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鲛墨再临，深海的礼物
联盟成立后的第三天清晨，桃源山谷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秩序感。
苏软软站在新搭建的瞭望台上，手里握着一块炭笔和粗糙的树皮纸——这是她让狐离尝试制作的简易记录工具。远处，各部落代表已经陆续离开，返回各自的领地传达战备命令。山谷里留下的是各部落派出的第一批常驻联络员，以及自愿加入联盟防御建设的战士。
她正在绘制一张粗略的地图。
东边，鹰曜标注的敌军行进路线；北边，黑森林边缘，鹿禾带领的净化队伍昨天已经进入；西边，盐泽方向，那里现在由联盟派出的巡逻队看守；南边……
“主母。”狐离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苏软软低头，看见赤狐兽人正站在瞭望台木梯旁，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晨光洒在他火红的皮毛上，映出温暖的光泽。
“你该吃点东西了。”狐离说，“从昨天到现在，你只喝了两口水。”
苏软软这才感觉到胃部的空虚感。她放下炭笔，接过陶碗。肉汤的香气钻进鼻腔——是鹿肉和几种可食用根茎熬煮的，汤面上漂浮着几片翠绿的野菜叶。她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防御方案草案怎么样了？”她问。
“初步框架有了。”狐离也爬上瞭望台，站在她身边，“按部落规模和地理位置划分防区，每个防区设立指挥点，由该区域实力最强的部落族长担任临时指挥。桃源作为联盟中心，负责统筹调度和后勤支援。”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问题很多。有些部落之间历史上就有仇怨，让他们并肩作战……难。而且各部落战士的战斗风格、装备水平差异太大，协同作战需要大量训练。”
“一个月。”苏软软看着东方，“我们只有一个月。”
“我知道。”狐离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在方案里加入了强制性的联合训练条款——所有部落必须派出至少三分之一的战士，到指定地点参加为期二十天的集训。拒绝者，视为自动退出联盟。”
苏软软看向他。
狐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狐狸特有的狡黠：“非常时期，需要非常手段。盟约第三条——‘战时一切以联盟生存为优先’。这条可以解释为……为了生存，盟主有权采取必要措施。”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就这么办。”
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苏软软和狐离同时转头，看向山谷入口方向。那里，几个负责警戒的桃源战士正围在一起，指着下方的溪流说着什么。溪水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但有一段水域的颜色明显更深——不是阴影，而是某种……流动的暗色。
“是鲛人。”狐离眯起眼睛。
苏软软放下陶碗，快速爬下瞭望台。狐离紧随其后。
当他们赶到溪流边时，那片深色水域已经开始翻涌。水花溅起，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然后，一个身影破水而出。
是鲛墨。
人鱼族长的上半身露出水面，深蓝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头和胸膛上，水珠顺着肌肉线条滑落，滴入溪流。他的鱼尾在水下若隐若现，鳞片反射着幽暗的蓝绿色光泽。和上次不同，这次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年轻的鲛人战士——同样赤裸着上身，手持骨质长矛，警惕地观察着岸上的兽人。
“盟主。”鲛墨开口，声音依旧带着水族特有的空灵感，但语气比上次正式了许多。
苏软软注意到，他称呼的是“盟主”，而不是“苏软软”。
“鲛墨族长。”她走到溪边，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欢迎再次来到桃源。”
