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鹰曜的警告，熊磐的疯狂
篝火噼啪作响。
余烬的暗红色光芒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映照着围坐的五张脸——苏软软靠在苍肩上，左臂固定着木板，全身烧伤的皮肤在火光下泛着不正常的红肿；苍脸色苍白如纸，金色眼睛半阖，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伤口；狐离坐在对面，赤红的皮毛沾满灰烬，手臂上的绷带渗出血迹；鹿禾肩膀包扎得很厚，淡绿色的眼睛疲惫却清醒；狼烁侧卧在不远处，银灰色的狼眼在黑暗中静静闪烁。
“粮食还剩多少？”苏软软开口，声音沙哑但平静。
狐离从怀里掏出一块用炭笔标记过的树皮：“算上昨晚被烧毁的，还能支撑两天。如果缩减配给，最多三天。”
“水呢？”
“溪流没受影响，但取水点需要重新加固——昨晚战斗时，上游被尸体和杂物堵塞了。”
“伤员情况？”
鹿禾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重伤七个，包括苍。轻伤二十三个，大部分还能行动。死亡……”他顿了顿，“三个。”
篝火安静燃烧。
苏软软闭上眼睛，感受着苍肩上传来的微弱体温。她还记得那三个名字——岩角、青蹄、绒耳。记得他们的脸，记得他们来桃源时小心翼翼的眼神，记得他们昨晚战斗时的嘶吼。
现在，他们成了冰冷的数字。
“篱笆缺口补上了吗？”她问。
“暂时用残木堵住了。”狐离说，“但防御力不到原来的三成。如果熊磐再来一次冲锋，撑不过一刻钟。”
“他知道这一点。”狼烁突然开口，声音低沉，“熊磐不傻。他撤退，不是放弃，是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放松警惕，等我们以为安全了，等我们开始修复营地、分散人手。”狼烁的狼眼在黑暗中闪着冷光，“然后，他会带着更多人手，一次性碾碎这里。”
篝火噼啪。
夜风吹过营地，带来远处森林的潮湿气息，混合着血腥、焦糊和草药的味道。苏软软睁开眼睛，看着跳跃的火光。
“撤离呢？”她问。
狐离抬起头，赤红的眼睛看着她：“主母的意思是……”
“如果现在放弃桃源，带着所有人撤离，能活下来多少？”
沉默。
鹿禾先开口，声音很轻：“重伤员走不了。苍的腿骨折，移动会加重伤势。其他六个重伤员，三个内脏受损，两个失血过多，一个脊椎可能断了。强行移动……他们撑不到下一个安全地点。”
“轻伤员呢？”
“大部分能走，但速度会很慢。”狐离说，“而且我们没有目的地。冰原太远，森林深处太危险，其他部落……不会收留一群带着伤员的难民。”
“食物只够三天。”苏软软说，“三天内，我们必须找到新的栖息地，建立临时营地，找到食物来源。同时，还要防备熊磐的追击。”
她顿了顿：“成功率有多少？”
狐离沉默了很久。
“不到一成。”他说，“而且，就算成功撤离，桃源也会被彻底摧毁。我们这几个月建立的一切——田地、窝棚、工具、储存的种子和药材——全都会消失。”
篝火燃烧。
苏软软感觉到苍的手握紧了她的手。很轻，但很坚定。
“我不走。”苍开口，声音虚弱但清晰，“这里是我的家。”
“也是我的。”鹿禾说。
狐离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惫：“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不用整天算计、不用提防所有人的地方。”
狼烁没有说话，但银灰色的狼眼看向苏软软，眼神复杂。
苏软软深吸一口气。
烧伤的皮肤被这个动作牵扯，疼得她额头渗出冷汗。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看着跳跃的篝火，看着火光中那些疲惫却坚定的脸。
“那就守住。”她说，“守住我们的家。”
后半夜，月亮升到中天。
营地安静下来——轻伤员被安排轮流守夜，重伤员在窝棚里沉睡，鹿禾终于支撑不住，被狐离强行按在草垫上休息。苏软软靠在苍肩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
她在听。
听夜风吹过篱笆缝隙的声音，听远处森林里夜枭的鸣叫，听苍微弱但平稳的呼吸，听自己心跳的声音。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很轻。
像是羽毛划过空气，又像是夜风突然改变了方向。声音从头顶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那是翅膀拍打的声音，但比鸟类的翅膀更沉重，更有力。
苏软软睁开眼睛。
她看到，营地边缘的篱笆上，落下一个巨大的黑影。
