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狼厉的抉择，情报与赎罪
苏软软睁开眼睛。
黑暗中，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木屋外，狼烁的呼吸声很轻，但带着某种紧绷的颤抖。她能听见他脚掌在泥土上轻微摩擦的声音，还有他喉咙里压抑着的、几乎听不见的吞咽声。
“让他等着。”苏软软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主母……”狼烁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恳求，“他……他撑不了多久了。鹿禾说，他的内脏还在出血，能醒过来已经是奇迹。他说……一定要在死前见到您。”
苏软软沉默了三息。
木屋里很暗，只有从门缝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切出一道惨白的细线。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苦涩的气味，那是鹿禾今天下午刚熬好的止血药汤，此刻还残留在陶碗里。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缓慢而沉重，像远处传来的鼓点。
“苍。”她轻声唤道。
门被推开，白虎兽人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门口。月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轮廓，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去议事处。”苏软软说，撑着身体坐起来，“点灯。”
***
山谷的深夜，与白天判若两个世界。
白天的喧哗、忙碌、汗水与尘土，此刻都沉入寂静。只有风穿过山谷的声音，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缓慢呼吸。远处围墙方向，还能听见守夜战士偶尔的脚步声，以及火把燃烧时噼啪的轻响。
议事处是山谷中央最大的一间木屋。
此刻，屋内点着三盏陶制油灯。灯芯是用植物纤维搓成的，浸在动物油脂里，燃烧时散发出淡淡的腥味和烟熏气。火光摇曳，在粗糙的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苏软软坐在主位上。
她身上披着苍递过来的厚兽皮，脸色在火光下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鹿禾站在她身侧，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汤，随时准备递过去。苍则站在门边，像一堵沉默的墙，将屋内与屋外隔开。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很慢，很沉重，每一步都带着拖沓的摩擦声。
狼烁先出现在门口。
年轻的狼族兽人脸色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兽皮衣，但头发凌乱，眼睛里布满血丝。他侧身让开，然后伸手，搀扶着一个几乎无法自己站立的身影走进来。
狼厉。
苏软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距离上次见到他，不过短短几天，但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眼神凶狠如狼的青狼首领，此刻已经瘦脱了形。他身上的伤口被鹿禾用干净的麻布仔细包扎过，但依旧有暗红色的血迹从布料下渗出。他的脸色灰败得像死人，嘴唇干裂起皮，只有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充满暴虐和野性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醒。
清醒得近乎残忍。
狼烁扶着他在木屋中央站定。狼厉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倒下，但他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站稳。他的目光落在苏软软脸上，停顿了三息，然后缓缓垂下。
“扑通。”
他跪下了。
不是被迫，不是被按倒，而是自己缓缓屈膝，双膝重重磕在夯实的泥土地上。那声音沉闷而清晰，在寂静的木屋里回荡。
狼烁的呼吸骤然一窒，手指攥紧。
“主母。”狼厉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有话要说。”
苏软软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油灯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他额头上细密的冷汗，照亮他颤抖的睫毛，照亮他紧抿的嘴唇。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草药味，还有狼厉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濒死之人特有的、腐朽与生机交织的复杂气息。
“说。”苏软软终于开口，一个字。
狼厉抬起头。
他的目光没有躲闪，直直看向苏软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曾经的傲慢和暴虐，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深不见底的悔恨。
“我知道盐泽部落。”他说，每个字都说得艰难，但异常清晰，“三年前，青狼族和盐泽有过一次冲突。为了争夺一片猎场。我……我带人偷袭了他们的一个哨站，抓了两个俘虏。其中一个，是盐泽长老的亲信。”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鹿禾下意识上前半步，但狼厉抬起手——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手腕上缠着绷带——示意她不用。
“我……审问过他。”狼厉继续说，声音更低，“用青狼族的方式。他撑了三天，说了很多。关于盐泽的布防，关于那位长老的性格，关于他们战士的习惯……我都记得。”