鲛墨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一个手势。身后的两名鲛人战士潜入水中，几秒后重新浮出，手里各抱着一个用某种水生植物编织的网袋。
网袋被拖上岸，放在苏软软面前。
第一个网袋里，是几十颗大小不一的珍珠——最小的如米粒，最大的有鸽蛋大小，在晨光下散发着温润的乳白色光泽。珍珠之间还夹杂着一些色彩斑斓的贝壳，以及几块半透明的、类似珊瑚的装饰物。
第二个网袋更沉。里面是各种水产：几条银光闪闪的大鱼，还在微弱地挣扎；几串用草绳穿起来的河虾，虾壳泛着青灰色；还有几个苏软软叫不出名字的、外壳坚硬的水生生物。
但吸引苏软软注意力的，是鲛墨自己从腰间解下的一个小皮袋。
皮袋是用某种水兽的皮革缝制的，表面有细密的鳞片纹路。鲛墨打开袋口，从里面倒出一小捧晶莹的颗粒，摊在掌心。
是盐。
不是粗糙的、夹杂着泥沙的岩盐，而是经过提纯的、近乎透明的细小晶体。它们在鲛墨掌心堆成一个小丘，在阳光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
“这是我们深渊氏族用古法提炼的盐。”鲛墨说，“比你们从盐泽得到的……更纯净。”
苏软软伸手，指尖轻轻沾了一点，放入口中。
咸味在舌尖化开——纯粹、浓郁，没有任何苦涩或异味。这是她在兽世尝过的最好的盐。
“很珍贵。”她诚实地评价。
“所以是礼物。”鲛墨将盐粒小心地倒回皮袋，系好袋口，然后连同那两个网袋一起，推向苏软软，“祝贺百兽联盟成立。”
苏软软和狐离对视一眼。
“你怎么知道联盟成立的消息？”狐离问，语气里带着狐狸特有的谨慎。
鲛墨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容。
“水，会传递声音。”他说，“河流、溪流、地下水脉……所有流动的水，都是我们的耳朵。你们在山谷里的誓言，我们在深潭里听到了回响。”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盐泽被你们攻占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中部森林。一个能击败巨蜥部落、能让八十七个部落共同立誓的联盟……值得关注。”
苏软软明白了。
鲛墨这次来访，不是以个人身份，而是以深渊氏族族长的身份。他带来的不是私人礼物，而是外交礼物。
“那么，”她直视鲛墨深蓝色的眼睛，“深渊氏族对百兽联盟……是什么态度？”
鲛墨沉默了几秒。
溪水在他身边流淌，发出哗哗的声响。晨风吹过，带来远处森林的松涛声和山谷里战士们训练的呼喝声。阳光越来越亮，照在鲛墨湿漉漉的皮肤上，蒸腾起淡淡的水汽。
“我们水族，生活在深水之中。”鲛墨缓缓开口，“陆地兽人的战争，我们本可以不参与。但……”
他看向东方。
“东边来的风，最近变得很吵。”鲛墨说，“风中带着铁锈的味道，还有……血的味道。我们水族对水流的变化很敏感——最近，所有向东流的河水，都变得……躁动不安。就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靠近，震动了大地，也震动了水脉。”
苏软软的心一沉。
鹰曜的侦查，鲛墨的感知——两个完全不同的情报来源，指向同一个结论。
“所以，”鲛墨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软软，“深渊氏族愿意与百兽联盟建立长期稳定的贸易关系。我们用珍珠、水产、盐，交换你们的陶器、粮食、布匹。我们还可以……提供情报支持。”
“情报支持？”狐离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鲛墨点头。
“所有流经联盟区域的水道——河流、溪流、暗河——都在我们的监控范围内。如果有军队沿水路而来，我们会第一时间知道。如果有敌人试图从水下潜入……我们会让他们知道，深水是谁的领地。”
这是一个重要的承诺。
兽世大部分部落的防御都集中在陆地上，对水路的警惕性相对较低。如果真有一支军队试图从水路偷袭，鲛人的预警将是致命的优势。
“作为诚意，”鲛墨从自己颈间解下一条用细密银链串起的吊坠，“这个，送给盟主。”
吊坠落在苏软软掌心。
那是一枚夜明珠。
拳头大小，通体浑圆，表面光滑如镜。在阳光下，它呈现出半透明的乳白色，但苏软软能感觉到，珠子内部似乎有某种柔和的光晕在缓缓流动。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珠子表面传来温润的触感，像是最上等的玉石。
“这是深海夜明珠。”鲛墨说，“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它会发出柔和的蓝光，照亮方圆十步的范围。光芒可以持续……很多年。”
