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鹰曜再临，空中的交易
苍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天边泛起第一缕灰白。
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手臂环着苏软软，感受着她平稳的呼吸和体温。体内的暴怒已经彻底冷却，沉淀成一种冰冷的、近乎金属质地的决心。他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保护她，找到解药，让那个叫巫雀的雌性付出代价。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必须活着，必须安全度过眼前的每一天。
当晨光终于透过窝棚缝隙，在地面投下细长的光斑时，苍轻轻松开手臂，起身。
苏软软还在睡，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梦中也不安稳。苍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轻得像触碰羽毛。然后他转身，拿起昨晚磨好的骨刀，走出窝棚。
营地已经开始苏醒。
鹿禾已经在医疗棚前整理草药，看到苍出来，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狼烁正带着几个雄性检查围墙，见到苍，大步走过来：“苍，你肩膀怎么样？”
“没事。”苍活动了一下左肩，撕裂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只剩下隐隐的钝痛，“今天继续加固南边。”
“好。”狼烁应道，目光在苍脸上停留了一瞬。他察觉到苍身上有种不同寻常的气息——不是愤怒，不是焦躁，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像绷紧的弓弦。
狐离从储存区那边晃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烤熟的块茎，一边啃一边说：“苍，主母昨晚找你单独吃饭，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苍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狐离也不在意，耸耸肩：“行吧，你不想说就算了。不过……”他压低声音，“黑熊部落那边，我派出去的人还没回来。按理说，昨天就该有消息了。”
苍的瞳孔微微收缩。
“再等半天。”他说，“如果中午还没回来，我带人去找。”
“你伤还没好全。”狼烁皱眉。
“不影响。”苍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鸣叫从高空传来。
那声音穿透清晨的薄雾，像金属摩擦般刺耳。营地里的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抬头望向天空。
一只巨大的鹰隼正在桃源上空盘旋。
它的翼展超过三米，羽毛是深褐与灰白相间的斑纹，在晨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它飞得很高，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清晰可见，像两颗镶嵌在空中的琥珀，正俯瞰着下方的营地。
“又是它。”狐离眯起眼睛，赤红的尾巴微微竖起，“鹰曜。”
苍的手已经按在了骨刀柄上，肌肉绷紧。狼烁低声下令：“警戒！弓箭手准备！”
营地瞬间进入战斗状态。雄性们迅速拿起武器，雌性和幼崽被护送到围墙内侧。鹿禾收起草药，退到医疗棚门口，手里握着一把骨制匕首。
只有苏软软从窝棚里走出来时，脸上没有惊慌。
她刚醒，头发还有些凌乱，身上披着苍的兽皮外衣。她抬头看着天空中的鹰隼，看了几秒钟，然后说：“都别动。”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主母？”狼烁回头看她。
“它没有攻击的意思。”苏软软说，“如果它想袭击，不会这样盘旋。它在观察，或者在……等待什么。”
她的话音刚落，空中的鹰隼突然降低了高度。
巨大的翅膀扇动，带起一阵强风，吹得营地边缘的树叶哗哗作响。它没有直接飞进营地，而是落在了营地外三十步远的一棵大树的顶端。那棵树是附近最高的一棵，树冠茂密，但鹰曜落在最顶端的那根粗枝上时，整棵树都微微晃动了一下。
它收拢翅膀，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营地。
距离近了，所有人都能看清它的模样。那不是普通的鹰——它的喙更弯曲，更锋利，眼睛周围有一圈金色的细羽，像戴着一副精致的面具。它的爪子深深嵌入树枝，每一根趾爪都有成年兽人的手指那么粗，尖端是漆黑的、闪着寒光的钩状。
“它在看谁？”狐离低声说。
苏软软知道答案。
因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牢牢锁定在她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苍的手臂：“我过去。”