黑影在月光下展开——那是一对宽阔的翅膀，翼展超过三米，羽毛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翅膀收起，露出一个修长的人形，站在篱笆顶端，居高临下地看着营地。
鹰曜。
苏软软没有动。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篱笆上的鹰族兽人。月光照亮他的侧脸——高挺的鼻梁，锐利的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穿着简单的皮甲，腰间挂着骨制匕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你还醒着。”鹰曜开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在等你。”苏软软说。
鹰曜挑了挑眉：“你知道我会来？”
“你上次离开时，眼神告诉我，你还会回来。”
鹰曜笑了。
他从篱笆上跳下来，动作轻盈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走到篝火边，在苏软软对面坐下，金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
“你的伤很重。”他说。
“死不了。”
“你的族人死了三个。”
苏软软沉默。
鹰曜看着她，眼神复杂：“我第一次看到你时，你在冰原上钻木取火，救了一个重伤的白虎。那时候我觉得，你是个有趣的雌性——柔弱，但聪明，有韧性。”
他顿了顿：“现在我觉得，你是个疯子。”
“为什么？”
“因为正常人不会在死了三个族人、重伤七个、防御崩溃的情况下，还想着守住这里。”鹰曜说，“正常人会逃。逃得越远越好，逃到熊磐找不到的地方，重新开始。”
苏软软看着他：“你会逃吗？”
鹰曜愣住了。
“如果你是这里的首领，”苏软软继续说，“你会放弃你的巢穴，放弃你辛苦搭建的一切，放弃那些信任你、跟随你的族人，独自逃命吗？”
沉默。
篝火噼啪作响。
鹰曜看着苏软软，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不会。”
“为什么？”
“因为鹰族从不放弃自己的巢。”鹰曜说，“巢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的尊严，是我们的一切。放弃巢，等于放弃自己。”
苏软软点头：“桃源也是我们的巢。”
鹰曜沉默。
他伸出手，从篝火边捡起一根木柴，拨弄着余烬。火星飞舞，在夜色中画出短暂的光弧。
“熊磐没有放弃。”他突然说。
苏软软看着他。
“他撤退后，在森林边缘扎营。”鹰曜说，“我一直在高空看着。他暴怒异常，亲手撕碎了两个作战不力的手下——一个因为冲锋时犹豫了，一个因为撤退时跑得太快。”
鹰曜顿了顿：“熊族的暴怒，你们应该见过。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疯狂。”
“疯狂？”
“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鹰曜说，“他不接受失败。尤其是败给一个只有几十个战士、大部分还是老弱妇孺的小部落。这对他来说是耻辱，是对黑熊部落尊严的践踏。”
苏软软握紧了苍的手。
“他做了什么？”她问。
“派了三个最快的信使，回黑熊部落调兵。”鹰曜说，“按照距离计算，最迟明天中午，援兵就会赶到。到时候，他手下的战士数量，会是现在的两倍。”
篝火安静燃烧。
苏软软感觉到苍的身体绷紧了。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放松。
“还有呢？”她问。
鹰曜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
“还有一件事。”他说，“但我不能确定真假。这只是我从黑熊部落边缘观察时，听到的传闻。”
“什么传闻？”
“关于一种药剂。”鹰曜说，“黑熊部落珍藏的秘药，据说只有首领和长老知道配方。服用后，力量会暴增三倍以上，痛觉消失，战斗欲望达到顶峰。但代价是……失去理智。”
他顿了顿：“服用者会变成只知道杀戮的野兽，敌我不分，直到药效过去，或者力竭而死。黑熊部落把它叫做‘狂暴药剂’，只在部落存亡关头使用。上一次使用，是三十年前，黑熊部落被三个大部落围攻时。那一战，黑熊部落赢了，但参战的二十个战士，只有三个活了下来——而且全都疯了。”
苏软软沉默。
她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蔓延到全身。烧伤的皮肤突然变得冰冷，像是被浸入了冰水。
“熊磐会用它吗？”她问。
“我不知道。”鹰曜说，“但狼厉在煽风点火。我听到他对熊磐说——‘如果连这种小部落都拿不下，黑熊部落还有什么脸面称霸森林？用秘药，一次性碾碎他们，让所有部落知道，反抗黑熊的下场。’”
