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围墙计划与人口增长
夕阳完全沉入山脊时，谷地东侧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苍从壕沟里直起身，看见谷口方向走来一小群身影——五个，不，七个，瘦弱，疲惫，身上的兽皮破烂不堪。领头的是一个兔族雌性，长耳朵耷拉着，怀里抱着一个幼崽。她们在谷口停下，怯生生地看着里面忙碌的营地，看着那些挥舞石斧砍树的战士，看着木墙上正在搭建的瞭望架。狼烁放下石矛走过去，青灰色的眼睛扫过这群不速之客。兔族雌性瑟缩了一下，但抱紧幼崽，用颤抖的声音说：“我们……听说这里收留弱者。我们想……活下去。”
苏软软站在窝棚前，右手指节微微收紧。
这是鹰曜离开后的第一个傍晚，距离熊磐可能发动攻击，还有不到两天。壕沟只挖了一半，土墙才堆起膝盖高，投石索训练刚刚开始。而现在，又来了七张嘴。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味、汗水的咸味，还有远处篝火上烤肉的焦香。左臂的疼痛像钝刀在骨头上磨，但她迈开脚步，走向谷口。
“让他们进来。”她说。
狼烁回头看她，眼神里带着询问。
“检查一下有没有武器。”苏软软补充道，“然后带到篝火旁，给点水和食物。”
兔族雌性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濒死之人看见光亮的眼神。她身后的六个同伴——两个兔族老人，三个瘦得皮包骨头的羊族少年，还有一个蜷缩在最后面的狐族雄性——全都颤抖着，跟着狼烁走进谷地。
苏软软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七个人。七张要吃饭的嘴，七个需要保护的弱者。在战前最后时刻。
她转身走向正在堆土墙的苍。白虎兽人浑身沾满泥浆，左腿的伤势让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但每一锹泥土都拍得结实。看见苏软软，他停下动作，金眸扫过谷口方向。
“又来了？”他问。
“七个。”苏软软说，“兔族、羊族，还有一个狐族。”
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食物不够。”
“我知道。”
“防御工事需要人手，但他们……”苍看向那群新来者，兔族雌性正小心翼翼地从鹿禾手里接过一碗肉汤，手指抖得几乎端不稳，“他们连石斧都拿不动。”
苏软软走到土墙边，用右手摸了摸堆起的泥土。湿润，冰凉，带着草根的纤维感。她抬头看向谷地四周——东侧是陡峭的崖壁，西侧是正在挖掘的壕沟，南北两侧只有一些零散的巨石作为天然屏障。
太薄弱了。
“我们需要围墙。”她说，“真正的围墙。”
苍看着她：“怎么建？”
苏软软蹲下身，用右手食指在泥地上画起来。线条粗糙，但结构清晰——一道沿着谷地边缘的木质栅栏，栅栏前是拓宽的壕沟，壕沟里插着削尖的木刺。栅栏每隔二十步设一个瞭望塔，塔上可以站两个人，一个观察，一个投石。
“木头从东侧森林砍。”她指着崖壁方向，“不需要粗壮的树干，手腕粗细的硬木就行。一头削尖，埋进土里半人深，用藤蔓横向捆绑固定。高度……至少两人高。”
苍盯着地上的草图，金眸里闪过一丝光芒：“瞭望塔呢？”
“用四根粗木做支柱，中间搭平台。”苏软软说，“平台要够大，能放水罐和石块。塔顶用树枝和兽皮搭个简易顶棚，遮阳挡雨。”
“需要多少人？”
“所有能干活的人。”苏软软站起身，左臂的疼痛让她微微皱眉，“老人和孩子负责削尖木桩、编织藤绳。女人和轻伤者负责搬运、递送。青壮年负责砍树、挖坑、搭建。”
苍看向谷地里忙碌的人群——原本三十几个族人，加上新来的七个，现在有四十张嘴了。但真正能砍树的强壮战士，不超过十五个。
“两天。”他说，“不可能完成。”
“那就完成多少算多少。”苏软软的声音很平静，“哪怕只建起一道木栅栏，也能挡住第一波冲锋。哪怕只有一个瞭望塔，也能提前看见敌人。”
苍沉默地看着她，然后点头。
“我去安排。”
***
夜幕降临时，谷地中央的篝火烧得更旺了。