木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油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狼厉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
苏软软的手指在兽皮下轻轻摩挲着椅子扶手。木头的纹理粗糙而温暖，带着白天阳光残留的温度。她的目光没有离开狼厉的脸，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等待。
“为什么现在说？”她问。
狼厉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像是一个笑，但比哭还难看。
“因为我要死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鹿禾救了我，我知道。但她救不了我的命。我的内脏……碎了。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兽神开恩。”
狼烁的拳头骤然攥紧，指节发出咯咯的轻响。他的眼眶瞬间红了，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
“我这一生，”狼厉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杀过很多人。抢过很多部落。把雌性当战利品，把弱者当食物。我以为这就是兽世的法则，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他抬起头，看向苏软软。
“直到我遇见你。”
火光在他眼中跳跃。
“你不一样。”他说，“你和所有雌性都不一样。你不怕我，不屈服，不用美色换取保护。你用火，用陷阱，用那些……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你让那些弱小的兽人团结起来，让他们敢反抗，敢战斗。”
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
“我追杀你，想抓住你，想把你变成青狼族的战利品。但我失败了。一次又一次失败。最后……我输给了你。”
“不是输给我。”苏软软平静地说，“是输给了你口中的‘弱者’。”
狼厉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
“是。”他说，“我输给了他们。那些我曾经看不起的鹿族、狐族、熊族……他们团结在一起，用你教的方法，打败了青狼族最精锐的战士。”
他的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承认。
“我输了。”他重复，“输得彻底。我的部落没了，我的战士死了，我自己……也成了这副样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那双曾经能轻易撕碎猎物喉咙的手，此刻连握紧都做不到。
“我不求活。”狼厉抬起头，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我知道我该死。我手上沾的血，足够我死一百次。但在我死之前……我想做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急，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从他嘴角溢出，染红了干裂的嘴唇。狼烁想要上前，但狼厉抬手制止了他。
“盐泽的情报，”狼厉擦去嘴角的血，声音更加嘶哑，“我可以全部告诉你。他们的哨站位置，巡逻路线，围墙的薄弱点，储存盐矿的地窖入口……还有那位长老。”
他的眼睛在火光下泛着异样的光。
“盐泽长老，名叫‘鳞爪’。他是个贪婪多疑的老蜥蜴。他相信力量，但更相信利益。他可以为了十袋盐背叛盟友，也可以为了一颗珍珠杀死亲信。他唯一在乎的，就是盐泽的盐矿——那是他的命根子。”
“三年前，我抓的那个俘虏说，盐泽部落内部并不团结。鳞爪有三个儿子，都在争夺继承权。大儿子残暴，二儿子阴险，三儿子懦弱。他们互相算计，甚至暗中给对方下绊子。鳞爪知道，但他不管——他认为这是‘优胜劣汰’。”
狼厉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所有知道的东西一口气倒出来。
“盐泽的战士擅长在盐碱地作战，他们的脚掌有厚茧，不怕那些尖锐的盐晶。但在森林里，他们的速度会慢三成。他们的视力在夜间很好，但对强光敏感——火把，尤其是突然点燃的、大量的火把，会让他们暂时失明。”
“他们的围墙是用盐碱地的硬土混合碎石垒成的，很坚固，但怕水。连续的大雨会让墙体软化，尤其是墙角的位置。如果从地下挖地道，盐碱地的土质松散，比森林的泥土容易挖得多……”
他一口气说了整整一刻钟。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弱点，每一个他记忆中关于盐泽的情报，都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他的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因为剧痛而中断，但他没有停。
苏软软始终安静地听着。
鹿禾在一旁用炭笔在石板上快速记录。苍站在门边，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将每一个字都刻进记忆里。
终于，狼厉说完了。
他瘫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额头的冷汗像雨一样往下淌。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几乎要散架。
“这些……”他喘息着说，“就是我知道的全部。有些可能已经变了，但……大部分应该还有用。”
他抬起头，看向苏软软。
“我用这些情报，”他一字一句地说，“换两件事。”
木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火焰舔舐灯油的声音。
“第一，”狼厉的目光转向狼烁，那个一直站在他身后、拳头紧握、眼眶通红的年轻狼族，“留我弟弟一条生路。他……他和我不一样。他没有杀过无辜的人，没有抢过雌性。他加入青狼族，只是因为……他是我弟弟。”
狼烁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第二，”狼厉转回头，看向苏软软，“我死后……不要把我葬在青狼族的故地。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就行。或者……扔去喂野兽。我不想……玷污那片土地。”