“不行。”苍的声音斩钉截铁。
“它如果想杀我，刚才在空中就可以俯冲。”苏软软说，“但它没有。它在等我过去。”
“太危险了。”
“所以我才要过去。”苏软软看向苍，眼神平静而坚定，“如果我们一直躲在围墙后面，就永远不知道它想要什么。而我们需要情报，苍。我们需要知道黑熊部落的动向，需要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鹰族兽人的空中视野，是我们最缺的东西。”
苍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知道苏软软说得对。但他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让他把她护在身后，让她远离任何可能的危险。
“我跟你一起。”他说。
“不。”苏软软摇头，“你留在这里。如果它真的想动手，你离得太近反而会被牵制。相信我，苍。”
她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像重锤敲在苍心上。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种熟悉的、不容动摇的光芒。那是她决定要做某件事时的眼神——就像当初在冰原上，她决定救他时的眼神；就像她决定建立这个部落时的眼神。
苍松开了手。
“小心。”他只说了两个字。
苏软软点点头，转身走向营地大门。
狼烁想跟上去，被狐离拉住了。赤狐兽人摇摇头，用眼神示意：相信主母。
苏软软独自一人走出营地。
清晨的空气很凉，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她的脚步踩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能感觉到身后数十道目光的注视，能感觉到苍的视线像实质般烙在她背上。
但她没有回头。
她走到距离那棵树大约十五步的地方停下，仰起头，看向树顶的鹰隼。
从这个角度，鹰曜显得更加巨大。它的羽毛在晨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每一片都排列得整齐而紧密。风吹过时，羽毛微微颤动，却没有一根凌乱。
“空中之王。”苏软软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再次光临桃源，有何指教？”
树顶的鹰隼没有立刻回应。
它只是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过了几秒钟，它突然动了——不是攻击，而是变换了形态。
巨大的鹰隼身体开始收缩、变形。翅膀收拢，羽毛褪去，四肢拉长。整个过程只用了两三秒，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当变化停止时，站在树枝上的已经是一个高大的雄性兽人。
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身材修长而结实，不像苍那样肌肉虬结，却有一种猎食者特有的精悍。他的头发是深褐色的，在脑后扎成一个短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垂落，遮住了部分额头。他的眼睛依然是琥珀色，但此刻是人类的形状，瞳孔深处却保留着鹰的锐利。
他穿着一身用某种鸟类羽毛和兽皮拼接而成的衣物，样式简洁，却透着一种野性的优雅。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臂——从手肘到手腕，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灰褐色的羽毛，手指修长，指甲是半透明的、微微弯曲的钩状。
鹰曜站在树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苏软软。
“地面上的聚落。”他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种天生的高傲，像从高空传来的风啸，“你们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苏软软没有移开视线：“我们在建设家园。”
“家园？”鹰曜的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好奇，“一个由多个种族混杂、雌性领导的‘家园’。这在兽世很少见。”
“少见不代表不对。”
“确实。”鹰曜说，“但你们的‘建设’，引来了狼和熊的注意。他们的臭味，已经飘到了我的领地。”
苏软软心中一动。
“空中之王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她说，“那么，您看到了什么？”
鹰曜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树枝上跳了下来。