新来的七个兽人围坐在火堆旁，捧着陶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肉汤。兔族雌性叫绒草，怀里的幼崽已经睡着了，小鼻子一抽一抽的。三个羊族少年是兄弟，最大的那个叫角石，才十四岁，但手臂上已经有一道新鲜的伤口。狐族雄性叫灰尾，一直低着头，蓬松的尾巴紧紧蜷在腿边。
苏软软坐在他们对面，鹿禾在一旁帮忙分发烤熟的块茎。
“你们从哪里来？”苏软软问。
绒草抬起头，长耳朵微微抖动：“北边……青狼族和黑熊族打仗的地方。我们的部落……没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火光照亮了她脸上的泪痕。
“黑熊族的战士冲进来，见人就杀。”角石接过话，少年人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阿父让我们跑……他自己留下挡着。我们跑了三天，没吃的，只能啃树皮。”
灰尾始终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低。
苏软软看着他们，心里那团火在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责任。这些人逃到这里，是因为听说桃源部落收留弱者。他们相信这里能活下去。
而她，必须让这个相信成真。
“在这里，每个人都要干活。”她说，声音清晰，“老人和孩子削木桩，女人搬运，男人砍树。干活的，有饭吃。不干活的，没有。”
绒草用力点头：“我会干活！我……我虽然力气小，但手巧，能编藤绳！”
角石也抬起头：“我能砍树！我阿父教过我！”
只有灰尾依旧沉默。
苏软软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转向鹿禾：“带他们去窝棚区，安排住处。明天天亮就开始干活。”
鹿禾点头，领着新来者离开。苏软软坐在篝火旁，看着火焰跳动。右手的酸痛从指尖蔓延到肩膀，左臂的疼痛则像背景音一样持续。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远处传来族人睡觉的呼吸声，还有夜风吹过崖壁的呜咽。
“主母。”
狼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软软睁开眼，看见青灰色头发的狼族兽人站在阴影里。
“有事？”
“那个狐族。”狼烁说，“灰尾。我刚才检查的时候，发现他怀里藏了东西。”
苏软软转过身：“什么？”
狼烁从腰间掏出一小块兽皮，展开。里面包着几颗干瘪的浆果，还有一小截骨片，骨片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
“这是什么？”苏软软接过骨片，借着火光仔细看。符号很粗糙，像是用石片硬刻出来的，但能看出大概形状——一个圆圈，里面有几道波浪线。
“像是……地图？”狼烁不确定地说。
苏软软盯着骨片看了很久。圆圈可能是湖泊，波浪线可能是水流。但具体指哪里，她不知道。
“先收着。”她把骨片还给狼烁，“盯着他，但别打草惊蛇。”
“明白。”
狼烁离开后，苏软软继续坐在篝火旁。夜越来越深，谷地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逻的战士脚步声，还有远处森林里偶尔传来的兽吼。
她抬头看向夜空。星星很亮，但没有月亮。
两天。
***
第二天天刚亮，谷地就沸腾了。
苍把所有人召集到中央空地。四十几个兽人——原本的族人，加上新来的七个，还有两个昨晚又悄悄摸进谷地的羊族老人——站成一片。目光各异，有期待，有恐惧，有茫然。
“今天开始建围墙。”苍的声音像石头砸在地上，“东侧森林砍树，手腕粗的硬木，每人每天至少砍十根。女人和孩子负责削尖，老人编藤绳。中午休息一次，晚上按工作量分配食物。”
没有人反对。生存的压力像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干活，才有饭吃，才能活。