他说完了。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跪在地上，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上沾着汗水和血污。
苏软软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光在她脸上跳跃，照亮她平静无波的表情。她的手指依旧在摩挲着椅子扶手，一下，又一下。
她能闻到狼厉身上浓重的血腥味，能听见他艰难而断续的呼吸声，能看见他跪在地上时，膝盖下泥土被压出的浅浅凹痕。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敌人。
这个曾经想要将她抓回去当战利品的暴徒。
这个手上沾满鲜血、死不足惜的青狼首领。
此刻，像一条濒死的野狗，跪在她面前，用最后的情报，换取弟弟的生路，和死后不被玷污故土的卑微请求。
苏软软的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不是同情——她不会同情一个犯下累累罪行的人。不是怜悯——狼厉确实该死。那是什么？
她说不清。
也许，是一种……荒谬感。
兽世的法则，弱肉强食，成王败寇。狼厉曾经是这套法则的忠实执行者，他靠着这套法则成为青狼首领，靠着这套法则掠夺、杀戮、征服。而现在，这套法则反噬了他。他输了，所以他该死。
但桃源，她建立的桃源，不应该是这套法则的延续。
她想要的，是一个新的法则。一个不是纯粹弱肉强食，而是智慧、协作、尊严共存的法则。
那么，面对一个主动赎罪的敌人，她该怎么做？
“狼烁。”苏软软开口。
年轻的狼族猛地抬头，眼眶通红。
“你愿意留在桃源吗？”苏软软问，“以桃源战士的身份，遵守桃源的规矩，守护桃源的族人。”
狼烁的嘴唇颤抖着。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哥哥，又看向苏软软，最后重重跪下。
“我愿意。”他的声音嘶哑，“主母，我愿意。我用我的命发誓，从今以后，我只效忠桃源，只守护桃源。”
苏软软点了点头。
然后，她看向狼厉。
“情报，我们接受。”她说，声音平静而清晰，“你的命，是鹿禾救回来的。怎么处置，以后再说。现在——”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先说说盐泽的情况。详细点，尤其是鳞爪那三个儿子之间的矛盾，以及盐泽内部可能被……某种黑暗力量渗透的迹象。”
狼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抬起头，看向苏软软，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黑暗力量……”他喃喃重复，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加灰败，“对了……那个俘虏……临死前，说过一句话……”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
“他说……‘长老的眼睛……有时候会变成黑色……像深渊……’”
黑暗中，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木屋外，狼烁的呼吸声很轻，但带着某种紧绷的颤抖。她能听见他脚掌在泥土上轻微摩擦的声音，还有他喉咙里压抑着的、几乎听不见的吞咽声。
“让他等着。”苏软软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主母……”狼烁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恳求，“他……他撑不了多久了。鹿禾说，他的内脏还在出血，能醒过来已经是奇迹。他说……一定要在死前见到您。”
苏软软沉默了三息。
木屋里很暗，只有从门缝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切出一道惨白的细线。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苦涩的气味，那是鹿禾今天下午刚熬好的止血药汤，此刻还残留在陶碗里。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缓慢而沉重，像远处传来的鼓点。
“苍。”她轻声唤道。
门被推开，白虎兽人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门口。月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轮廓，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去议事处。”苏软软说，撑着身体坐起来，“点灯。”
***
山谷的深夜，与白天判若两个世界。
白天的喧哗、忙碌、汗水与尘土，此刻都沉入寂静。只有风穿过山谷的声音，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缓慢呼吸。远处围墙方向，还能听见守夜战士偶尔的脚步声，以及火把燃烧时噼啪的轻响。
议事处是山谷中央最大的一间木屋。
此刻，屋内点着三盏陶制油灯。灯芯是用植物纤维搓成的，浸在动物油脂里，燃烧时散发出淡淡的腥味和烟熏气。火光摇曳，在粗糙的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苏软软坐在主位上。
她身上披着苍递过来的厚兽皮，脸色在火光下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鹿禾站在她身侧，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汤，随时准备递过去。苍则站在门边，像一堵沉默的墙，将屋内与屋外隔开。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很慢，很沉重，每一步都带着拖沓的摩擦声。
狼烁先出现在门口。
年轻的狼族兽人脸色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兽皮衣，但头发凌乱，眼睛里布满血丝。他侧身让开，然后伸手，搀扶着一个几乎无法自己站立的身影走进来。
狼厉。