鹰曜看着苏软软：“狼厉很聪明。他知道怎么激怒熊磐，怎么利用熊族的骄傲和暴戾。熊磐……动摇了。”
篝火噼啪。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森林的潮湿气息。苏软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最迟什么时候？”她问。
“明天傍晚。”鹰曜说，“援兵中午到，熊磐需要时间部署，也需要时间……说服自己使用秘药。但最迟明天傍晚，他们会发动总攻。”
他顿了顿：“规模会比昨晚大两倍，而且，如果熊磐真的用了狂暴药剂……你们的防御，撑不过一刻钟。”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篝火燃烧的声音，夜风吹过的声音，远处森林里夜枭鸣叫的声音。
苏软软睁开眼睛。
她看着鹰曜，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那张在火光中明暗交错的脸。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鹰曜愣住了。
“你上次来，是为了观察，为了确认桃源值不值得你介入。”苏软软说，“现在你来了，带来了最关键的情报，甚至提醒我们撤离。为什么？”
鹰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自嘲。
“我也不知道。”他说，“也许是因为，看着你在冰原上点火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我母亲。”
苏软软看着他。
“我母亲是鹰族最优秀的战士。”鹰曜说，“但她不喜欢战斗。她喜欢在高空盘旋，看着地面上的部落，看着他们生火、狩猎、建造巢穴。她说，那才是生命该有的样子——不是互相厮杀，而是努力活着。”
他顿了顿：“她死在十年前，被三个狼族战士围攻。因为她保护了一个被狼族追杀的小部落。”
鹰曜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的月亮：“我继承了她的巢穴，继承了她的骄傲，也继承了她的……愚蠢。明明知道介入地面部落的战争很危险，明明知道可能会引火烧身，但还是忍不住想看看——看看有没有一个部落，能像她说的那样，不是靠厮杀，而是靠别的什么东西活下去。”
他看着苏软软：“桃源，是我看到的第一个。”
苏软软沉默。
她感觉到苍的手握紧了她的手。很紧，紧得有些疼。
“谢谢。”她说。
鹰曜摇头：“不用谢我。我只是传递情报，不会参战。鹰族从不介入地面战争，这是规矩。”
“我明白。”苏软软说，“但情报，已经足够了。”
鹰曜看着她：“你会撤离吗？”
“不会。”
“哪怕知道会死？”
“哪怕知道会死。”苏软软说，“因为这里是我的家。放弃家，等于放弃自己。”
鹰曜笑了。
笑容很复杂，有无奈，有敬佩，还有一丝……羡慕。
“我母亲会喜欢你。”他说。
然后，他站起身。
翅膀在身后展开，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他走到篱笆边，回头看了苏软软一眼。
“如果你们赢了，”他说，“我会再来。带着鹰族的友谊。”
“如果输了呢？”
“那我会在高空，看着你们的巢穴被摧毁。”鹰曜说，“然后，记住这里曾经存在过一个……不一样的部落。”
他顿了顿：“保重。”
翅膀拍打。
巨大的黑影腾空而起，带起一阵强风，吹得篝火火星四溅。苏软软抬起头，看着那个黑影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终消失在夜空深处。
月光洒落。
营地安静。
苏软软靠在苍肩上，闭上眼睛。
她知道，鹰曜的警告是真的。
熊磐在调兵，可能使用狂暴药剂，最迟明天傍晚发动总攻。而桃源现有的防御力量，重伤员太多，轻伤员疲惫，篱笆破损，粮食短缺。
下一战，将是真正的生死存亡之战。
赢，桃源存活。
输，一切消失。
她感觉到苍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怕吗？”苍问，声音很轻。
苏软软睁开眼睛，看着跳跃的篝火，看着火光中那些沉睡的族人，看着这个她亲手建立的家。
“怕。”她说，“但我更怕放弃。”
苍沉默。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那就守住。”他说，“我陪你。”
苏软软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夜色深沉。
黎明，还有三个时辰。