苏软软站在苍身边，右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桩样本。她举起木桩，让所有人看清：“埋进土里半人深，地面部分留两人高。尖头朝外，藤绳捆绑三道。明白吗？”
人群里传来稀稀拉拉的回应。
“大声点！”苍喝道。
“明白！”声音整齐了些。
“开始！”
人群散开，像蚁群一样涌向各自的位置。石斧砍树的闷响从东侧森林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战鼓。女人们蹲在空地上，用石片削着木桩，木屑飞溅。老人们坐在窝棚旁，粗糙的手指灵巧地编织藤绳，藤条摩擦发出沙沙声。
苏软软走到正在挖坑的战士身边。坑要挖半人深，直径够埋一根木桩。泥土潮湿，带着腐叶的气味。一个熊族战士挥动石锹，每一下都溅起泥点。
“再深一点。”苏软软说，“埋不稳，风一吹就倒。”
熊族战士点头，继续挖掘。
她又走到削木桩的女人们身边。绒草也在其中，长耳朵竖得笔直，手里握着一块锋利的燧石片，小心地削着木桩尖端。她的动作很生疏，但很认真。
“角度要斜。”苏软软蹲下身，用右手比划，“像这样，尖头朝外四十五度。敌人撞上来，才会扎进去。”
绒草用力点头，重新调整角度。
苏软软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谷地。汗水的气味、泥土的腥味、木屑的清香，混合在晨雾里。呼喝声、砍树声、挖掘声，交织成忙碌的乐章。
她的左臂又开始疼了。她咬咬牙，走向正在搭建第一个瞭望塔的苍。
瞭望塔选在谷地南侧，视野最开阔的位置。四根粗木已经埋进土里，苍正用藤绳捆绑横梁。他的动作很稳，但左腿的伤势让他的平衡有些问题，每次用力时，眉头都会皱一下。
“需要帮忙吗？”苏软软问。
苍摇头，用牙齿咬紧一根藤绳，双手用力拉紧：“你去休息。手臂不能再伤。”
“我没事。”
“有事。”苍松开藤绳，转头看她。金眸里映着她的脸，疲惫，但坚定，“你是主母。你不能倒。”
苏软软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我去看看食物储备。”
她转身走向储存食物的窝棚。鹿禾正在里面清点陶罐，看见她，鹿角微微晃动：“主母。”
“还剩多少？”
鹿禾指着地上的陶罐：“肉干三罐，块茎五罐，盐……只剩半罐了。新来的那些人，昨晚和今早，吃掉了两天的量。”
苏软软的心沉了一下。
四十几个人，食物只够撑五天。而围墙建设需要大量体力消耗，食量会增加。如果熊磐两天后真的打来，围城状态下，食物消耗会更快。
“从今天起，食物减半分配。”她说，“干活多的，可以多分一点，但总量控制。”
鹿禾犹豫了一下：“这样……会不会有人不满？”
“不满也比饿死强。”苏软软说，“执行吧。”
她走出窝棚，阳光已经爬上山脊，照在谷地里。砍树的声音依旧密集，但节奏慢了下来——体力在消耗。她看见角石靠在一棵树旁喘气，少年人的胸膛剧烈起伏，手里的石斧刃口已经崩了。
她走过去，从腰间解下水囊递给他。
角石愣了一下，接过水囊，大口喝起来。
“慢点。”苏软软说。
角石喝完水，抹了抹嘴，把水囊还给她：“谢谢主母。”
“斧头坏了？”
“嗯。”角石低头看着崩口的石斧，“砍到石头了。”
苏软软接过石斧看了看。燧石材质，硬度够，但脆。她想起现代的铁器，想起炼铁的高炉，想起那些需要铁矿、高温、鼓风技术的复杂工艺。
太遥远了。
“去找鹿禾，让他给你换一把。”她把石斧还给角石，“下午继续。十根，一根不能少。”
“是！”
角石跑开后，苏软软继续巡视。她走到谷地北侧，这里正在挖第二条壕沟。几个战士浑身是泥，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划出一道道痕迹。挖出的泥土堆在旁边，准备用来堆土墙。
进度比想象中慢。
照这个速度，两天后，最多能完成一圈木栅栏，壕沟只能挖一半，瞭望塔可能只能建起两个。
不够。
远远不够。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鹰曜的话——熊磐在加速备战，俘虏的出现让他更加急切。黑熊部落有多少战士？一百？两百？他们有什么武器？石矛，石斧，可能还有投石索。他们会怎么进攻？正面冲锋？还是分兵包抄？
