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孔雀开屏

雁霜镝早就想好了措辞,不紧不慢道:“如你所见,我是妖修。阿远很讨厌妖修吗?”

“……”方无远一时无言,以前没看出来,师尊也挺会撒谎的,“我不讨厌妖修。”

雁霜镝淡然地抿了口茶,像是对他的答案浑不在意,又像是对他的答案心知肚明。

方无远猜测应该是后者,毕竟梅娘和白轩都是妖修。

他看出来雁霜镝无意与他透露修为的事,但心中担忧挥之不去,还想刨根问底,忽而传来了敲门声。

雁霜镝起身开门,门外站着言落桐。他并不进去,眼神示意雁霜镝跟他出来。

雁霜镝回头看了眼方无远:“我出去片刻,你好生休息。”

方无远点点头,却琢磨起了他们到底有什么事需要避开他再谈。

那两人并未走远,在屋外池塘旁的亭子里落座。

“之前听阿远说潘日盈吩咐柳湘君去趟中原,”言落桐眉头紧蹙,面色凝重,“那日柳湘君折返,但跟踪他的人还是去了中原。”

“原以为是潘日盈在中原,想探探他意欲何为,不想没寻到潘日盈,反倒发现一处地界藏了不少毒尸。”

雁霜镝声音一冷,生出几分担忧:“何处?”

“雍州。”

“雍州?”雁霜镝陷入沉思。这就是圣蛊教和鬼灵门联盟的目的?但为何是雍州?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京城在雍州,人稠物穰,若是毒尸倾巢而动,只怕会造成整个中原的动荡。

到时……雁霜镝一闭眼,便是百姓流离失所,饿殍满地的惨状。

“江南前些日子遭了蝗灾,一旦雍州出事,这边恐怕没有余力伸出援手,”言落桐长叹一气,难免生出几分自责,“那蝗灾来得突然,我们没来得及防范。”

雁霜镝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秋收快结束时,”言落桐道,“本不是什么大事,收成早的人家损失不大,江南各处也都有粮仓接济,用到明年秋收不成问题。但……”

他的话并未说完,雁霜镝已然明了。

江南是鱼米之乡,中原人口众多,少不得倚仗江南的粮仓。去年江南遭了蝗灾,雍州再出事,到时人心浮动,却连最基本的必需品都供应不上,只怕雍州必然大乱。

听说当今皇帝算不得贤明,若是盛怒之下征兵征税,以维持京城的用度,导致民不聊生,各地很快会有起义。

干戈四起,战火燎原,最终受苦的还是想过安生日子的普通百姓。

两人做着最坏的预想,忧心忡忡。身为修士,他们自然能应对毒尸,可是,圣蛊教和潘日盈显然是针对世俗界的百姓而来,即便是大乘期修士,也无法确保能护住所有百姓。

除非他们能在毒尸倾巢出动前解决隐患!

雁霜镝传信于李凝月,将此事如实道来。

玉简之上,云雾缭绕,李凝月温和儒雅的面容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我这就派五师弟和六师妹带人下山查探,”他打量着雁霜镝,但因面具的遮掩,并不能看出什么,“你什么时候回来?”

雁霜镝别开眼,一言不发。

李凝月无奈:“罢了,你想跟着就跟着吧,毒尸的事……”

他话还未说完,被玉简另一边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去找顾飞河,他有办法。”

是方无远的声音?!

雁霜镝一愣,不由紧张起来。他怎么出来了?什么时候出来的?他看穿他的伪装了吗?

他的目光与方无远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交错,又迅速避开,暗自揣度方无远的眼神有何含义,思来想去也没个答案,一颗心悬在空中,不上不下,手心不由冒出汗来。

“顾飞河……”李凝月沉吟一番,“倒也是个办法。”

他心思流转,很快有了成算,这才微微抬眸,仔细观察起方无远:“受伤了?”

“一点小伤,不碍事,多谢掌门师伯挂怀,”方无远行礼,再抬头时,面露忧虑,“不知它会不会察觉到我们之间的联系……”

李凝月隐晦地看了眼雁霜镝:“无妨,我们早已试过,它并非无所不能,只要明面上发生的与它想看到的差不多,它便探不到暗里。”

他摸着胡须,轻声一笑:“我在与言家家主联络,商讨江南遭遇蝗灾一事,与你何干?”

“逍遥门门主方无远,此刻正在赶往圣蛊教,”言落桐的声音响起。

方无远了悟:“掌门师伯思虑周全,多谢言师叔相助。”

言落桐微微颔首,余光瞥过打哑谜的两人,和低头不语的兄长,隐约猜到他们在躲避什么人的窥探。

但一个是归鸿宗掌门,一个是大乘期剑修,这世上真有人能探听得到他们的踪迹吗?