余烬的暗红色光芒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映照着围坐的五张脸——苏软软靠在苍肩上，左臂固定着木板，全身烧伤的皮肤在火光下泛着不正常的红肿；苍脸色苍白如纸，金色眼睛半阖，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伤口；狐离坐在对面，赤红的皮毛沾满灰烬，手臂上的绷带渗出血迹；鹿禾肩膀包扎得很厚，淡绿色的眼睛疲惫却清醒；狼烁侧卧在不远处，银灰色的狼眼在黑暗中静静闪烁。
“粮食还剩多少？”苏软软开口，声音沙哑但平静。
狐离从怀里掏出一块用炭笔标记过的树皮：“算上昨晚被烧毁的，还能支撑两天。如果缩减配给，最多三天。”
“水呢？”
“溪流没受影响，但取水点需要重新加固——昨晚战斗时，上游被尸体和杂物堵塞了。”
“伤员情况？”
鹿禾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重伤七个，包括苍。轻伤二十三个，大部分还能行动。死亡……”他顿了顿，“三个。”
篝火安静燃烧。
苏软软闭上眼睛，感受着苍肩上传来的微弱体温。她还记得那三个名字——岩角、青蹄、绒耳。记得他们的脸，记得他们来桃源时小心翼翼的眼神，记得他们昨晚战斗时的嘶吼。
现在，他们成了冰冷的数字。
“篱笆缺口补上了吗？”她问。
“暂时用残木堵住了。”狐离说，“但防御力不到原来的三成。如果熊磐再来一次冲锋，撑不过一刻钟。”
“他知道这一点。”狼烁突然开口，声音低沉，“熊磐不傻。他撤退，不是放弃，是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放松警惕，等我们以为安全了，等我们开始修复营地、分散人手。”狼烁的狼眼在黑暗中闪着冷光，“然后，他会带着更多人手，一次性碾碎这里。”
篝火噼啪。
夜风吹过营地，带来远处森林的潮湿气息，混合着血腥、焦糊和草药的味道。苏软软睁开眼睛，看着跳跃的火光。
“撤离呢？”她问。
狐离抬起头，赤红的眼睛看着她：“主母的意思是……”
“如果现在放弃桃源，带着所有人撤离，能活下来多少？”
沉默。
鹿禾先开口，声音很轻：“重伤员走不了。苍的腿骨折，移动会加重伤势。其他六个重伤员，三个内脏受损，两个失血过多，一个脊椎可能断了。强行移动……他们撑不到下一个安全地点。”
“轻伤员呢？”
“大部分能走，但速度会很慢。”狐离说，“而且我们没有目的地。冰原太远，森林深处太危险，其他部落……不会收留一群带着伤员的难民。”
“食物只够三天。”苏软软说，“三天内，我们必须找到新的栖息地，建立临时营地，找到食物来源。同时，还要防备熊磐的追击。”
她顿了顿：“成功率有多少？”
狐离沉默了很久。
“不到一成。”他说，“而且，就算成功撤离，桃源也会被彻底摧毁。我们这几个月建立的一切——田地、窝棚、工具、储存的种子和药材——全都会消失。”
篝火燃烧。
苏软软感觉到苍的手握紧了她的手。很轻，但很坚定。
“我不走。”苍开口，声音虚弱但清晰，“这里是我的家。”
“也是我的。”鹿禾说。
狐离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惫：“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不用整天算计、不用提防所有人的地方。”
狼烁没有说话，但银灰色的狼眼看向苏软软，眼神复杂。
苏软软深吸一口气。
烧伤的皮肤被这个动作牵扯，疼得她额头渗出冷汗。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看着跳跃的篝火，看着火光中那些疲惫却坚定的脸。
“那就守住。”她说，“守住我们的家。”
后半夜，月亮升到中天。
营地安静下来——轻伤员被安排轮流守夜，重伤员在窝棚里沉睡，鹿禾终于支撑不住，被狐离强行按在草垫上休息。苏软软靠在苍肩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
她在听。
听夜风吹过篱笆缝隙的声音，听远处森林里夜枭的鸣叫，听苍微弱但平稳的呼吸，听自己心跳的声音。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很轻。
像是羽毛划过空气，又像是夜风突然改变了方向。声音从头顶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那是翅膀拍打的声音，但比鸟类的翅膀更沉重，更有力。
苏软软睁开眼睛。
她看到，营地边缘的篱笆上，落下一个巨大的黑影。
黑影在月光下展开——那是一对宽阔的翅膀，翼展超过三米，羽毛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翅膀收起，露出一个修长的人形，站在篱笆顶端，居高临下地看着营地。
鹰曜。