未知。全是未知。
她睁开眼，看向谷口方向。
然后她看见了灰尾。
狐族雄性没有在干活。他蹲在窝棚区的阴影里，低着头，蓬松的尾巴轻轻摆动。他的目光，时不时瞟向储存食物的窝棚。
苏软软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然后走过去。
“为什么不干活？”她问。
灰尾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狐族的眼睛在阴影里闪着微光，警惕，不安。
“我……我受伤了。”他小声说，指了指自己的左腿。腿上确实有一道伤口，但已经结痂，不影响走路。
“受伤可以干轻活。”苏软软说，“削木桩，编藤绳，都可以。”
灰尾低下头，不说话了。
苏软软蹲下身，平视他：“你从哪里来？”
“北边。”
“具体哪里？”
灰尾的尾巴蜷得更紧了：“一个……小部落。没了。”
“你怀里藏的骨片，是什么？”
灰尾的身体僵住了。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那……那是……”
“是什么？”
沉默。只有远处砍树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灰尾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是……盐泽的地图。”
苏软软的心跳漏了一拍。
“盐泽？”
“嗯。”灰尾点头，“我……我以前是游商。跟着族里的队伍，去过盐泽。那块骨片，是标记水源和盐矿位置的。”
苏软软盯着他：“你为什么来桃源？”
灰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听说……这里收留弱者。而且……而且盐泽最近不太平，我不敢回去了。”
“不太平？”
“老首领病重。”灰尾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个儿子在争权。大儿子控制盐矿，二儿子控制水源，三儿子有战士支持。内部打了好几场，死了不少人。外面的人现在都不敢靠近，怕被卷进去。”
苏软软站起身，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但她的心很冷。
盐泽内乱。
鹰曜跟踪的黑熊小队，正前往盐泽。
狐离，也在去盐泽的路上。
这三条线，会在那个充满盐矿、水源和权力斗争的地方，交汇。
她看向北方，看向盐泽的方向。天空很蓝，云很白，但她仿佛能看见那片盐碱地上弥漫的血腥味。
“主母。”灰尾小声说，“我……我能干活。我会编藤绳，编得很快。”
苏软软收回目光，看向他：“去干活吧。今天编出十根藤绳，晚上有饭吃。”
“是！”
灰尾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老人们编绳的地方。苏软软站在原地，右手无意识地握紧。
盐泽内乱，是危机，也是机会。
如果狐离能抓住这个机会……
如果黑熊小队的目的，是趁乱插手盐泽事务……
如果桃源部落，能在这场混乱中找到破局点……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正在搭建的瞭望塔。苍已经绑好了横梁，正在往上铺木板。看见她，他从平台上跳下来，落地时左腿微微一弯。
“怎么了？”他问。
“盐泽内乱。”苏软软说，“老首领病重，儿子争权。”
苍的金眸眯了起来：“狐离有危险。”
“也有机会。”苏软软说，“乱局中，情报更容易获取。而且……如果黑熊部落想趁火打劫，盐泽内部可能会有人愿意跟我们合作。”
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们现在自身难保。”
“我知道。”苏软软说，“所以围墙必须建起来。必须。”
她抬头看向瞭望塔。平台已经搭好，离地两人高。如果站在上面，应该能看见很远的地方。
看见敌人来的方向。
看见希望的方向。
“继续吧。”她说，“天黑前，我要看到第一个瞭望塔完工。”
