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逃亡

言惊梧顿了片刻,原不想阿远多思多虑,但又怕他提心吊胆,索性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

他拿过一根枯枝,在雪地上画出九州的地图轮廓:“不止寒朔宗,回归鸿宗或出海绕去广陵城的路都会有埋伏。”

他点在东北与西北两处:“我在雁门关附近有一旧识,他能用传送阵将我们送去玉门关。”又将西北与西南连接了起来:“你身上的毒耽误不得,从那里驾车去葬风谷,日夜不休,半个月便到。”

方无远点点头:“都听师尊安排。趁徒儿此刻清醒,我们快些赶路,师尊也少些负担。”

言惊梧已恢复了体力,与方无远一同动身朝山林外走去。期间方无远一到晚上就会昏睡不醒,言惊梧背着他至体力完全耗尽时才会停脚歇息,到天明再继续结伴往前走。

幸而这大雪来得不合季节,也没下太久,温度只降了些许,未到动物冬眠的时候,他们偶尔还能打些野味烤炙,虽无香料去腥,但能补充体力足矣。

到第三日黄昏,远方终于有炊烟入眼。

“先去当铺,”言惊梧取下束发的玉冠,从怀中取出一根梅簪——那是方无远送给雁霜镝的,不大熟练地束发。

方无远见状,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抽走了他手中的梅簪:“让徒儿来吧。”

如墨般柔顺漂亮的长发在方无远指间穿过,偏鬓边生出两缕白发,为眼前人添了几分沧桑,而梅簪分明再简单不过,却衬得他愈发不食人间烟火。

“好了。”

随着方无远话音落下,言惊梧猛地踏出两步,掩饰般示意方无远跟上来:“快走吧。”

两人问了路,直奔当铺,将羊脂白玉雕刻成的莲花冠递给掌柜。

掌柜打量着两人风尘仆仆,像是急缺钱的主,正要狠狠宰上一番,余光瞥见方无远眉眼阴鸷狠戾,手中不知何时拿了把匕首玩着,摆明了他敢乱开价就准备强抢。

掌柜心里一惊,再不识好歹也看得出这人是个见过血的,不敢耽搁,连忙数出银两,还贴心地拿个包裹给他们装起来。

言惊梧接过,带着方无远又去了玉石铺,在未雕琢的玉石堆挑了许久,专拣便宜却含灵力的边角料,结款后还向掌柜借了工具,坐在桌旁细细雕琢,将能用的部分切割出来。

掌柜在旁好奇观察,还以为那些边角料能开出什么好东西,但怎么看都没什么变化,更没有雕琢出什么样子来,只当这两人只是一时兴起随便玩玩。

一旁方无远生出些许诧异:“师尊连这些都懂?”饶是他前世颠沛流离多年,做了魔尊又重活一世后,对这些事情都生疏了。

像是为了让他心情轻松些,言惊梧手上动作不停,说起了他年少时的趣事:“我第一次下山游历时出了些意外,不小心弄丢了储物戒,连传讯玉简都丢了。想回去找大师兄再要些,但不会看地图,又迷路了。”

“迷路?”方无远一愣,他之前便发现师尊看地图找路有些吃力,不过还是分得清方向的。

“嗯,”言惊梧吹走玉屑,向掌柜还了器具,又问了马车铺的方向,才带着方无远出了门,边走边道,“出门前没学过。得亏大师兄有先见之明,教过我可以去凡人的当铺换银两、去玉石店找下品灵石。”

他试了试,虽都是下品灵石,但足够他们借此取出储物戒里的法器和食物,也能催动玉简向归鸿宗传信。

可惜,确如他们所料,与归鸿宗的联络再次被系统切断,这茫茫人世,只剩彼此之间在花家兄妹和魔修的追杀下互相支撑。

方无远无言。掌门师伯什么情况都料到了,偏偏忘了教师尊怎么看地图。他刻意搅扰言惊梧收起玉简后的失望:“那后来呢?师尊是怎么找到回去的路?”

言惊梧沉默片刻,一副“是你要问的,可不能怪我的”样子。

就在方无远疑惑时,听得耳边传来回答:“我只知归鸿宗在雍州地界,边走边问路,不想人家给我指的路没错,但我还是走错了,莫名其妙到了七星剑派的地界,遇上了恰好出来游历的衡玉。是他送我回去的。我们也因此相识。”

方无远脚下一顿,掩饰性地连忙跟上,情绪不佳。又是衡玉,他都未曾见过迷路的师尊!

言惊梧别过眼,无奈地抿了抿唇。很早之前他就发现,一说到衡玉阿远就会不高兴,是因为衡玉醉酒那次吗?可他也没回应衡玉的心意,为何阿远总是介怀他提起衡玉?

他向来不去纠结他理解不了的小事,在马车铺买了辆轻便窄小、但朴实结实的马车,和一匹上好的马,便带着已经昏睡过去的方无远上路了。

马车辘辘启动,碾过青石板路,不仅省力,比他们两条腿赶路也快了许多。

言惊梧驾着车,起先不太熟练,但很快便又稳又快。

他趁着夜色披月而行。元婴被封,神识太过微弱不能时时使用,不过修真者到底不同于凡人,依旧能在黑暗里看得更远更清晰。

出镇不到十里,他忽而勒停马车,远远瞧见前方官道岔口立着三道人影,黑袍赤纹,气息凶煞,是云中山的魔修!

领头之人正拿着两张画像辨认:“花护法也不多分些蛊虫给兄弟们,只靠画像,从哪儿找出这两个人?”