苏软软小心地握住夜明珠。珠子的温度比她的掌心略低，沉甸甸的，质感奇特。
“还有这个。”鲛墨又从腰间取下另一个更小的皮袋。
这个皮袋看起来更旧，表面有磨损的痕迹。鲛墨打开袋口，倒出几块黑色的石头。
石头不大，每块只有鸡蛋大小，但重量惊人。苏软软拿起一块，入手沉甸甸的，比同体积的石头重得多。石头的表面是粗糙的黑色，但某些角度能看到隐约的金属光泽。她用指甲刮了刮，刮下一些黑色的粉末，粉末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暗沉的光。
“这是我们在一条地下暗河的河床里发现的。”鲛墨说，“很硬，很重。我们不知道它有什么用，但觉得……可能对你们有用。”
苏软软的心跳加快了。
她拿起另一块黑石，仔细端详。石头的断口处，能看到更加明显的金属光泽——暗灰色，带着铁锈般的暗红色纹理。她用两块黑石互相敲击，发出清脆的、类似金属碰撞的声音。
“这是……”她抬头看向狐离。
狐离也拿起一块，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又用牙齿轻轻咬了咬——当然咬不动。
“有铁锈味。”狐离说，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而且这个重量……主母，你觉得像不像……”
“铁矿。”苏软软低声说。
这个词让鲛墨挑了挑眉。
“铁？”
“一种金属。”苏软软解释，“可以熔炼，打造成武器、工具。比石头坚硬，比骨头锋利。”
鲛墨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些黑石。
“如果真是这样……那条暗河的河床里，还有很多。”他说，“整片河床都是这种黑色的石头。我们当时只是觉得奇怪，捡了几块当纪念。”
苏软软握紧了手中的黑石。
铁矿。
如果真的是铁矿，而且储量可观……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联盟可以制造真正的金属武器，而不是骨器、石器。意味着可以打造更坚固的工具，提高生产效率。意味着文明的又一次飞跃。
“鲛墨族长，”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你能带我们去那条暗河吗？”
鲛墨沉默了几秒。
“暗河在很深的地下，入口在水下三十米处。”他说，“而且水道复杂，有很多岔路。没有我们引路，陆地兽人不可能找到，就算找到了……也进不去。”
他看了看苏软软，又看了看狐离。
“但如果联盟真的需要这些石头……我们可以帮忙开采。作为贸易的一部分。”
苏软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她说，“这件事，我们稍后详细商议。”
她将夜明珠和黑石小心地收好，然后转身对身后的桃源战士吩咐：“去拿十件最好的陶器——要带彩绘的那种。还有，装三袋粮食，要饱满的谷粒。”
战士应声而去。
鲛墨看着苏软软，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赏。
“你很慷慨。”
“礼尚往来。”苏软软说，“而且，深渊氏族的友谊，比任何礼物都珍贵。”
几分钟后，战士带着陶器和粮食回来了。
十件陶器摆放在溪边——有用来煮汤的大陶罐，有用来喝水的陶碗，有用来储物的陶瓮。每件陶器表面都用天然矿物颜料绘制了简单的图案：螺旋纹、波浪纹、兽形纹。在阳光下，这些彩绘闪烁着红、黑、白三色光泽。
三袋粮食也被打开袋口，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谷粒。谷粒饱满，散发着干燥的、阳光的味道。
鲛墨仔细地看着这些回礼。
他伸手拿起一个陶碗，手指摩挲着碗壁光滑的表面，感受着彩绘图案微微凸起的触感。他又抓起一把谷粒，放在掌心观察，然后放入口中几颗，慢慢咀嚼。
“很好。”他最终评价，“比我们平时从游商那里换到的……好得多。”
他示意身后的鲛人战士将陶器和粮食收好，装入防水的植物网袋中。
交易完成了。
但鲛墨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溪水中，看着苏软软，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在犹豫。
“鲛墨族长还有事？”狐离敏锐地问。
鲛墨沉默了几秒。