苍点头，重新爬上平台。苏软软走到正在埋木桩的战士们身边，接过一根削尖的木桩，用右手扶着，让战士填土。泥土洒在她的脚面上，湿润，沉重。
一根木桩埋好了。
又一根。
谷地里，砍树声、挖掘声、编织声，像一首永不停止的歌。
而远处，北方，盐泽的方向，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苏软软站在窝棚前，右手指节微微收紧。
这是鹰曜离开后的第一个傍晚，距离熊磐可能发动攻击，还有不到两天。壕沟只挖了一半，土墙才堆起膝盖高，投石索训练刚刚开始。而现在，又来了七张嘴。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味、汗水的咸味，还有远处篝火上烤肉的焦香。左臂的疼痛像钝刀在骨头上磨，但她迈开脚步，走向谷口。
“让他们进来。”她说。
狼烁回头看她，眼神里带着询问。
“检查一下有没有武器。”苏软软补充道，“然后带到篝火旁，给点水和食物。”
兔族雌性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濒死之人看见光亮的眼神。她身后的六个同伴——两个兔族老人，三个瘦得皮包骨头的羊族少年，还有一个蜷缩在最后面的狐族雄性——全都颤抖着，跟着狼烁走进谷地。
苏软软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七个人。七张要吃饭的嘴，七个需要保护的弱者。在战前最后时刻。
她转身走向正在堆土墙的苍。白虎兽人浑身沾满泥浆，左腿的伤势让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但每一锹泥土都拍得结实。看见苏软软，他停下动作，金眸扫过谷口方向。
“又来了？”他问。
“七个。”苏软软说，“兔族、羊族，还有一个狐族。”
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食物不够。”
“我知道。”
“防御工事需要人手，但他们……”苍看向那群新来者，兔族雌性正小心翼翼地从鹿禾手里接过一碗肉汤，手指抖得几乎端不稳，“他们连石斧都拿不动。”
苏软软走到土墙边，用右手摸了摸堆起的泥土。湿润，冰凉，带着草根的纤维感。她抬头看向谷地四周——东侧是陡峭的崖壁，西侧是正在挖掘的壕沟，南北两侧只有一些零散的巨石作为天然屏障。
太薄弱了。
“我们需要围墙。”她说，“真正的围墙。”
苍看着她：“怎么建？”
苏软软蹲下身，用右手食指在泥地上画起来。线条粗糙，但结构清晰——一道沿着谷地边缘的木质栅栏，栅栏前是拓宽的壕沟，壕沟里插着削尖的木刺。栅栏每隔二十步设一个瞭望塔，塔上可以站两个人，一个观察，一个投石。
“木头从东侧森林砍。”她指着崖壁方向，“不需要粗壮的树干，手腕粗细的硬木就行。一头削尖，埋进土里半人深，用藤蔓横向捆绑固定。高度……至少两人高。”
苍盯着地上的草图，金眸里闪过一丝光芒：“瞭望塔呢？”
“用四根粗木做支柱，中间搭平台。”苏软软说，“平台要够大，能放水罐和石块。塔顶用树枝和兽皮搭个简易顶棚，遮阳挡雨。”
“需要多少人？”
“所有能干活的人。”苏软软站起身，左臂的疼痛让她微微皱眉，“老人和孩子负责削尖木桩、编织藤绳。女人和轻伤者负责搬运、递送。青壮年负责砍树、挖坑、搭建。”
苍看向谷地里忙碌的人群——原本三十几个族人，加上新来的七个，现在有四十张嘴了。但真正能砍树的强壮战士，不超过十五个。
“两天。”他说，“不可能完成。”
“那就完成多少算多少。”苏软软的声音很平静，“哪怕只建起一道木栅栏，也能挡住第一波冲锋。哪怕只有一个瞭望塔，也能提前看见敌人。”
苍沉默地看着她，然后点头。
“我去安排。”
***
夜幕降临时，谷地中央的篝火烧得更旺了。
新来的七个兽人围坐在火堆旁，捧着陶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肉汤。兔族雌性叫绒草，怀里的幼崽已经睡着了，小鼻子一抽一抽的。三个羊族少年是兄弟，最大的那个叫角石，才十四岁，但手臂上已经有一道新鲜的伤口。狐族雄性叫灰尾，一直低着头，蓬松的尾巴紧紧蜷在腿边。
