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盐泽剧变，泽目败逃
木门在沉重的摩擦声中缓缓打开。狐离搀扶着昏迷的泽目，一步一瘸地走进火光笼罩的营地。他身后的蜥蜴人战士们互相搀扶着跟进来，每张脸上都写满疲惫、伤痛和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苏软软从围墙上快步走下，鹿禾已经抱着草药冲了过来。“抬到那边，平放。”鹿禾指挥着几个妇女，手指快速检查泽目脸上的伤口，“伤口很深，需要缝合。其他人，轻伤的先坐下，重伤的躺下。”
狐离松开手，让鹿禾接手泽目。他转过身，看向苏软软。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眼下的青黑和嘴角干涸的血迹。“主母，”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沙砾摩擦，“盐泽没了。老首领死了，活下来的……只有这几个。”他顿了顿，补充道，“青狼插手了。岩铠——现在的新首领，和他们达成了协议。”
苏软软感觉脚下的土地似乎在摇晃。她稳住呼吸，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火把的木柄。“什么协议？”
狐离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共享盐利。还有……协助青狼，对付桃源。”
***
议事处里挤满了人。
火盆烧得很旺，松脂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苏软软坐在主位，苍站在她左侧，狼烁在右侧。鹿禾已经给泽目做了紧急处理——脸上的伤口用鱼骨针和细藤纤维缝合了十二针，涂上止血草药，用干净的兽皮条包扎。泽目靠坐在墙边，脸色苍白，但眼睛已经睁开。他身边围着那七个蜥蜴人战士，每个人都带着伤，但都强撑着坐直身体，警惕地观察着周围陌生的环境。
狐离站在火盆旁，开始讲述。
“我三天前抵达盐泽。”他说，声音依然沙哑，但已经平稳了许多，“按照计划，先接触了鳞爪——就是上次和我们交易的那个小头目。他带我去见了老首领。”
狐离停顿了一下，从腰间解下兽皮水袋，仰头灌了几口。水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老首领很老了。”他继续说，眼睛盯着火盆里跳动的火焰，“鳞片都褪了色，走路需要人搀扶。但他脑子还清楚。我说明了来意——桃源需要稳定的盐源，愿意用粮食、陶器、甚至武器交换。他听了，没立刻答应，只说需要考虑。”
“那天晚上，我住在鳞爪的帐篷里。半夜，外面突然乱了。”
狐离的声音低了下去。议事处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喊杀声，惨叫声，还有……狼嚎。”狐离抬起头，看向苏软软，“是青狼部落的战士。他们人数不多，大概二十个，但全是精锐。他们不是从外面攻进去的——是有人从里面打开了盐泽的防御。”
“岩铠。”泽目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的大哥。他早就和青狼有联系。”
狐离点头。“岩铠带着自己的亲卫，加上青狼的精锐，直接冲进了老首领的大帐。我听到动静冲出去的时候，老首领已经……”他顿了顿，“岩铠亲手杀了他。用一柄骨刃，从后背刺进去，穿过了心脏。”
泽目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闭上眼睛，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渗出暗绿色的血。
“然后就是清洗。”狐离的声音变得冰冷，“所有忠于老首领的，所有可能反对岩铠的，全部被追杀。鳞爪带着我，冲到了泽目的帐篷。当时泽目已经集结了十几个战士，但岩铠的人更多，而且有青狼战士助阵。”
狐离看向泽目。“你让我先走。”
泽目睁开眼睛。那双蜥蜴人的竖瞳在火光中收缩成两条细线，里面燃烧着痛苦和仇恨。“你是我请来的客人。盐泽的内乱，不该让你陪葬。”
“但我没走。”狐离说，“我帮你们突围。从盐泽西边的沼泽地穿过去——那里地形复杂，岩铠的人不熟悉。我们死了六个战士，重伤三个，最后逃出来的，就剩下这八个。”
他指了指泽目身边的蜥蜴人。“包括泽目。”
苏软软沉默地听着。火盆的热气扑在她脸上，但她感觉不到温暖。左臂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像有无数根细针在骨头缝里扎。她咬住下唇，用疼痛保持清醒。
“岩铠完全控制了盐泽。”狐离最后说，“他当着所有族人的面宣布，与青狼部落结盟。盐泽产的盐，青狼可以优先换取，价格只有以前的一半。作为回报，青狼会帮助盐泽……‘清理周边的威胁’。”
狐离看向苏软软。“主母，他说的威胁，就是桃源。”
议事处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盆燃烧的声音，还有外面夜风吹过围墙缝隙时发出的呜咽声。
苏软软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然后消散。
“所以，”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我们现在要面对的，不只是黑熊部落的一百多个战士。”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还有青狼部落。可能还有盐泽派出的支援。”