溪水在他身边流淌，发出哗哗的声响。晨光越来越亮，照得水面波光粼粼，也照得鲛墨深蓝色的眼睛像两潭幽深的湖水。
最终，他向前游了几步，靠近岸边，压低声音。
“盟主。”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流水声掩盖，“还有一件事……算是私人提醒。”
苏软软俯身，靠近水面。
鲛墨看着她，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警惕，还有某种……不安。
“东边来的风，带着铁锈和血的味道。”他重复了之前的话，但这次语气更加凝重，“我们水族，能感觉到水流的异常躁动……那不是普通的军队行军能造成的动静。”
他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那更像是……大地在颤抖。就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东边碾压过来。它所到之处，河流改道，地下水脉紊乱，连深潭里的鱼都开始恐慌逃窜。”
鲛墨直视苏软软的眼睛。
“小心。”他说，声音低沉而严肃，“不管来的是什么……它都很危险。比青狼族危险，比黑熊族危险，甚至比……你们在黑森林里面对的东西，更危险。”
说完这句话，鲛墨不再停留。
他向后一仰，深蓝色的鱼尾在水面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整个人潜入水中。两名鲛人战士紧随其后。几秒后，溪流恢复了平静，只剩下粼粼波光和逐渐消散的水花。
苏软软站在岸边，手里还握着那枚夜明珠和几块黑石。
珠子温润，石头沉重。
狐离走到她身边，看着恢复平静的溪面，沉默了很久。
“主母，”他最终开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凝重，“鲛人的感知……通常很准。如果连深水中的他们都感觉到了‘大地的颤抖’……”
他没有说完。
但苏软软明白他的意思。
她握紧手中的黑石，粗糙的表面硌着掌心。晨风吹过，带来森林的气息，带来训练场上的呼喝声，带来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
但在这一切声音之下，她仿佛真的听到了——从极远的东方，传来某种低沉而持续的、如同大地心跳般的震动。
一个月。
倒计时，还在继续。
苏软软站在新搭建的瞭望台上，手里握着一块炭笔和粗糙的树皮纸——这是她让狐离尝试制作的简易记录工具。远处，各部落代表已经陆续离开，返回各自的领地传达战备命令。山谷里留下的是各部落派出的第一批常驻联络员，以及自愿加入联盟防御建设的战士。
她正在绘制一张粗略的地图。
东边，鹰曜标注的敌军行进路线；北边，黑森林边缘，鹿禾带领的净化队伍昨天已经进入；西边，盐泽方向，那里现在由联盟派出的巡逻队看守；南边……
“主母。”狐离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苏软软低头，看见赤狐兽人正站在瞭望台木梯旁，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晨光洒在他火红的皮毛上，映出温暖的光泽。
“你该吃点东西了。”狐离说，“从昨天到现在，你只喝了两口水。”
苏软软这才感觉到胃部的空虚感。她放下炭笔，接过陶碗。肉汤的香气钻进鼻腔——是鹿肉和几种可食用根茎熬煮的，汤面上漂浮着几片翠绿的野菜叶。她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防御方案草案怎么样了？”她问。
“初步框架有了。”狐离也爬上瞭望台，站在她身边，“按部落规模和地理位置划分防区，每个防区设立指挥点，由该区域实力最强的部落族长担任临时指挥。桃源作为联盟中心，负责统筹调度和后勤支援。”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问题很多。有些部落之间历史上就有仇怨，让他们并肩作战……难。而且各部落战士的战斗风格、装备水平差异太大，协同作战需要大量训练。”
“一个月。”苏软软看着东方，“我们只有一个月。”
“我知道。”狐离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在方案里加入了强制性的联合训练条款——所有部落必须派出至少三分之一的战士，到指定地点参加为期二十天的集训。拒绝者，视为自动退出联盟。”
苏软软看向他。