苏软软坐在他们对面，鹿禾在一旁帮忙分发烤熟的块茎。
“你们从哪里来？”苏软软问。
绒草抬起头，长耳朵微微抖动：“北边……青狼族和黑熊族打仗的地方。我们的部落……没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火光照亮了她脸上的泪痕。
“黑熊族的战士冲进来，见人就杀。”角石接过话，少年人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阿父让我们跑……他自己留下挡着。我们跑了三天，没吃的，只能啃树皮。”
灰尾始终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低。
苏软软看着他们，心里那团火在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责任。这些人逃到这里，是因为听说桃源部落收留弱者。他们相信这里能活下去。
而她，必须让这个相信成真。
“在这里，每个人都要干活。”她说，声音清晰，“老人和孩子削木桩，女人搬运，男人砍树。干活的，有饭吃。不干活的，没有。”
绒草用力点头：“我会干活！我……我虽然力气小，但手巧，能编藤绳！”
角石也抬起头：“我能砍树！我阿父教过我！”
只有灰尾依旧沉默。
苏软软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转向鹿禾：“带他们去窝棚区，安排住处。明天天亮就开始干活。”
鹿禾点头，领着新来者离开。苏软软坐在篝火旁，看着火焰跳动。右手的酸痛从指尖蔓延到肩膀，左臂的疼痛则像背景音一样持续。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远处传来族人睡觉的呼吸声，还有夜风吹过崖壁的呜咽。
“主母。”
狼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软软睁开眼，看见青灰色头发的狼族兽人站在阴影里。
“有事？”
“那个狐族。”狼烁说，“灰尾。我刚才检查的时候，发现他怀里藏了东西。”
苏软软转过身：“什么？”
狼烁从腰间掏出一小块兽皮，展开。里面包着几颗干瘪的浆果，还有一小截骨片，骨片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
“这是什么？”苏软软接过骨片，借着火光仔细看。符号很粗糙，像是用石片硬刻出来的，但能看出大概形状——一个圆圈，里面有几道波浪线。
“像是……地图？”狼烁不确定地说。
苏软软盯着骨片看了很久。圆圈可能是湖泊，波浪线可能是水流。但具体指哪里，她不知道。
“先收着。”她把骨片还给狼烁，“盯着他，但别打草惊蛇。”
“明白。”
狼烁离开后，苏软软继续坐在篝火旁。夜越来越深，谷地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逻的战士脚步声，还有远处森林里偶尔传来的兽吼。
她抬头看向夜空。星星很亮，但没有月亮。
两天。
***
第二天天刚亮，谷地就沸腾了。
苍把所有人召集到中央空地。四十几个兽人——原本的族人，加上新来的七个，还有两个昨晚又悄悄摸进谷地的羊族老人——站成一片。目光各异，有期待，有恐惧，有茫然。
“今天开始建围墙。”苍的声音像石头砸在地上，“东侧森林砍树，手腕粗的硬木，每人每天至少砍十根。女人和孩子负责削尖，老人编藤绳。中午休息一次，晚上按工作量分配食物。”
没有人反对。生存的压力像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干活，才有饭吃，才能活。
苏软软站在苍身边，右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桩样本。她举起木桩，让所有人看清：“埋进土里半人深，地面部分留两人高。尖头朝外，藤绳捆绑三道。明白吗？”
人群里传来稀稀拉拉的回应。
“大声点！”苍喝道。
“明白！”声音整齐了些。
“开始！”
