凑近李凝月,避开为言惊梧整理衣衫的郑洄舟,小声问道:“掌门师兄,方才四师兄身上的长生铃响了,要跟他说吗?”

李凝月闻言,目光落在言惊梧腰间的铃铛上:“先不说,我会派人去看看方无远是否安好。”

他当即掏出玉简联系上了陈辩清,托他去照看方无远。

没一会儿,言惊梧悠悠转醒,坐起身茫然地看向围在他身边的几人,晕过去前的事渐渐浮现在脑海中。

“四师兄,对不起,”丹铅瓮声瓮气地道着歉,再不敢提让言惊梧帮他试药的事。

“无妨,”言惊梧揉了揉还有些发疼的太阳穴,轻声宽慰,“试药总会有差池,不必放在心上。”

“好了,试药之事先停一停,”李凝月道,经此一事,难免对丹铅不大放心。

“这些天多谢四师兄了,”丹铅讪讪地笑了笑,从怀中掏出几粒丹药塞给言惊梧,“这些都是前几日试过的,对四师兄如今的功法确实有效,每天一粒,四师兄的眩晕之症很快就能好。”

言惊梧将丹药收进怀里,道了声谢:“若无需再试药,那我先去问道山石室面壁。”

他欲要起身下床,又是眼前一黑,良久才适应了脑袋晕晕沉沉。

“洄舟,送你四师叔过去,”李凝月道,面色不虞,像是还在为那日言惊梧的所作所为生气。

丹铅想要阻拦,但见李凝月发话,只好退下。

“是,”郑洄舟更是不敢多话,扶着言惊梧去了问道山。

两人御风而行的速度虽然慢了些,但问道山离藏书阁不远,不过一盏茶功夫,也便到了。

郑洄舟送言惊梧进了石室,为他取来夜明珠和笔墨纸砚,少不得劝说两句:“四师叔体内毒性还未彻底根除,不宜劳累,这《太上救苦经》最好晚几日再抄。”

言惊梧嘴上应着,研墨的手却不曾停,他低敛的睫羽轻轻颤了颤:“这几日可有人议论折兰?”

郑洄舟踟躇片刻,如实相告:“是有一些……说宋师妹逼人太甚,迫得四师叔当众对她一个小辈下跪。不过,这些嘴碎的都被大师兄罚了,没几日便安静了。”

言惊梧心里不是滋味,此刻却也无法为宋折兰分辨些什么:“劳你去躺映歌台,让梅娘找些她用得上的法器送过去,算作我的赔礼。”

“这……”郑洄舟欲言又止,“梅娘听了四师叔的吩咐,隔三差五便往那边送东西,还要再送吗?”

言惊梧点点头:“是我私心作祟,对不住她。她痛失胞妹,又受我逼迫,心中伤怀与委屈哪里是这些身外之物能开释的。”

他轻叹一声:“可我实在不能看着阿远……只有送些赔礼聊表歉意。”

郑洄舟默然。他想劝一劝四师叔,想说方无远与他那父亲一样,恶性难改,但见往日清冷如霜的尊长郁郁寡欢,也不敢再说些让他伤心的话。

他心中怒火难平,面上恭顺地行礼离开,愈发恼恨方无远不知好歹,辜负四师叔的一番苦心。

郑洄舟实在不懂,方无远身上分明有他师尊一半的血脉,怎么师尊的良善与慈悯他连半分也没继承?竟能狠心杀害同门!

安静的石室内,言惊梧专心致志地抄着经书。

他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但越写越觉心中愧疚难消。

方无远是他的亲传弟子,宋折桂也没少受他的教诲,两个孩子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可如今,却是刀尖相向,一死一逃。

而他,他做了什么?他不能处事公允,还当众一跪逼迫死者亲属,换方无远免受剩下的刑罚。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仅仅是一跪,便能换得杀人凶手逃过鞭刑?