狐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狐狸特有的狡黠：“非常时期，需要非常手段。盟约第三条——‘战时一切以联盟生存为优先’。这条可以解释为……为了生存，盟主有权采取必要措施。”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就这么办。”
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苏软软和狐离同时转头，看向山谷入口方向。那里，几个负责警戒的桃源战士正围在一起，指着下方的溪流说着什么。溪水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但有一段水域的颜色明显更深——不是阴影，而是某种……流动的暗色。
“是鲛人。”狐离眯起眼睛。
苏软软放下陶碗，快速爬下瞭望台。狐离紧随其后。
当他们赶到溪流边时，那片深色水域已经开始翻涌。水花溅起，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然后，一个身影破水而出。
是鲛墨。
人鱼族长的上半身露出水面，深蓝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头和胸膛上，水珠顺着肌肉线条滑落，滴入溪流。他的鱼尾在水下若隐若现，鳞片反射着幽暗的蓝绿色光泽。和上次不同，这次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年轻的鲛人战士——同样赤裸着上身，手持骨质长矛，警惕地观察着岸上的兽人。
“盟主。”鲛墨开口，声音依旧带着水族特有的空灵感，但语气比上次正式了许多。
苏软软注意到，他称呼的是“盟主”，而不是“苏软软”。
“鲛墨族长。”她走到溪边，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欢迎再次来到桃源。”
鲛墨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一个手势。身后的两名鲛人战士潜入水中，几秒后重新浮出，手里各抱着一个用某种水生植物编织的网袋。
网袋被拖上岸，放在苏软软面前。
第一个网袋里，是几十颗大小不一的珍珠——最小的如米粒，最大的有鸽蛋大小，在晨光下散发着温润的乳白色光泽。珍珠之间还夹杂着一些色彩斑斓的贝壳，以及几块半透明的、类似珊瑚的装饰物。
第二个网袋更沉。里面是各种水产：几条银光闪闪的大鱼，还在微弱地挣扎；几串用草绳穿起来的河虾，虾壳泛着青灰色；还有几个苏软软叫不出名字的、外壳坚硬的水生生物。
但吸引苏软软注意力的，是鲛墨自己从腰间解下的一个小皮袋。
皮袋是用某种水兽的皮革缝制的，表面有细密的鳞片纹路。鲛墨打开袋口，从里面倒出一小捧晶莹的颗粒，摊在掌心。
是盐。
不是粗糙的、夹杂着泥沙的岩盐，而是经过提纯的、近乎透明的细小晶体。它们在鲛墨掌心堆成一个小丘，在阳光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
“这是我们深渊氏族用古法提炼的盐。”鲛墨说，“比你们从盐泽得到的……更纯净。”
苏软软伸手，指尖轻轻沾了一点，放入口中。
咸味在舌尖化开——纯粹、浓郁，没有任何苦涩或异味。这是她在兽世尝过的最好的盐。
“很珍贵。”她诚实地评价。
“所以是礼物。”鲛墨将盐粒小心地倒回皮袋，系好袋口，然后连同那两个网袋一起，推向苏软软，“祝贺百兽联盟成立。”
苏软软和狐离对视一眼。
“你怎么知道联盟成立的消息？”狐离问，语气里带着狐狸特有的谨慎。
鲛墨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容。
“水，会传递声音。”他说，“河流、溪流、地下水脉……所有流动的水，都是我们的耳朵。你们在山谷里的誓言，我们在深潭里听到了回响。”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盐泽被你们攻占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中部森林。一个能击败巨蜥部落、能让八十七个部落共同立誓的联盟……值得关注。”
苏软软明白了。
鲛墨这次来访，不是以个人身份，而是以深渊氏族族长的身份。他带来的不是私人礼物，而是外交礼物。
“那么，”她直视鲛墨深蓝色的眼睛，“深渊氏族对百兽联盟……是什么态度？”
鲛墨沉默了几秒。
溪水在他身边流淌，发出哗哗的声响。晨风吹过，带来远处森林的松涛声和山谷里战士们训练的呼喝声。阳光越来越亮，照在鲛墨湿漉漉的皮肤上，蒸腾起淡淡的水汽。