苏软软没有动。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篱笆上的鹰族兽人。月光照亮他的侧脸——高挺的鼻梁，锐利的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穿着简单的皮甲，腰间挂着骨制匕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你还醒着。”鹰曜开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在等你。”苏软软说。
鹰曜挑了挑眉：“你知道我会来？”
“你上次离开时，眼神告诉我，你还会回来。”
鹰曜笑了。
他从篱笆上跳下来，动作轻盈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走到篝火边，在苏软软对面坐下，金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
“你的伤很重。”他说。
“死不了。”
“你的族人死了三个。”
苏软软沉默。
鹰曜看着她，眼神复杂：“我第一次看到你时，你在冰原上钻木取火，救了一个重伤的白虎。那时候我觉得，你是个有趣的雌性——柔弱，但聪明，有韧性。”
他顿了顿：“现在我觉得，你是个疯子。”
“为什么？”
“因为正常人不会在死了三个族人、重伤七个、防御崩溃的情况下，还想着守住这里。”鹰曜说，“正常人会逃。逃得越远越好，逃到熊磐找不到的地方，重新开始。”
苏软软看着他：“你会逃吗？”
鹰曜愣住了。
“如果你是这里的首领，”苏软软继续说，“你会放弃你的巢穴，放弃你辛苦搭建的一切，放弃那些信任你、跟随你的族人，独自逃命吗？”
沉默。
篝火噼啪作响。
鹰曜看着苏软软，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不会。”
“为什么？”
“因为鹰族从不放弃自己的巢。”鹰曜说，“巢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的尊严，是我们的一切。放弃巢，等于放弃自己。”
苏软软点头：“桃源也是我们的巢。”
鹰曜沉默。
他伸出手，从篝火边捡起一根木柴，拨弄着余烬。火星飞舞，在夜色中画出短暂的光弧。
“熊磐没有放弃。”他突然说。
苏软软看着他。
“他撤退后，在森林边缘扎营。”鹰曜说，“我一直在高空看着。他暴怒异常，亲手撕碎了两个作战不力的手下——一个因为冲锋时犹豫了，一个因为撤退时跑得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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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曜顿了顿：“熊族的暴怒，你们应该见过。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疯狂。”
“疯狂？”
“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鹰曜说，“他不接受失败。尤其是败给一个只有几十个战士、大部分还是老弱妇孺的小部落。这对他来说是耻辱，是对黑熊部落尊严的践踏。”
苏软软握紧了苍的手。
“他做了什么？”她问。
“派了三个最快的信使，回黑熊部落调兵。”鹰曜说，“按照距离计算，最迟明天中午，援兵就会赶到。到时候，他手下的战士数量，会是现在的两倍。”
篝火安静燃烧。
苏软软感觉到苍的身体绷紧了。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放松。
“还有呢？”她问。
鹰曜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
“还有一件事。”他说，“但我不能确定真假。这只是我从黑熊部落边缘观察时，听到的传闻。”
“什么传闻？”
“关于一种药剂。”鹰曜说，“黑熊部落珍藏的秘药，据说只有首领和长老知道配方。服用后，力量会暴增三倍以上，痛觉消失，战斗欲望达到顶峰。但代价是……失去理智。”
他顿了顿：“服用者会变成只知道杀戮的野兽，敌我不分，直到药效过去，或者力竭而死。黑熊部落把它叫做‘狂暴药剂’，只在部落存亡关头使用。上一次使用，是三十年前，黑熊部落被三个大部落围攻时。那一战，黑熊部落赢了，但参战的二十个战士，只有三个活了下来——而且全都疯了。”
苏软软沉默。
她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蔓延到全身。烧伤的皮肤突然变得冰冷，像是被浸入了冰水。
“熊磐会用它吗？”她问。
“我不知道。”鹰曜说，“但狼厉在煽风点火。我听到他对熊磐说——‘如果连这种小部落都拿不下，黑熊部落还有什么脸面称霸森林？用秘药，一次性碾碎他们，让所有部落知道，反抗黑熊的下场。’”