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羽毛飘落。他站在苏软软面前五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既不会显得咄咄逼人，又保持着足够的警惕。苏软软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气息——不是野兽的腥臊，而是一种干净的、带着高空寒凉和风的味道。
“我看到青狼的残部在北方集结，大约五十人，正在狩猎储备食物。”鹰曜说，“我看到黑熊部落的主力还在他们的山谷里，但派出了三支小队，分别往东、西、南三个方向探查。其中往南的那支，昨天中午进入了沼泽区。”
沼泽区。
苏软软记得那个方向。之前羊族少年带路时提到过，南边有一片很大的沼泽，里面生长着一些特殊的苔藓和草药，但也很危险，有瘴气和毒虫。
“他们去沼泽做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鹰曜说，“但熊磐不会做无意义的事。他派出去的小队，一定有明确的目标。”
苏软软沉默了几秒。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抬头看着鹰曜，“我们素不相识。”
鹰曜的琥珀色眼睛微微眯起。
“因为你们烤的肉。”他说。
苏软软愣了一下。
“什么？”
“那种……香气独特的烤肉。”鹰曜的语调依然平静，但苏软软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渴望的光芒，“三天前，我从你们营地上空飞过，闻到了那种味道。很特别，和我吃过的任何猎物都不一样。”
苏软软突然明白了。
她想起来了——三天前，她试着用新找到的一种香料草腌制鹿肉，然后慢火烤制。那种香料草有类似迷迭香和百里香的混合香气，烤出来的肉确实风味独特。当时营地里的族人都赞不绝口，连苍都多吃了两块。
原来，香气飘到了天上。
“所以您今天来，是为了烤肉？”苏软软问。
“为了交易。”鹰曜纠正道，“我提供联军动向的空中视野，你们提供那种烤肉。情报换食物，很公平。”
苏软软的大脑飞速运转。
鹰曜的提议太有诱惑力了。空中侦察能力，在这个没有卫星、没有雷达的原始世界，简直是战略级的优势。如果能及时掌握青狼和黑熊的动向，桃源部落就能提前布置防御，甚至主动出击。
但风险呢？
鹰曜是敌是友？他的情报是否可靠？如果这只是个陷阱呢？
苏软软看着鹰曜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欺骗，只有一种直白的、近乎傲慢的坦诚。他想要烤肉，所以提出交易。就这么简单。
“情报必须及时准确。”苏软软说，“如果您提供的消息有误，或者故意误导我们，交易立刻终止。”
“可以。”鹰曜点头，“但如果你们提供的烤肉不符合我的要求，交易也终止。”
“什么样的要求？”
“必须是那种香气的，必须是新鲜的，每次不少于……”鹰曜想了想，“十斤。”
十斤肉，换一次空中侦察。
苏软软在心里快速计算。部落现在的肉食储备还算充足，十斤肉虽然不少，但换来的情报可能拯救整个部落。值。
“成交。”她说。
鹰曜的嘴角又勾起那个细微的弧度，这次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真正的笑容。
“那么，第一次交易。”他说，“我刚才告诉你的情报——青狼残部在北方集结，黑熊三支小队分别探查，其中一支进入沼泽——这就是今天的‘货物’。我的‘报酬’呢？”
苏软软转身，朝营地方向做了个手势。
苍立刻明白了。他快步走进储存区，不一会儿，提着一大块用树叶包裹的鹿肉走出来。那是昨天猎到的鹿，用香料草腌制后风干了一夜，正准备今天烤制。
苏软软接过鹿肉，走到营地边缘的火塘旁——那里还留着昨晚的余烬。她添了几根柴，吹燃火种，火焰很快升腾起来。然后她将鹿肉架在火上，开始烤制。
整个过程，鹰曜就站在不远处看着。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块肉，看着它在火焰的炙烤下逐渐变色，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声响。那种混合了香料草和肉香的独特气味，随着炊烟飘散开来，越来越浓郁。
营地里的族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着主母在火塘边烤肉的背影，看着那个高大的鹰族兽人站在营地外等待。这一幕太不真实了——就在昨天，他们还在为黑熊部落的威胁而紧张备战，今天，却有一个空中王者来讨要烤肉。
苍的手始终按在骨刀柄上。
他的眼睛没有离开鹰曜一秒。如果这个鹰族兽人敢有任何异动，他会第一时间冲过去。
但鹰曜只是站着，等待着。
他的鼻子微微抽动，显然在仔细嗅闻空气中的香气。那种专注的神情，像极了等待投喂的大型猛禽，竟然有种莫名的……纯粹。
大约二十分钟后，鹿肉烤好了。
外皮金黄微焦，内里嫩滑多汁。苏软软用骨刀切下一小块尝了尝，确认味道没问题，然后将整块肉从火上取下，用新鲜的大树叶重新包裹好。
她走到鹰曜面前，将包裹递过去。
“十斤香料烤鹿肉。”她说，“请验收。”
