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剖心取骨

方无远深知他的魔心来源于执念,而他的执念,从前世到今生,都系于师尊一身,至今未能消解。

如此一来,哪怕他能以逍遥意使魔婴与灵婴达到平衡,也难以脱离入魔的深渊。

他前世的执念,重活一世的心头火,若是熄灭了,那他这两辈子还有何意义?

可魔心不消,他如何对得起师尊?如何对得起为了回溯时间牺牲的师祖和诸多前辈?

却听心魔幻境中有人轻嗤一声,那是一道清脆的童音,听上去与归一的声音有几分相似。

“为何要对得起他们?他们只是在利用你罢了。”

方无远蹙眉:“那又如何?即便是利用,我也确确实实有了重活一次的机会。”

“哦?”昏暗的主殿里点了两排蜡烛,那冉冉飘起的细烟笼在一起,汇聚成了小孩的身形。

方无远定睛看去,那孩子的面容与言惊梧有几分相似,但细论起来,却是与归一更相像一些。

若非那孩子一身邪气,不似归一那般柔和,恐怕他会以为是归一重获力量,再现于人世间。

“你当真不在乎吗?”孩童飘至方无远面前,天真的面容生出一双戏谑的眼,仿佛他能看穿一切谎言背后的真相。

方无远厌恶地挪开眼:“你只是心魔,休要乱我神思。”

“是我乱了你的神思,还是你的神思早就不宁?”孩童如铃声般清脆的笑充满了整个大殿,但落在方无远耳里,却十分尖锐难听。

“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孩童追着方无远的视线,飘至与他齐平的高度,那张与言惊梧有几分相似的面容上,露出十分复杂的情绪。

嘲讽、同情、轻蔑、怜悯……

“你心知肚明,他剖心取骨从不是为了你,”孩童声音软糯,说出的话却如冰锥一般寒凉。

只见他短藕般的胳膊向前伸去,不顾方无远的抗拒,手指点在方无远的眉心。

刹那间,归一曾带方无远看过的场景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他看到幽寂的石室内,言惊梧孤身一人,脸色苍白,用匕首剖开胸膛处的血肉,取出那颗玲珑剑心上的血,又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从身后抽出他的剑骨,将鲜红的血液和森白的骨放在阵法中的祭桌上。

“以我之身,溯此世而回,愿此间苍生,得生自在。”

他听到言惊梧气若游丝,完成了回溯时间的祭礼,他的口中所念,一举一动皆是为了苍生。

他忽而想起当时他询问归一时,归一的欲言又止。是为了让他错以为师尊所做都是为了他这个不肖徒,好坚定他的道心,阻止他入魔吗?

可是……可是,师尊没有选择别人,而是选了他……

“你不过是他选中的锚点,你在他眼里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孩童打断了方无远还要维持下去的自我欺骗。

“高高在上的清宴仙尊是不会将任何人放进心里的,”童音稚嫩,却残忍,“大爱,亦是无情。”

“呵……”方无远轻笑出声,喃喃自语,“大爱,亦是无情……”

他放声大笑,眼角挤出茫然失措的泪。

他明明一直在师尊心里,却得不到他半分偏私。过去如此,现今如此,往后也得不到,他所有的努力都是枉然。

而他,还会借着他的满腔赤诚来引导他、操控他,为苍生争前路。

可是,苍生与他何干?

“爱是占有,是偏私,这是清宴仙尊永远都不会有的感情,”孩童循循善诱,“你甘心吗?”

方无远的脑海里闪过他们在异世时的耳鬓厮磨。如果师尊只是普通人,如果他们之间不存在师徒情分,他们明明是可以相知相爱、相濡以沫的。

甘心吗?自然不甘心。若他甘心,又岂会生出心魔?

“既然不甘心,何必再以灵修的道束缚自己?入魔有什么不好?翻云覆雨,随心所欲……”

他话未说完,却被一只似铁钳一般坚不可摧的手掐住了脖颈,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方无远竟能触碰到他?!

“怎么可能……”孩童的脸涨得青紫,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也配对我指手画脚?”方无远漠然地将手掌一点一点收紧,“不过是依附我而生的一道执念,竟也妄想操纵我?”

他手上用劲,眼前的孩童瞬间崩碎,心魔幻境也消失不见。

方无远缓缓睁开双眼,周遭的景象不再是云中山的昏暗大殿,而是那方芥子空间的入口处。

他神念微动,查探体内修为,已踏入了大乘期,灵婴与魔婴也相安无事,更没有像风雁回一样发疯。

这秘境确实神异,竟能将他前世的修为以神念分身的形式保留下来,不必多想也知这是风雁临等人为他铺的路。

却不知顾飞河前世在秘境中看到了什么。或许是一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的秘境,可以在里面花费数百年修炼,出来后依旧是青年人?