人群散开，像蚁群一样涌向各自的位置。石斧砍树的闷响从东侧森林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战鼓。女人们蹲在空地上，用石片削着木桩，木屑飞溅。老人们坐在窝棚旁，粗糙的手指灵巧地编织藤绳，藤条摩擦发出沙沙声。
苏软软走到正在挖坑的战士身边。坑要挖半人深，直径够埋一根木桩。泥土潮湿，带着腐叶的气味。一个熊族战士挥动石锹，每一下都溅起泥点。
“再深一点。”苏软软说，“埋不稳，风一吹就倒。”
熊族战士点头，继续挖掘。
她又走到削木桩的女人们身边。绒草也在其中，长耳朵竖得笔直，手里握着一块锋利的燧石片，小心地削着木桩尖端。她的动作很生疏，但很认真。
“角度要斜。”苏软软蹲下身，用右手比划，“像这样，尖头朝外四十五度。敌人撞上来，才会扎进去。”
绒草用力点头，重新调整角度。
苏软软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谷地。汗水的气味、泥土的腥味、木屑的清香，混合在晨雾里。呼喝声、砍树声、挖掘声，交织成忙碌的乐章。
她的左臂又开始疼了。她咬咬牙，走向正在搭建第一个瞭望塔的苍。
瞭望塔选在谷地南侧，视野最开阔的位置。四根粗木已经埋进土里，苍正用藤绳捆绑横梁。他的动作很稳，但左腿的伤势让他的平衡有些问题，每次用力时，眉头都会皱一下。
“需要帮忙吗？”苏软软问。
苍摇头，用牙齿咬紧一根藤绳，双手用力拉紧：“你去休息。手臂不能再伤。”
“我没事。”
“有事。”苍松开藤绳，转头看她。金眸里映着她的脸，疲惫，但坚定，“你是主母。你不能倒。”
苏软软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我去看看食物储备。”
她转身走向储存食物的窝棚。鹿禾正在里面清点陶罐，看见她，鹿角微微晃动：“主母。”
“还剩多少？”
鹿禾指着地上的陶罐：“肉干三罐，块茎五罐，盐……只剩半罐了。新来的那些人，昨晚和今早，吃掉了两天的量。”
苏软软的心沉了一下。
四十几个人，食物只够撑五天。而围墙建设需要大量体力消耗，食量会增加。如果熊磐两天后真的打来，围城状态下，食物消耗会更快。
“从今天起，食物减半分配。”她说，“干活多的，可以多分一点，但总量控制。”
鹿禾犹豫了一下：“这样……会不会有人不满？”
“不满也比饿死强。”苏软软说，“执行吧。”
她走出窝棚，阳光已经爬上山脊，照在谷地里。砍树的声音依旧密集，但节奏慢了下来——体力在消耗。她看见角石靠在一棵树旁喘气，少年人的胸膛剧烈起伏，手里的石斧刃口已经崩了。
她走过去，从腰间解下水囊递给他。
角石愣了一下，接过水囊，大口喝起来。
“慢点。”苏软软说。
角石喝完水，抹了抹嘴，把水囊还给她：“谢谢主母。”
“斧头坏了？”
“嗯。”角石低头看着崩口的石斧，“砍到石头了。”
苏软软接过石斧看了看。燧石材质，硬度够，但脆。她想起现代的铁器，想起炼铁的高炉，想起那些需要铁矿、高温、鼓风技术的复杂工艺。
太遥远了。
“去找鹿禾，让他给你换一把。”她把石斧还给角石，“下午继续。十根，一根不能少。”
“是！”
角石跑开后，苏软软继续巡视。她走到谷地北侧，这里正在挖第二条壕沟。几个战士浑身是泥，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划出一道道痕迹。挖出的泥土堆在旁边，准备用来堆土墙。
进度比想象中慢。
照这个速度，两天后，最多能完成一圈木栅栏，壕沟只能挖一半，瞭望塔可能只能建起两个。
不够。
远远不够。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鹰曜的话——熊磐在加速备战，俘虏的出现让他更加急切。黑熊部落有多少战士？一百？两百？他们有什么武器？石矛，石斧，可能还有投石索。他们会怎么进攻？正面冲锋？还是分兵包抄？
未知。全是未知。
她睁开眼，看向谷口方向。
然后她看见了灰尾。
狐族雄性没有在干活。他蹲在窝棚区的阴影里，低着头，蓬松的尾巴轻轻摆动。他的目光，时不时瞟向储存食物的窝棚。
苏软软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然后走过去。