苏软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距离上次见到他，不过短短几天，但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眼神凶狠如狼的青狼首领，此刻已经瘦脱了形。他身上的伤口被鹿禾用干净的麻布仔细包扎过，但依旧有暗红色的血迹从布料下渗出。他的脸色灰败得像死人，嘴唇干裂起皮，只有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充满暴虐和野性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醒。
清醒得近乎残忍。
狼烁扶着他在木屋中央站定。狼厉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倒下，但他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站稳。他的目光落在苏软软脸上，停顿了三息，然后缓缓垂下。
“扑通。”
他跪下了。
不是被迫，不是被按倒，而是自己缓缓屈膝，双膝重重磕在夯实的泥土地上。那声音沉闷而清晰，在寂静的木屋里回荡。
狼烁的呼吸骤然一窒，手指攥紧。
“主母。”狼厉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有话要说。”
苏软软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油灯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他额头上细密的冷汗，照亮他颤抖的睫毛，照亮他紧抿的嘴唇。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草药味，还有狼厉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濒死之人特有的、腐朽与生机交织的复杂气息。
“说。”苏软软终于开口，一个字。
狼厉抬起头。
他的目光没有躲闪，直直看向苏软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曾经的傲慢和暴虐，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深不见底的悔恨。
“我知道盐泽部落。”他说，每个字都说得艰难，但异常清晰，“三年前，青狼族和盐泽有过一次冲突。为了争夺一片猎场。我……我带人偷袭了他们的一个哨站，抓了两个俘虏。其中一个，是盐泽长老的亲信。”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鹿禾下意识上前半步，但狼厉抬起手——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手腕上缠着绷带——示意她不用。
“我……审问过他。”狼厉继续说，声音更低，“用青狼族的方式。他撑了三天，说了很多。关于盐泽的布防，关于那位长老的性格，关于他们战士的习惯……我都记得。”
木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油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狼厉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
苏软软的手指在兽皮下轻轻摩挲着椅子扶手。木头的纹理粗糙而温暖，带着白天阳光残留的温度。她的目光没有离开狼厉的脸，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等待。
“为什么现在说？”她问。
狼厉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像是一个笑，但比哭还难看。
“因为我要死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鹿禾救了我，我知道。但她救不了我的命。我的内脏……碎了。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兽神开恩。”
狼烁的拳头骤然攥紧，指节发出咯咯的轻响。他的眼眶瞬间红了，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
“我这一生，”狼厉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杀过很多人。抢过很多部落。把雌性当战利品，把弱者当食物。我以为这就是兽世的法则，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他抬起头，看向苏软软。
“直到我遇见你。”
火光在他眼中跳跃。
“你不一样。”他说，“你和所有雌性都不一样。你不怕我，不屈服，不用美色换取保护。你用火，用陷阱，用那些……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你让那些弱小的兽人团结起来，让他们敢反抗，敢战斗。”
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
“我追杀你，想抓住你，想把你变成青狼族的战利品。但我失败了。一次又一次失败。最后……我输给了你。”
“不是输给我。”苏软软平静地说，“是输给了你口中的‘弱者’。”
狼厉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
“是。”他说，“我输给了他们。那些我曾经看不起的鹿族、狐族、熊族……他们团结在一起，用你教的方法，打败了青狼族最精锐的战士。”
他的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承认。
“我输了。”他重复，“输得彻底。我的部落没了，我的战士死了，我自己……也成了这副样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那双曾经能轻易撕碎猎物喉咙的手，此刻连握紧都做不到。
“我不求活。”狼厉抬起头，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我知道我该死。我手上沾的血，足够我死一百次。但在我死之前……我想做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急，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从他嘴角溢出，染红了干裂的嘴唇。狼烁想要上前，但狼厉抬手制止了他。