是他为人师长寡廉鲜耻,卑鄙下作……

言惊梧呼吸一乱,提笔的手腕一颤,干净整齐的字迹上瞬间出现了一道刺眼的墨痕。

他恍惚片刻,垂眸将那张纸收走,收拢心神,重新书写:“……救拔诸众生,得离于迷途……”

他不知疲倦,全神贯注地抄了一遍又一遍,只求死者安息,生者长乐:“……救一切罪,度一切厄……”

——

无人峰山体内,方无远在议事堂门主之位后的小密室中已待了两天两夜,依旧没找到与那活物沟通的法子。

只有提起风雁回时,那活物会应他两声,但很快也兴趣缺缺,默然无声。

方无远百思不得其解。他原以为这活物是风雁回留下的灵宠之类,但此时看来,更像是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替风雁回守着无人峰。

“门主,外面有个寒朔宗的体修求见,自称是您的好友。”

忽听门外传来高呼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方无远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腿,缓了一小会儿才推门而出,转身坐在那把陨铁打造的寒椅上。

底下的魔修恭敬道:“那人说他叫陈辩清,门主要见吗?”

“去请,”方无远诧异这些魔修竟对陈辩清如此友好,不由信了几分陈辩清所说,寒朔宗没少和魔修做生意。

他的指关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在扶手上,疑惑为何他前世做魔尊时不知寒朔宗私底下会与魔修做生意。

难道是剧情不许他知?

没等他想个明白,陈辩清已经跟着魔修进来了,大大咧咧、毫不见外地飞上高台,站在了他身边。

方无远蹙眉,有些不满陈辩清对他的打量,正要开口,却听陈辩清将一物抛进了他怀里。

“几日不见,你竟成了这些魔修的头子。喏,上好的灵草,万一你受重伤,含着能吊你一口气,送你了,就当是你新上任逍遥门门主的贺礼。”

方无远打开长条盒子看了一眼,只见那株草通体碧绿,灵气充沛,散发着一股淡香。确如陈辩清所言,是能救命的好东西。

他也不客气,径直将灵草收进了储物戒中:“你怎么来了?”他记得陈辩清说过,即便寒朔宗会与魔修做生意,明面上也要避嫌。

“我小心得很,没人看到我来此见你,”陈辩清看出了方无远的疑虑,“马上就是除夕了,门内弟子都在准备年货,我出来偷个懒。”

方无远奇道:“你们宗门也要过除夕?”他原以为这些修真门派早就斩断了尘缘,只有归鸿宗因着收了不少孤儿入门,才会看重过年,好让门中弟子聚一聚。

陈辩清席地而坐,掏出壶酒抛给方无远:“塞北是苦寒之地,一年到头也就年前这几天大家舍得花钱置办东西。修道者六根清净,但别的宗门也没我们这么个苦法,该热闹还是得热闹一下。”

“你们归鸿宗过除夕吗?”

方无远摇晃着酒壶,只喝了一口便再未继续:“过的。”

往年除夕,他会跟着师尊去各峰为弟子们发压岁钱,和李望飞等人闹一闹,再回映歌台和梅娘他们煮饺子。

师尊和轩郎喜欢吃虾仁馅的,梅娘只爱吃韭菜鸡蛋馅,两个师妹说着吃什么都行,但细究起来,一个爱吃羊肉饺子,一个爱吃芹菜猪肉馅的,每年除夕光调馅料,他都得做三四种。

“那你呢?你爱吃什么馅的?”

方无远一愣,他竟将这些怀念之语说了出来,但总归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旧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我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以前挨过饿,吃什么都行。”

陈辩清疑惑地看向他:“挨过饿?”他天天抱怨塞北是苦寒之地,却也不曾挨过饿。

方无远一顿,道:“小时候和母亲被追杀,活命都是问题,哪还顾得上吃饭。”

他真正挨了饿的其实是前世刚叛出宗门的那段日子,他还未辟谷,又被人追杀,经常饥一顿饱一顿,甚至养成了有食物就吃到撑,之后三五天只靠喝水而活的习惯。

至于口味偏好,自然是没有的,非要论起来,约莫更常吃师尊喜欢的那些。

方无远看了眼喝得醉醺醺的陈辩清,将沉甸甸的酒壶放置一旁。

今年除夕他不在,只怕映歌台的灯火早早就熄了。或许梅姐姐和两个师妹会给师尊煮饺子吃,也不知她们有没有耐心把虾线挑干净。

他忽而自嘲地笑了一声,在冰冷寂寥的议事堂里显得有些突兀。

师尊已经不在意他了,他想这些又有什么用,早些寻得风雁回留下的宝藏,跨入大乘期,才能将师尊锁在他身边。

到那时,他再为师尊补上今年除夕错过的饺子,却不知师尊还愿不愿意赏脸。

作者有话说:“……救拔诸众生,得离于迷途……”

“……救一切罪,度一切厄……”

出自《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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