鹰曜接过包裹。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凑近闻了闻。包裹里透出的香气让他眼睛微微一亮。然后他解开树叶，露出里面金黄诱人的鹿肉。他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咀嚼。
吞咽。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脸上露出一种近乎享受的神情。
“合格。”他说。
然后将剩下的肉重新包好，夹在腋下。
交易完成。
鹰曜转身，准备离开。但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回头看向苏软软。
“还有一件事。”他说，“小心南边的沼泽。熊磐派去的那队人，不是普通探查。他们带了网和笼子。”
“网和笼子？”苏软软皱眉，“他们要捕捉什么？”
“我不知道。”鹰曜说，“但沼泽里除了毒虫和瘴气，还能有什么值得黑熊部落专门去抓的？”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深深看了苏软软一眼。
“总之，小心。”
说完，他后退几步，身体再次开始变化。
羽毛从皮肤下钻出，四肢收缩，身形拉长。两三秒后，巨大的鹰隼重新出现在空地上。它展开翅膀，扇动两下，带起一阵强风，然后腾空而起。
苏软软抬头，看着它越飞越高，最终变成天空中的一个黑点，消失在云层之后。
营地一片寂静。
过了好几秒，狐离才第一个开口：“所以……我们刚刚用十斤烤肉，换了一个空中侦察兵？”
“是交易伙伴。”苏软软纠正道，但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苍走到她身边，目光还盯着天空：“他的情报可靠吗？”
“需要验证。”苏软软说，“但直觉告诉我，他没有说谎。鹰族兽人高傲，不屑于用这种手段欺骗。”
“那沼泽的事……”
苏软软转身，看向营地里的族人。
“羊云。”她叫道。
羊族少年立刻从人群中跑出来：“主母！”
“你之前说，南边的沼泽里有能止血的苔藓，对吗？”
“是的。”羊云点头，“那种苔藓叫‘血藓’，长在沼泽边缘的枯木上。我们羊族有时候会去采，但很危险，因为沼泽里有毒虫，还有……还有会吃人的泥潭。”
“除了血藓，沼泽里还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苏软软问，“比如，值得黑熊部落专门带着网和笼子去抓的东西？”
羊云皱起眉头，努力思考。
突然，他的脸色变了。
“难、难道是……”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沼鬼’？”
“沼鬼？”苏软软一愣。
“那是一种……一种生活在沼泽深处的怪物。”羊云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恐惧，“我们羊族的老人说，沼鬼长得像人，但全身覆盖着泥浆和苔藓，能在沼泽里像鱼一样游动。它们很凶残，会袭击靠近沼泽的生物，把猎物拖进泥潭深处吃掉。但……但那只是传说，我从来没见过。”
沼鬼。
网和笼子。
苏软软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黑熊部落的目标真的是这种传说中的生物，那事情就复杂了。他们抓沼鬼做什么？驯养？研究？还是……有其他更可怕的目的？
“主母。”狼烁走过来，脸色严肃，“如果鹰曜的情报是真的，黑熊部落往沼泽派了人，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苏软软看向南方。
那片被薄雾笼罩的、隐约可见的沼泽区，此刻在她眼中，仿佛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先派人去沼泽边缘侦查。”她说，“但要小心，不要深入。我们只需要确认黑熊部落的动向，以及……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我去。”狼烁立刻说。
“我也去。”狐离举手，“论潜行和侦查，我比你在行。”
苏软软想了想，点头：“好，狼烁，狐离，你们带三个人，现在出发。记住，只是侦查，不要交战。如果发现黑熊兽人，立刻撤退。”
“明白。”
两人转身去准备。
苏软软又看向苍：“营地继续加强防御。尤其是南边，增加巡逻频率。”
“好。”苍应道，但目光还停留在她脸上，“你……”
“我没事。”苏软软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只是又多了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而已。”
她抬头，再次看向天空。
鹰曜已经消失不见，但苏软软知道，他还会再来。为了烤肉，为了交易，也为了……某种她尚未完全理解的好奇。
这个高傲的空中王者，为什么会对一个地面部落的烤肉如此执着？
而沼泽深处，黑熊部落又在谋划什么？
苏软软深吸一口气，将这些问题暂时压下。她现在需要做的，是处理眼前的事——验证情报，加强防御，准备应对可能到来的任何威胁。