“为什么不干活？”她问。
灰尾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狐族的眼睛在阴影里闪着微光，警惕，不安。
“我……我受伤了。”他小声说，指了指自己的左腿。腿上确实有一道伤口，但已经结痂，不影响走路。
“受伤可以干轻活。”苏软软说，“削木桩，编藤绳，都可以。”
灰尾低下头，不说话了。
苏软软蹲下身，平视他：“你从哪里来？”
“北边。”
“具体哪里？”
灰尾的尾巴蜷得更紧了：“一个……小部落。没了。”
“你怀里藏的骨片，是什么？”
灰尾的身体僵住了。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那……那是……”
“是什么？”
沉默。只有远处砍树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灰尾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是……盐泽的地图。”
苏软软的心跳漏了一拍。
“盐泽？”
“嗯。”灰尾点头，“我……我以前是游商。跟着族里的队伍，去过盐泽。那块骨片，是标记水源和盐矿位置的。”
苏软软盯着他：“你为什么来桃源？”
灰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听说……这里收留弱者。而且……而且盐泽最近不太平，我不敢回去了。”
“不太平？”
“老首领病重。”灰尾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个儿子在争权。大儿子控制盐矿，二儿子控制水源，三儿子有战士支持。内部打了好几场，死了不少人。外面的人现在都不敢靠近，怕被卷进去。”
苏软软站起身，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但她的心很冷。
盐泽内乱。
鹰曜跟踪的黑熊小队，正前往盐泽。
狐离，也在去盐泽的路上。
这三条线，会在那个充满盐矿、水源和权力斗争的地方，交汇。
她看向北方，看向盐泽的方向。天空很蓝，云很白，但她仿佛能看见那片盐碱地上弥漫的血腥味。
“主母。”灰尾小声说，“我……我能干活。我会编藤绳，编得很快。”
苏软软收回目光，看向他：“去干活吧。今天编出十根藤绳，晚上有饭吃。”
“是！”
灰尾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老人们编绳的地方。苏软软站在原地，右手无意识地握紧。
盐泽内乱，是危机，也是机会。
如果狐离能抓住这个机会……
如果黑熊小队的目的，是趁乱插手盐泽事务……
如果桃源部落，能在这场混乱中找到破局点……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正在搭建的瞭望塔。苍已经绑好了横梁，正在往上铺木板。看见她，他从平台上跳下来，落地时左腿微微一弯。
“怎么了？”他问。
“盐泽内乱。”苏软软说，“老首领病重，儿子争权。”
苍的金眸眯了起来：“狐离有危险。”
“也有机会。”苏软软说，“乱局中，情报更容易获取。而且……如果黑熊部落想趁火打劫，盐泽内部可能会有人愿意跟我们合作。”
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们现在自身难保。”
“我知道。”苏软软说，“所以围墙必须建起来。必须。”
她抬头看向瞭望塔。平台已经搭好，离地两人高。如果站在上面，应该能看见很远的地方。
看见敌人来的方向。
看见希望的方向。
“继续吧。”她说，“天黑前，我要看到第一个瞭望塔完工。”
苍点头，重新爬上平台。苏软软走到正在埋木桩的战士们身边，接过一根削尖的木桩，用右手扶着，让战士填土。泥土洒在她的脚面上，湿润，沉重。
一根木桩埋好了。
又一根。
谷地里，砍树声、挖掘声、编织声，像一首永不停止的歌。
而远处，北方，盐泽的方向，一场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