“盐泽的情报，”狼厉擦去嘴角的血，声音更加嘶哑，“我可以全部告诉你。他们的哨站位置，巡逻路线，围墙的薄弱点，储存盐矿的地窖入口……还有那位长老。”
他的眼睛在火光下泛着异样的光。
“盐泽长老，名叫‘鳞爪’。他是个贪婪多疑的老蜥蜴。他相信力量，但更相信利益。他可以为了十袋盐背叛盟友，也可以为了一颗珍珠杀死亲信。他唯一在乎的，就是盐泽的盐矿——那是他的命根子。”
“三年前，我抓的那个俘虏说，盐泽部落内部并不团结。鳞爪有三个儿子，都在争夺继承权。大儿子残暴，二儿子阴险，三儿子懦弱。他们互相算计，甚至暗中给对方下绊子。鳞爪知道，但他不管——他认为这是‘优胜劣汰’。”
狼厉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所有知道的东西一口气倒出来。
“盐泽的战士擅长在盐碱地作战，他们的脚掌有厚茧，不怕那些尖锐的盐晶。但在森林里，他们的速度会慢三成。他们的视力在夜间很好，但对强光敏感——火把，尤其是突然点燃的、大量的火把，会让他们暂时失明。”
“他们的围墙是用盐碱地的硬土混合碎石垒成的，很坚固，但怕水。连续的大雨会让墙体软化，尤其是墙角的位置。如果从地下挖地道，盐碱地的土质松散，比森林的泥土容易挖得多……”
他一口气说了整整一刻钟。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弱点，每一个他记忆中关于盐泽的情报，都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他的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因为剧痛而中断，但他没有停。
苏软软始终安静地听着。
鹿禾在一旁用炭笔在石板上快速记录。苍站在门边，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将每一个字都刻进记忆里。
终于，狼厉说完了。
他瘫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额头的冷汗像雨一样往下淌。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几乎要散架。
“这些……”他喘息着说，“就是我知道的全部。有些可能已经变了，但……大部分应该还有用。”
他抬起头，看向苏软软。
“我用这些情报，”他一字一句地说，“换两件事。”
木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火焰舔舐灯油的声音。
“第一，”狼厉的目光转向狼烁，那个一直站在他身后、拳头紧握、眼眶通红的年轻狼族，“留我弟弟一条生路。他……他和我不一样。他没有杀过无辜的人，没有抢过雌性。他加入青狼族，只是因为……他是我弟弟。”
狼烁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第二，”狼厉转回头，看向苏软软，“我死后……不要把我葬在青狼族的故地。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就行。或者……扔去喂野兽。我不想……玷污那片土地。”
他说完了。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跪在地上，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上沾着汗水和血污。
苏软软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光在她脸上跳跃，照亮她平静无波的表情。她的手指依旧在摩挲着椅子扶手，一下，又一下。
她能闻到狼厉身上浓重的血腥味，能听见他艰难而断续的呼吸声，能看见他跪在地上时，膝盖下泥土被压出的浅浅凹痕。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敌人。
这个曾经想要将她抓回去当战利品的暴徒。
这个手上沾满鲜血、死不足惜的青狼首领。
此刻，像一条濒死的野狗，跪在她面前，用最后的情报，换取弟弟的生路，和死后不被玷污故土的卑微请求。
苏软软的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不是同情——她不会同情一个犯下累累罪行的人。不是怜悯——狼厉确实该死。那是什么？
她说不清。
也许，是一种……荒谬感。
兽世的法则，弱肉强食，成王败寇。狼厉曾经是这套法则的忠实执行者，他靠着这套法则成为青狼首领，靠着这套法则掠夺、杀戮、征服。而现在，这套法则反噬了他。他输了，所以他该死。
但桃源，她建立的桃源，不应该是这套法则的延续。
她想要的，是一个新的法则。一个不是纯粹弱肉强食，而是智慧、协作、尊严共存的法则。
那么，面对一个主动赎罪的敌人，她该怎么做？
“狼烁。”苏软软开口。
年轻的狼族猛地抬头，眼眶通红。
“你愿意留在桃源吗？”苏软软问，“以桃源战士的身份，遵守桃源的规矩，守护桃源的族人。”
狼烁的嘴唇颤抖着。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哥哥，又看向苏软软，最后重重跪下。
“我愿意。”他的声音嘶哑，“主母，我愿意。我用我的命发誓，从今以后，我只效忠桃源，只守护桃源。”
苏软软点了点头。
然后，她看向狼厉。
“情报，我们接受。”她说，声音平静而清晰，“你的命，是鹿禾救回来的。怎么处置，以后再说。现在——”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先说说盐泽的情况。详细点，尤其是鳞爪那三个儿子之间的矛盾，以及盐泽内部可能被……某种黑暗力量渗透的迹象。”
狼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抬起头，看向苏软软，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黑暗力量……”他喃喃重复，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加灰败，“对了……那个俘虏……临死前，说过一句话……”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
“他说……‘长老的眼睛……有时候会变成黑色……像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