阳光完全升起来了，驱散了晨雾，照亮了整个营地。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桃源部落的挑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手臂环着苏软软，感受着她平稳的呼吸和体温。体内的暴怒已经彻底冷却，沉淀成一种冰冷的、近乎金属质地的决心。他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保护她，找到解药，让那个叫巫雀的雌性付出代价。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必须活着，必须安全度过眼前的每一天。
当晨光终于透过窝棚缝隙，在地面投下细长的光斑时，苍轻轻松开手臂，起身。
苏软软还在睡，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梦中也不安稳。苍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轻得像触碰羽毛。然后他转身，拿起昨晚磨好的骨刀，走出窝棚。
营地已经开始苏醒。
鹿禾已经在医疗棚前整理草药，看到苍出来，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狼烁正带着几个雄性检查围墙，见到苍，大步走过来：“苍，你肩膀怎么样？”
“没事。”苍活动了一下左肩，撕裂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只剩下隐隐的钝痛，“今天继续加固南边。”
“好。”狼烁应道，目光在苍脸上停留了一瞬。他察觉到苍身上有种不同寻常的气息——不是愤怒，不是焦躁，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像绷紧的弓弦。
狐离从储存区那边晃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烤熟的块茎，一边啃一边说：“苍，主母昨晚找你单独吃饭，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苍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狐离也不在意，耸耸肩：“行吧，你不想说就算了。不过……”他压低声音，“黑熊部落那边，我派出去的人还没回来。按理说，昨天就该有消息了。”
苍的瞳孔微微收缩。
“再等半天。”他说，“如果中午还没回来，我带人去找。”
“你伤还没好全。”狼烁皱眉。
“不影响。”苍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鸣叫从高空传来。
那声音穿透清晨的薄雾，像金属摩擦般刺耳。营地里的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抬头望向天空。
一只巨大的鹰隼正在桃源上空盘旋。
它的翼展超过三米，羽毛是深褐与灰白相间的斑纹，在晨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它飞得很高，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清晰可见，像两颗镶嵌在空中的琥珀，正俯瞰着下方的营地。
“又是它。”狐离眯起眼睛，赤红的尾巴微微竖起，“鹰曜。”
苍的手已经按在了骨刀柄上，肌肉绷紧。狼烁低声下令：“警戒！弓箭手准备！”
营地瞬间进入战斗状态。雄性们迅速拿起武器，雌性和幼崽被护送到围墙内侧。鹿禾收起草药，退到医疗棚门口，手里握着一把骨制匕首。
只有苏软软从窝棚里走出来时，脸上没有惊慌。
她刚醒，头发还有些凌乱，身上披着苍的兽皮外衣。她抬头看着天空中的鹰隼，看了几秒钟，然后说：“都别动。”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主母？”狼烁回头看她。
“它没有攻击的意思。”苏软软说，“如果它想袭击，不会这样盘旋。它在观察，或者在……等待什么。”
她的话音刚落，空中的鹰隼突然降低了高度。
巨大的翅膀扇动，带起一阵强风，吹得营地边缘的树叶哗哗作响。它没有直接飞进营地，而是落在了营地外三十步远的一棵大树的顶端。那棵树是附近最高的一棵，树冠茂密，但鹰曜落在最顶端的那根粗枝上时，整棵树都微微晃动了一下。
它收拢翅膀，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营地。
距离近了，所有人都能看清它的模样。那不是普通的鹰——它的喙更弯曲，更锋利，眼睛周围有一圈金色的细羽，像戴着一副精致的面具。它的爪子深深嵌入树枝，每一根趾爪都有成年兽人的手指那么粗，尖端是漆黑的、闪着寒光的钩状。
“它在看谁？”狐离低声说。
苏软软知道答案。
因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牢牢锁定在她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苍的手臂：“我过去。”
“不行。”苍的声音斩钉截铁。
“它如果想杀我，刚才在空中就可以俯冲。”苏软软说，“但它没有。它在等我过去。”