“我们水族，生活在深水之中。”鲛墨缓缓开口，“陆地兽人的战争，我们本可以不参与。但……”
他看向东方。
“东边来的风，最近变得很吵。”鲛墨说，“风中带着铁锈的味道，还有……血的味道。我们水族对水流的变化很敏感——最近，所有向东流的河水，都变得……躁动不安。就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靠近，震动了大地，也震动了水脉。”
苏软软的心一沉。
鹰曜的侦查，鲛墨的感知——两个完全不同的情报来源，指向同一个结论。
“所以，”鲛墨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软软，“深渊氏族愿意与百兽联盟建立长期稳定的贸易关系。我们用珍珠、水产、盐，交换你们的陶器、粮食、布匹。我们还可以……提供情报支持。”
“情报支持？”狐离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鲛墨点头。
“所有流经联盟区域的水道——河流、溪流、暗河——都在我们的监控范围内。如果有军队沿水路而来，我们会第一时间知道。如果有敌人试图从水下潜入……我们会让他们知道，深水是谁的领地。”
这是一个重要的承诺。
兽世大部分部落的防御都集中在陆地上，对水路的警惕性相对较低。如果真有一支军队试图从水路偷袭，鲛人的预警将是致命的优势。
“作为诚意，”鲛墨从自己颈间解下一条用细密银链串起的吊坠，“这个，送给盟主。”
吊坠落在苏软软掌心。
那是一枚夜明珠。
拳头大小，通体浑圆，表面光滑如镜。在阳光下，它呈现出半透明的乳白色，但苏软软能感觉到，珠子内部似乎有某种柔和的光晕在缓缓流动。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珠子表面传来温润的触感，像是最上等的玉石。
“这是深海夜明珠。”鲛墨说，“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它会发出柔和的蓝光，照亮方圆十步的范围。光芒可以持续……很多年。”
苏软软小心地握住夜明珠。珠子的温度比她的掌心略低，沉甸甸的，质感奇特。
“还有这个。”鲛墨又从腰间取下另一个更小的皮袋。
这个皮袋看起来更旧，表面有磨损的痕迹。鲛墨打开袋口，倒出几块黑色的石头。
石头不大，每块只有鸡蛋大小，但重量惊人。苏软软拿起一块，入手沉甸甸的，比同体积的石头重得多。石头的表面是粗糙的黑色，但某些角度能看到隐约的金属光泽。她用指甲刮了刮，刮下一些黑色的粉末，粉末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暗沉的光。
“这是我们在一条地下暗河的河床里发现的。”鲛墨说，“很硬，很重。我们不知道它有什么用，但觉得……可能对你们有用。”
苏软软的心跳加快了。
她拿起另一块黑石，仔细端详。石头的断口处，能看到更加明显的金属光泽——暗灰色，带着铁锈般的暗红色纹理。她用两块黑石互相敲击，发出清脆的、类似金属碰撞的声音。
“这是……”她抬头看向狐离。
狐离也拿起一块，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又用牙齿轻轻咬了咬——当然咬不动。
“有铁锈味。”狐离说，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而且这个重量……主母，你觉得像不像……”
“铁矿。”苏软软低声说。
这个词让鲛墨挑了挑眉。
“铁？”
“一种金属。”苏软软解释，“可以熔炼，打造成武器、工具。比石头坚硬，比骨头锋利。”
鲛墨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些黑石。
“如果真是这样……那条暗河的河床里，还有很多。”他说，“整片河床都是这种黑色的石头。我们当时只是觉得奇怪，捡了几块当纪念。”
苏软软握紧了手中的黑石。
铁矿。
如果真的是铁矿，而且储量可观……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联盟可以制造真正的金属武器，而不是骨器、石器。意味着可以打造更坚固的工具，提高生产效率。意味着文明的又一次飞跃。
“鲛墨族长，”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你能带我们去那条暗河吗？”
鲛墨沉默了几秒。