“若他们修为还在,站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认得出来,但偏偏受伤的受伤,中毒的中毒,与凡人无异,这找起来比大海捞针还难!”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抱怨,如果不是赏赐丰厚,他们才不愿干这苦差事。

言惊梧驾起马车毫不犹豫地拐进小路,直奔另一侧树林。塞北苦寒,但此时刚刚入秋,最不缺茂密的树林,方便了他们躲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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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林中的路驾车并不好走,马车里不时传来方无远昏睡中磕了撞了的痛哼声。

言惊梧一愣,那斗篷水火不侵、刀枪不入,但无法阻隔这些小小磕碰。待确认安全后,忙从储物戒中取出许多衣物垫在他周身,虽不能完全避免,至少有了缓冲,不至于撞出血来。

他将车驱进树林深处,等绕过那段官道,高度紧绷的精神才放松下来,疲累至极地靠着车厢门小憩了一会儿,不过一个时辰便醒来继续赶路。

及至第二天下午,他们终于到了雁门关外。

城墙斑驳,箭孔密布,是历史与战乱留下的沧桑痕迹。城外旷野搭着连绵的简易棚屋,堆放着一些生活必需品。难民们挤在粥棚前,面有菜色,却不见骚乱——几个身着皂衣的汉子提着棍棒巡视,粥棚旁立着块木牌,歪歪扭扭写着“排队”二字。

而在粥棚不远处,许多衣衫单薄的人在排队领入秋穿的厚衣服和棉被。

言惊梧勒住马车,目光所及的一切让他如鲠在喉。他们为了对付系统才算计出这一切,连累了百姓,却还疏忽大意,让系统有机会翻身……

方无远轻声劝慰:“大家已经尽力了。前世,系统为了成就顾飞河,人间战火纷飞,这些百姓别说喝粥了,饿死的、冻死的、相互残杀的,易子而食更是常事。随处都有倒下的人,尸体腐烂到露出白骨也无人收敛。”

“至少现在,他们还有饭吃,有衣穿,等诸事了结,各大宗门世家也会派弟子来帮他们重建家园、恢复农耕。”

言惊梧从储物戒里取出大部分糕点:“那些味道怪的留给我们做口粮。这里还有些银两,若遇富庶之地,也能换取粮食。”

方无远知晓他不做些什么心里定然过意不去,动手帮着他将糕点拿不穿的干净衣服包住,一起提了几大袋带去给了施粥的人。

那是个穿着朴素、笑容和蔼、脸上皱纹深深、常年挂着苦意的中年妇女:“公子心善,菩萨一定会保佑您的。”

言惊梧怔了怔。他是剑修,从不求神佛,只信手中剑。即便如今修为尽失……

“多谢,”他笑了笑,“世道艰难,但活下去总会有越来越好的一天。”

他与方无远没有多耽搁,并肩回了马车。

“进城,”言惊梧拉过手中缰绳,任由方无远非与他挤在一处。

“不知师尊要找的故人是怎么认识的?”方无远问道。

言惊梧眼皮微抬,陷入回忆:“那人名叫贾仁,一百年前,他家乡糟了灾,只剩他和姐姐两个幼童,我碰巧路过救了他们。他二人也有灵根,可惜天赋不高,蹉跎数年只入了筑基期。而今也有百岁了。”

“修真者容颜不老,他们怕被凡人当成妖怪,便辗转各地,每隔二三十年就会换个名字、换个地方生活。他常年做药材生意,是这一带有名的富商。”

方无远想起方才在城外见过的粥棚,上面的布角处似乎写了个“贾”字:“那城外粥棚和免费发衣被,也是他做的?”

“应该是,”言惊梧想起花家兄妹,轻叹一声,“他们与花家兄妹不同,小时候遭过罪,日子好些了便时时刻刻记着行善。”

“也不辜负师尊对他们施以援手,只是这名字取得,很有迷惑性了,”他笑道。

言惊梧眉眼弯了一下:“他说名字起得坏些,做生意会少些算计。”

方无远闻言,忽而琢磨出了点别的事,“师尊怎知他的现状?”

“他逢年过节都会给我寄些礼物和一封写着近况与问候的信,”言惊梧脸上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虽我救人从未图报,但他这份心意,总让我……”

他顿住,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

方无远却明白他的心情。

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悦。不是因为被铭记,而是因为确认自己当年伸出的手,真的将一个人从深渊里拉了出来,且将善意带给了更多的人。这种由衷的喜悦会让施恩者想救更多人、想做得更好。

这才是修道者主动背负救世之责的根源,从来不是经籍里寥寥几笔君子之道的教诲便能根植于心。

只是……方无远总觉得心中怪异。那人已有百岁,岂不是过去的九十多年都是如此?这又是送礼又是写信,也太频繁了些。

马车拐入西街巷尾,停在一栋灰扑扑的二层木楼前。匾额上写着“回春堂”,字迹褪色斑驳,像是很久没有修缮。

言惊梧下车,扣响门环。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精明的脸。那人在看到访客一个戴着半边面具,一个藏在黑色斗篷中,瞬间升起警惕和戒备。

“贾掌柜在吗?我是他的故友,”言惊梧道。

那人还是盯着他一言不发,他无奈环顾四周,确认此处没有魔修,才解开面具。

只见那人先是困惑,继而惊疑:“仙、仙人?!”

那人仔细打量着言惊梧,只觉这通身气派做不得假,忙将两人迎进去:“贵客快请!来人上茶!你们稍坐,我这就去请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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