他猜测着,又觉有些无聊。都是前世的事了,就算找出来真相也并无用处。

他起身回头看向那处芥子空间,只见入口处的光圈在他眼前像一面镜子一样碎裂消失。

看来此处只能使用一次,正好不用他动手,便能断绝顾飞河的机遇。

方无远略微整理了下衣袍,面上的笑愈发温柔和顺,周身正气凛然,沉稳持重,一眼看去就是个风度翩翩的名门弟子。

他寻向来时的方向,与等候多时的风雁临行礼:“多谢师祖相助。”

“惊梧果然没有看错你,”风雁临点点头,却是忧心忡忡地看向方无远身后:“此处秘境即将崩塌,我身死之事,还望你不要告诉惊梧。”

“但师尊迟早会知晓,”方无远轻声道。

风雁临叹气:“能瞒一时是一时。惊梧给自己心头压了太多担子,别让他再为吾等的死内疚伤心。”

“是,”方无远拱手应道。

“快走吧,再晚些,出去的路就不好走了。”

方无远行礼告辞,刚走出两步,忽而回头看向风雁临。

“我身上的功德还能再支撑这道神念分身一些时日,不会露出马脚,”风雁临示意方无远安心。

方无远见状,这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秘境,朝阻隔外界的那处石壁奔去。

——

石壁外,顾飞河提剑而立,有鲜血顺着剑身蜿蜒而下,汇聚在剑尖指向的地面,形成了一个小血洼。

他瞥了眼几近透明的风雁回,看向强撑着挡在石壁机关前的妖修。

雁霜镝发丝凌乱,衣袍沾血,勉强站起身,再次将箭对准顾飞河。

顾飞河脸色阴沉:“你到底是谁?”

它已经察觉到这个世界生出了一股能伤到它的力量,言惊梧身上的它还未查探清楚,又来了个元婴期的妖修!

不过元婴期,竟能伤到它?他到底是谁?!

它的目空一切让它忘记了它寄居的这具身体也不过元婴期。

雁霜镝并不理他,他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回答顾飞河的问题。

他不知里面的秘境是何种情况,但隐约能猜到秘境是靠师尊留下的分身维持的,如果顾飞河闯进去,恐怕师尊和阿远都会出事。

哪怕他今日死在这里,也绝不会让顾飞河闯进去!

“你别做傻事!”风雁回察觉到了雁霜镝的意图,飘至他身边,压低了声音制止道,“不过是个元婴期修士,还不至于让你自爆元婴!”

“你有办法伤到它?”雁霜镝问道,冷静地像是在陈述事实。

风雁回一哽。雁霜镝哪怕不敌,好歹能伤到来人,他倒好,都快被打散了,对来人一点威胁也没造成,只能披着雁霜镝给他的斗篷在一旁干着急。

简直奇耻大辱!

等他回到原身,他一定要让原身狠狠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保护兄长和阻止雁霜镝做傻事。

“别犯傻!等方无远出来,他就是大乘期修士,对付一个元婴修士绰绰有余!”风雁回语速极快道,“你千万别冲动!”

却见雁霜镝摇了摇头:“阿远与你一样,伤不到他。”

他的嘴角勉强牵出一抹笑:“无妨,只是元婴自爆,死不了的。”早知今日情形,他那日便不该着急用功德净化黑蛟内丹,也不知自爆元婴能不能彻底逼退系统。

风雁回气结:“修为被废,经脉俱断,形同废人,与死了有什么区别?!”

就在他们说话间,受了伤的顾飞河已经完全缓了过来,冷冷地看向两人:“想拖延时间?”

他提剑直冲雁霜镝,雁霜镝一箭射去,却被轻而易举地挡开,只能压榨着体内最后的灵力,举弓挡住了顾飞河冲到近前的剑。

“不自量力,”顾飞河淡漠道,手上灵力运转,他的剑顷刻间生出万斤之重压向雁霜镝,甚至将弓身压出几道细碎的裂纹,更是逼得雁霜镝连退几步,脊背顶在了身后的石壁上。

眼看弓身不堪重负即将断裂,剑刃就要落在雁霜镝身上,风雁回再顾不得是否会打扰到里面的两人,连忙高声求救。

“不会有人来的,”顾飞河道,剑上的力量更强了几分。

里面的秘境正在坍塌,风雁临漂浮在废墟之上,目送着正往石壁处急奔而去的方无远。

而风雁回的呼救被顾飞河设下的结界挡住,两人都未听到任何动静,更不知晓外面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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