“太危险了。”
“所以我才要过去。”苏软软看向苍，眼神平静而坚定，“如果我们一直躲在围墙后面，就永远不知道它想要什么。而我们需要情报，苍。我们需要知道黑熊部落的动向，需要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鹰族兽人的空中视野，是我们最缺的东西。”
苍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知道苏软软说得对。但他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让他把她护在身后，让她远离任何可能的危险。
“我跟你一起。”他说。
“不。”苏软软摇头，“你留在这里。如果它真的想动手，你离得太近反而会被牵制。相信我，苍。”
她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像重锤敲在苍心上。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种熟悉的、不容动摇的光芒。那是她决定要做某件事时的眼神——就像当初在冰原上，她决定救他时的眼神；就像她决定建立这个部落时的眼神。
苍松开了手。
“小心。”他只说了两个字。
苏软软点点头，转身走向营地大门。
狼烁想跟上去，被狐离拉住了。赤狐兽人摇摇头，用眼神示意：相信主母。
苏软软独自一人走出营地。
清晨的空气很凉，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她的脚步踩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能感觉到身后数十道目光的注视，能感觉到苍的视线像实质般烙在她背上。
但她没有回头。
她走到距离那棵树大约十五步的地方停下，仰起头，看向树顶的鹰隼。
从这个角度，鹰曜显得更加巨大。它的羽毛在晨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每一片都排列得整齐而紧密。风吹过时，羽毛微微颤动，却没有一根凌乱。
“空中之王。”苏软软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再次光临桃源，有何指教？”
树顶的鹰隼没有立刻回应。
它只是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过了几秒钟，它突然动了——不是攻击，而是变换了形态。
巨大的鹰隼身体开始收缩、变形。翅膀收拢，羽毛褪去，四肢拉长。整个过程只用了两三秒，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当变化停止时，站在树枝上的已经是一个高大的雄性兽人。
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身材修长而结实，不像苍那样肌肉虬结，却有一种猎食者特有的精悍。他的头发是深褐色的，在脑后扎成一个短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垂落，遮住了部分额头。他的眼睛依然是琥珀色，但此刻是人类的形状，瞳孔深处却保留着鹰的锐利。
他穿着一身用某种鸟类羽毛和兽皮拼接而成的衣物，样式简洁，却透着一种野性的优雅。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臂——从手肘到手腕，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灰褐色的羽毛，手指修长，指甲是半透明的、微微弯曲的钩状。
鹰曜站在树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苏软软。
“地面上的聚落。”他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种天生的高傲，像从高空传来的风啸，“你们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苏软软没有移开视线：“我们在建设家园。”
“家园？”鹰曜的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好奇，“一个由多个种族混杂、雌性领导的‘家园’。这在兽世很少见。”
“少见不代表不对。”
“确实。”鹰曜说，“但你们的‘建设’，引来了狼和熊的注意。他们的臭味，已经飘到了我的领地。”
苏软软心中一动。
“空中之王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她说，“那么，您看到了什么？”
鹰曜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树枝上跳了下来。