除非……他看向亭外,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言落桐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挂着温和的笑遮掩心底的惊涛骇浪。

李凝月又与言落桐商讨了些细节,对外统一口径,是为母报仇的方无远和想要剿灭鬼灵门的言家恰好撞在了一块。

待夕阳西下,玉简切断,方无远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雁霜镝,果然见师尊紧张地揉搓着袖口。

他无声叹气。自他过来后,掌门师伯未曾与师尊说过一句话,好似他们确实不怎么亲近。

但,太刻意了。

既然雁霜镝是师尊派来的,且师尊正在“闭关”,那掌门师伯理应代替师尊嘱托雁霜镝照顾他,而不是不着一词。

他其实看出来掌门师伯几次欲要张口,却都因师尊的心不在焉而无奈打住。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雁霜镝,正好撞见雁霜镝抬眼悄悄看了过来,又迅速低下头去。

方无远不觉眉眼弯弯。师尊在担心他看穿了他的伪装吗?

他起身送走言落桐,与雁霜镝并肩回了屋子,点上蜡烛后添了两杯热茶,在雁霜镝放松警惕时,骤然开口。

“想来雁兄也与掌门师伯交情匪浅,”他假作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雁霜镝,果见雁霜镝手中茶杯里的水轻晃了一下,又勉强稳住了。

“有过几面之缘,”雁霜镝强作镇定。

“哦?”方无远拖长尾音,故意逗弄神经紧绷的雁霜镝,“那方才与掌门师伯谈论之事,雁兄知晓多少?”

雁霜镝一愣,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说得多了容易暴露,说得少了也与他此行前来受到的“信任”不相符。

他抿了口茶,他得尽力掩藏他的真实身份,打消阿远的疑心。

他刻意忽略了他其实没必要瞒着方无远……他还没想好要如何面对阿远受过的委屈,如何面对他自己的心。

“李掌门的事,我不便多问,”他故作平静地回答,“我只为我此行的目的而来。”

方无远见状,虽不解师尊为何要藏着掖着,却没再追问。毕竟,师尊藏着掖着也方便他行事。

他收回桌子下的腿,缠在他脚踝上的尾巴仿佛受惊一般退开,但很快又蹭了过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他的衣服下摆。

那人一定没见过妖化的师尊……方无远莫名高兴了起来,师尊的这条尾巴只亲近过他一人。

他眸光闪烁,好像有烛光落进他的眼底。

他“不知”师尊有了心上人,也“不知”雁霜镝就是师尊,那他做什么都是情有可原,无意之失。

而且,是师尊的尾巴先勾引他的。

方无远恶劣地想着,是师尊明明有了心上人,偏还要来招惹他。

若能得师尊倾心,他也不是不能忍受给师尊做小。

他敛眸,赌气一般抢走了雁霜镝面前的糕点,狠狠地咬了一口,仿佛咬在那天真无邪、不知死活的猫尾上。

心中的苦闷却是难以散去。当真是一步退,步步退!可谁教他偏偏喜欢上了隐于云端的谪仙?

雁霜镝的紧张在长久的静谧中消散,察觉到方无远的动作,顿觉莫名其妙。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又生气了?

他正欲开口一问,却被方无远打断了:“时候不早了,雁兄早些休息,我打算明日一早赶往圣蛊教。”

“可你的伤……”雁霜镝不免担忧。

方无远摇摇头:“无妨,已好了许多,路上得空再调息几次便是。再耽搁下去,万一我那替身露出马脚……”

他展颜一笑,轻佻与赤诚混在那张俊郎面容上,是雁霜镝甚少见过的狷狂,一时失神。

“还是说,雁兄舍不得离开?想留下与我春风一度?”

他话音未落,雁霜镝蓦然起身,仓促丢下句“好好休息”,便快步离开了。

方无远的手撑着脑袋,侧首看向关上的门,嘴角浮出一丝晦暗不明的笑:“这就逃了?才刚刚开始呢。”

没有了师徒身份的牵绊,师尊,你还有理由拒绝我吗?

门外,雁霜镝脚步一转,穿过两边层层叠叠的腊梅,去了隔壁的厢房。

他紧紧抿着嘴,却怎么也按捺不下过快的心跳,如擂鼓般震彻他的耳膜,让他仓皇逃回了屋子。

黑漆漆的屋子里只有下人早早送来的炭火在燃烧,噼里啪啦地逐渐盖过他的心跳声。

而当心跳趋于往日的规律后,却有难以察觉的酸楚与气恼浮出。

他分不清这异样的情绪从何而来,索性宽衣上床睡觉。

直至梦里不知梦见了什么,迷迷糊糊地冒出个来不及抓住的念头,恍然惊醒。

阿远竟也会对旁人这样吗?他口口声声说的倾慕可以给任何人吗?

雁霜镝的眼睑动了动,将无端而起的情绪压了回去。

他是他的师尊,他拒绝了他成千上百次,哪有立场再来指责他的孔雀开屏?

况且,阿远会移情他人,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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