鹰曜看着苏软软：“狼厉很聪明。他知道怎么激怒熊磐，怎么利用熊族的骄傲和暴戾。熊磐……动摇了。”
篝火噼啪。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森林的潮湿气息。苏软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最迟什么时候？”她问。
“明天傍晚。”鹰曜说，“援兵中午到，熊磐需要时间部署，也需要时间……说服自己使用秘药。但最迟明天傍晚，他们会发动总攻。”
他顿了顿：“规模会比昨晚大两倍，而且，如果熊磐真的用了狂暴药剂……你们的防御，撑不过一刻钟。”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篝火燃烧的声音，夜风吹过的声音，远处森林里夜枭鸣叫的声音。
苏软软睁开眼睛。
她看着鹰曜，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那张在火光中明暗交错的脸。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鹰曜愣住了。
“你上次来，是为了观察，为了确认桃源值不值得你介入。”苏软软说，“现在你来了，带来了最关键的情报，甚至提醒我们撤离。为什么？”
鹰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自嘲。
“我也不知道。”他说，“也许是因为，看着你在冰原上点火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我母亲。”
苏软软看着他。
“我母亲是鹰族最优秀的战士。”鹰曜说，“但她不喜欢战斗。她喜欢在高空盘旋，看着地面上的部落，看着他们生火、狩猎、建造巢穴。她说，那才是生命该有的样子——不是互相厮杀，而是努力活着。”
他顿了顿：“她死在十年前，被三个狼族战士围攻。因为她保护了一个被狼族追杀的小部落。”
鹰曜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的月亮：“我继承了她的巢穴，继承了她的骄傲，也继承了她的……愚蠢。明明知道介入地面部落的战争很危险，明明知道可能会引火烧身，但还是忍不住想看看——看看有没有一个部落，能像她说的那样，不是靠厮杀，而是靠别的什么东西活下去。”
他看着苏软软：“桃源，是我看到的第一个。”
苏软软沉默。
她感觉到苍的手握紧了她的手。很紧，紧得有些疼。
“谢谢。”她说。
鹰曜摇头：“不用谢我。我只是传递情报，不会参战。鹰族从不介入地面战争，这是规矩。”
“我明白。”苏软软说，“但情报，已经足够了。”
鹰曜看着她：“你会撤离吗？”
“不会。”
“哪怕知道会死？”
“哪怕知道会死。”苏软软说，“因为这里是我的家。放弃家，等于放弃自己。”
鹰曜笑了。
笑容很复杂，有无奈，有敬佩，还有一丝……羡慕。
“我母亲会喜欢你。”他说。
然后，他站起身。
翅膀在身后展开，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他走到篱笆边，回头看了苏软软一眼。
“如果你们赢了，”他说，“我会再来。带着鹰族的友谊。”
“如果输了呢？”
“那我会在高空，看着你们的巢穴被摧毁。”鹰曜说，“然后，记住这里曾经存在过一个……不一样的部落。”
他顿了顿：“保重。”
翅膀拍打。
巨大的黑影腾空而起，带起一阵强风，吹得篝火火星四溅。苏软软抬起头，看着那个黑影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终消失在夜空深处。
月光洒落。
营地安静。
苏软软靠在苍肩上，闭上眼睛。
她知道，鹰曜的警告是真的。
熊磐在调兵，可能使用狂暴药剂，最迟明天傍晚发动总攻。而桃源现有的防御力量，重伤员太多，轻伤员疲惫，篱笆破损，粮食短缺。
下一战，将是真正的生死存亡之战。
赢，桃源存活。
输，一切消失。
她感觉到苍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怕吗？”苍问，声音很轻。
苏软软睁开眼睛，看着跳跃的篝火，看着火光中那些沉睡的族人，看着这个她亲手建立的家。
“怕。”她说，“但我更怕放弃。”
苍沉默。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那就守住。”他说，“我陪你。”
苏软软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夜色深沉。
黎明，还有三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