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羽毛飘落。他站在苏软软面前五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既不会显得咄咄逼人，又保持着足够的警惕。苏软软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气息——不是野兽的腥臊，而是一种干净的、带着高空寒凉和风的味道。
“我看到青狼的残部在北方集结，大约五十人，正在狩猎储备食物。”鹰曜说，“我看到黑熊部落的主力还在他们的山谷里，但派出了三支小队，分别往东、西、南三个方向探查。其中往南的那支，昨天中午进入了沼泽区。”
沼泽区。
苏软软记得那个方向。之前羊族少年带路时提到过，南边有一片很大的沼泽，里面生长着一些特殊的苔藓和草药，但也很危险，有瘴气和毒虫。
“他们去沼泽做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鹰曜说，“但熊磐不会做无意义的事。他派出去的小队，一定有明确的目标。”
苏软软沉默了几秒。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抬头看着鹰曜，“我们素不相识。”
鹰曜的琥珀色眼睛微微眯起。
“因为你们烤的肉。”他说。
苏软软愣了一下。
“什么？”
“那种……香气独特的烤肉。”鹰曜的语调依然平静，但苏软软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渴望的光芒，“三天前，我从你们营地上空飞过，闻到了那种味道。很特别，和我吃过的任何猎物都不一样。”
苏软软突然明白了。
她想起来了——三天前，她试着用新找到的一种香料草腌制鹿肉，然后慢火烤制。那种香料草有类似迷迭香和百里香的混合香气，烤出来的肉确实风味独特。当时营地里的族人都赞不绝口，连苍都多吃了两块。
原来，香气飘到了天上。
“所以您今天来，是为了烤肉？”苏软软问。
“为了交易。”鹰曜纠正道，“我提供联军动向的空中视野，你们提供那种烤肉。情报换食物，很公平。”
苏软软的大脑飞速运转。
鹰曜的提议太有诱惑力了。空中侦察能力，在这个没有卫星、没有雷达的原始世界，简直是战略级的优势。如果能及时掌握青狼和黑熊的动向，桃源部落就能提前布置防御，甚至主动出击。
但风险呢？
鹰曜是敌是友？他的情报是否可靠？如果这只是个陷阱呢？
苏软软看着鹰曜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欺骗，只有一种直白的、近乎傲慢的坦诚。他想要烤肉，所以提出交易。就这么简单。
“情报必须及时准确。”苏软软说，“如果您提供的消息有误，或者故意误导我们，交易立刻终止。”
“可以。”鹰曜点头，“但如果你们提供的烤肉不符合我的要求，交易也终止。”
“什么样的要求？”
“必须是那种香气的，必须是新鲜的，每次不少于……”鹰曜想了想，“十斤。”
十斤肉，换一次空中侦察。
苏软软在心里快速计算。部落现在的肉食储备还算充足，十斤肉虽然不少，但换来的情报可能拯救整个部落。值。
“成交。”她说。
鹰曜的嘴角又勾起那个细微的弧度，这次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真正的笑容。
“那么，第一次交易。”他说，“我刚才告诉你的情报——青狼残部在北方集结，黑熊三支小队分别探查，其中一支进入沼泽——这就是今天的‘货物’。我的‘报酬’呢？”
苏软软转身，朝营地方向做了个手势。
苍立刻明白了。他快步走进储存区，不一会儿，提着一大块用树叶包裹的鹿肉走出来。那是昨天猎到的鹿，用香料草腌制后风干了一夜，正准备今天烤制。
苏软软接过鹿肉，走到营地边缘的火塘旁——那里还留着昨晚的余烬。她添了几根柴，吹燃火种，火焰很快升腾起来。然后她将鹿肉架在火上，开始烤制。
整个过程，鹰曜就站在不远处看着。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块肉，看着它在火焰的炙烤下逐渐变色，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声响。那种混合了香料草和肉香的独特气味，随着炊烟飘散开来，越来越浓郁。
营地里的族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着主母在火塘边烤肉的背影，看着那个高大的鹰族兽人站在营地外等待。这一幕太不真实了——就在昨天，他们还在为黑熊部落的威胁而紧张备战，今天，却有一个空中王者来讨要烤肉。
苍的手始终按在骨刀柄上。
他的眼睛没有离开鹰曜一秒。如果这个鹰族兽人敢有任何异动，他会第一时间冲过去。
但鹰曜只是站着，等待着。
他的鼻子微微抽动，显然在仔细嗅闻空气中的香气。那种专注的神情，像极了等待投喂的大型猛禽，竟然有种莫名的……纯粹。
大约二十分钟后，鹿肉烤好了。
外皮金黄微焦，内里嫩滑多汁。苏软软用骨刀切下一小块尝了尝，确认味道没问题，然后将整块肉从火上取下，用新鲜的大树叶重新包裹好。
她走到鹰曜面前，将包裹递过去。
“十斤香料烤鹿肉。”她说，“请验收。”
鹰曜接过包裹。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凑近闻了闻。包裹里透出的香气让他眼睛微微一亮。然后他解开树叶，露出里面金黄诱人的鹿肉。他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咀嚼。