“暗河在很深的地下，入口在水下三十米处。”他说，“而且水道复杂，有很多岔路。没有我们引路，陆地兽人不可能找到，就算找到了……也进不去。”
他看了看苏软软，又看了看狐离。
“但如果联盟真的需要这些石头……我们可以帮忙开采。作为贸易的一部分。”
苏软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她说，“这件事，我们稍后详细商议。”
她将夜明珠和黑石小心地收好，然后转身对身后的桃源战士吩咐：“去拿十件最好的陶器——要带彩绘的那种。还有，装三袋粮食，要饱满的谷粒。”
战士应声而去。
鲛墨看着苏软软，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赏。
“你很慷慨。”
“礼尚往来。”苏软软说，“而且，深渊氏族的友谊，比任何礼物都珍贵。”
几分钟后，战士带着陶器和粮食回来了。
十件陶器摆放在溪边——有用来煮汤的大陶罐，有用来喝水的陶碗，有用来储物的陶瓮。每件陶器表面都用天然矿物颜料绘制了简单的图案：螺旋纹、波浪纹、兽形纹。在阳光下，这些彩绘闪烁着红、黑、白三色光泽。
三袋粮食也被打开袋口，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谷粒。谷粒饱满，散发着干燥的、阳光的味道。
鲛墨仔细地看着这些回礼。
他伸手拿起一个陶碗，手指摩挲着碗壁光滑的表面，感受着彩绘图案微微凸起的触感。他又抓起一把谷粒，放在掌心观察，然后放入口中几颗，慢慢咀嚼。
“很好。”他最终评价，“比我们平时从游商那里换到的……好得多。”
他示意身后的鲛人战士将陶器和粮食收好，装入防水的植物网袋中。
交易完成了。
但鲛墨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溪水中，看着苏软软，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在犹豫。
“鲛墨族长还有事？”狐离敏锐地问。
鲛墨沉默了几秒。
溪水在他身边流淌，发出哗哗的声响。晨光越来越亮，照得水面波光粼粼，也照得鲛墨深蓝色的眼睛像两潭幽深的湖水。
最终，他向前游了几步，靠近岸边，压低声音。
“盟主。”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流水声掩盖，“还有一件事……算是私人提醒。”
苏软软俯身，靠近水面。
鲛墨看着她，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警惕，还有某种……不安。
“东边来的风，带着铁锈和血的味道。”他重复了之前的话，但这次语气更加凝重，“我们水族，能感觉到水流的异常躁动……那不是普通的军队行军能造成的动静。”
他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那更像是……大地在颤抖。就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东边碾压过来。它所到之处，河流改道，地下水脉紊乱，连深潭里的鱼都开始恐慌逃窜。”
鲛墨直视苏软软的眼睛。
“小心。”他说，声音低沉而严肃，“不管来的是什么……它都很危险。比青狼族危险，比黑熊族危险，甚至比……你们在黑森林里面对的东西，更危险。”
说完这句话，鲛墨不再停留。
他向后一仰，深蓝色的鱼尾在水面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整个人潜入水中。两名鲛人战士紧随其后。几秒后，溪流恢复了平静，只剩下粼粼波光和逐渐消散的水花。
苏软软站在岸边，手里还握着那枚夜明珠和几块黑石。
珠子温润，石头沉重。
狐离走到她身边，看着恢复平静的溪面，沉默了很久。
“主母，”他最终开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凝重，“鲛人的感知……通常很准。如果连深水中的他们都感觉到了‘大地的颤抖’……”
他没有说完。
但苏软软明白他的意思。
她握紧手中的黑石，粗糙的表面硌着掌心。晨风吹过，带来森林的气息，带来训练场上的呼喝声，带来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
但在这一切声音之下，她仿佛真的听到了——从极远的东方，传来某种低沉而持续的、如同大地心跳般的震动。
一个月。
倒计时，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