吞咽。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脸上露出一种近乎享受的神情。
“合格。”他说。
然后将剩下的肉重新包好，夹在腋下。
交易完成。
鹰曜转身，准备离开。但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回头看向苏软软。
“还有一件事。”他说，“小心南边的沼泽。熊磐派去的那队人，不是普通探查。他们带了网和笼子。”
“网和笼子？”苏软软皱眉，“他们要捕捉什么？”
“我不知道。”鹰曜说，“但沼泽里除了毒虫和瘴气，还能有什么值得黑熊部落专门去抓的？”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深深看了苏软软一眼。
“总之，小心。”
说完，他后退几步，身体再次开始变化。
羽毛从皮肤下钻出，四肢收缩，身形拉长。两三秒后，巨大的鹰隼重新出现在空地上。它展开翅膀，扇动两下，带起一阵强风，然后腾空而起。
苏软软抬头，看着它越飞越高，最终变成天空中的一个黑点，消失在云层之后。
营地一片寂静。
过了好几秒，狐离才第一个开口：“所以……我们刚刚用十斤烤肉，换了一个空中侦察兵？”
“是交易伙伴。”苏软软纠正道，但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苍走到她身边，目光还盯着天空：“他的情报可靠吗？”
“需要验证。”苏软软说，“但直觉告诉我，他没有说谎。鹰族兽人高傲，不屑于用这种手段欺骗。”
“那沼泽的事……”
苏软软转身，看向营地里的族人。
“羊云。”她叫道。
羊族少年立刻从人群中跑出来：“主母！”
“你之前说，南边的沼泽里有能止血的苔藓，对吗？”
“是的。”羊云点头，“那种苔藓叫‘血藓’，长在沼泽边缘的枯木上。我们羊族有时候会去采，但很危险，因为沼泽里有毒虫，还有……还有会吃人的泥潭。”
“除了血藓，沼泽里还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苏软软问，“比如，值得黑熊部落专门带着网和笼子去抓的东西？”
羊云皱起眉头，努力思考。
突然，他的脸色变了。
“难、难道是……”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沼鬼’？”
“沼鬼？”苏软软一愣。
“那是一种……一种生活在沼泽深处的怪物。”羊云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恐惧，“我们羊族的老人说，沼鬼长得像人，但全身覆盖着泥浆和苔藓，能在沼泽里像鱼一样游动。它们很凶残，会袭击靠近沼泽的生物，把猎物拖进泥潭深处吃掉。但……但那只是传说，我从来没见过。”
沼鬼。
网和笼子。
苏软软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黑熊部落的目标真的是这种传说中的生物，那事情就复杂了。他们抓沼鬼做什么？驯养？研究？还是……有其他更可怕的目的？
“主母。”狼烁走过来，脸色严肃，“如果鹰曜的情报是真的，黑熊部落往沼泽派了人，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苏软软看向南方。
那片被薄雾笼罩的、隐约可见的沼泽区，此刻在她眼中，仿佛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先派人去沼泽边缘侦查。”她说，“但要小心，不要深入。我们只需要确认黑熊部落的动向，以及……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我去。”狼烁立刻说。
“我也去。”狐离举手，“论潜行和侦查，我比你在行。”
苏软软想了想，点头：“好，狼烁，狐离，你们带三个人，现在出发。记住，只是侦查，不要交战。如果发现黑熊兽人，立刻撤退。”
“明白。”
两人转身去准备。
苏软软又看向苍：“营地继续加强防御。尤其是南边，增加巡逻频率。”
“好。”苍应道，但目光还停留在她脸上，“你……”
“我没事。”苏软软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只是又多了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而已。”
她抬头，再次看向天空。
鹰曜已经消失不见，但苏软软知道，他还会再来。为了烤肉，为了交易，也为了……某种她尚未完全理解的好奇。
这个高傲的空中王者，为什么会对一个地面部落的烤肉如此执着？
而沼泽深处，黑熊部落又在谋划什么？
苏软软深吸一口气，将这些问题暂时压下。她现在需要做的，是处理眼前的事——验证情报，加强防御，准备应对可能到来的任何威胁。
阳光完全升起来了，驱散了晨雾，照亮了整个营地。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桃源部落的挑战，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