苍的拳头握紧了。狼烁的耳朵向后压平，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性的咕噜声。鹿禾手里的草药包掉在地上，但她没有去捡。
“压力远超预期。”苏软软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
***
泽目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他身边的蜥蜴人战士扶住他。泽目推开同伴的手，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单膝跪地。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蜥蜴人战士发出低低的惊呼。在兽人部落里，单膝跪地是极高的礼节，通常只对部落首领或救命恩人。
泽目抬起头。他脸上的兽皮绷带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那是渗出的血。但他的眼睛很亮，很清澈，像雨后的沼泽水面，倒映着天空的颜色。
“苏软软主母。”泽目开口，声音依然虚弱，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首先，我要感谢你。感谢你收留我们，感谢你的巫医救治我。”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其次，我要道歉。”
苏软软看着他。“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没能带来盐源。”泽目说，声音里带着苦涩，“我父亲——老首领，本来已经动心了。他说桃源是个不一样的部落，你们带来的陶器、编织技术，还有那种……平等的态度，让他看到了盐泽未来的另一种可能。”
“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决定，岩铠就动手了。”
泽目的手按在地上。他手指间的蹼膜已经干裂，渗出细小的血珠。
“现在，我不但没能带来盐，反而可能给你们带来了更大的危险。”泽目继续说，“岩铠知道我还活着。他知道我逃走了。以他的性格，一定会派人追杀。而且……”
他抬起头，直视苏软软的眼睛。
“而且他知道狐离是桃源的人。他知道狐离帮助我突围。在岩铠眼里，这等于桃源已经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泽目咬了咬牙。“所以，我很抱歉。你们的部落本来只需要面对黑熊的威胁，现在因为我，又多了一个敌人。”
苏软软沉默地看着他。
火光照在她脸上，在她眼底投下跳动的阴影。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着泽目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可能的影响。
这个年轻的蜥蜴人没有撒谎。
他的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到藏不住任何阴谋。那里面只有痛苦、仇恨，还有深深的愧疚。
“起来吧。”苏软软终于开口，“你不用跪我。”
泽目愣了一下。
“在桃源，没有跪拜的礼节。”苏软软说，声音平静，“我们尊重每一个愿意用劳动换取生存的族人，无论他来自哪里，是什么种族。”
她顿了顿。“而且，你说错了一件事。”
泽目困惑地看着她。
“青狼部落本来就是我们的敌人。”苏软软说，“从他们第一次追杀我开始，就是。岩铠和青狼结盟，不过是让这个敌人变得更强大，更明确而已。”
她站起身。左臂的剧痛让她晃了一下，苍立刻伸手扶住她。苏软软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你父亲看到了桃源的不同。”苏软软对泽目说，“那你呢？你看到了什么？”
泽目怔住了。
他跪在地上，仰头看着这个人类雌性。她那么瘦小，左臂还绑着木板，脸色苍白得像随时会倒下。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火。
不是愤怒的火，不是仇恨的火。
是一种更坚韧、更明亮的东西。像深夜里唯一燃烧的火把，在无边黑暗中固执地亮着，告诉所有看到它的人：这里还有光，还有希望。
“我看到了……”泽目缓缓开口，声音有些颤抖，“我看到了我父亲想看到，但没来得及看到的东西。”
苏软软点了点头。
“那就记住你看到的。”她说，“现在，告诉我岩铠和青狼的具体协议内容。你知道多少？”
泽目被扶起来，重新坐回墙边。他接过鹿禾递来的水碗，喝了几口，然后开始讲述。
“协议是在老首领死后当场宣布的。”泽目说，“岩铠说，盐泽从此和青狼是兄弟部落。盐泽产的盐，青狼可以用最低的价格换取——具体多少我不知道，但肯定远低于市场价。”
“作为回报，青狼要帮助盐泽做三件事。”
泽目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帮助岩铠巩固权力，清理所有反对者——包括我。”
第二根手指。“第二，帮助盐泽扩大领地。岩铠看上了南边几个小部落的猎场。”
第三根手指。“第三，协助盐泽……‘处理’桃源。”
泽目放下手。“岩铠的原话是：‘那个叫苏软软的雌性，她带来的东西太危险了。平等？合作？这些东西会腐蚀兽人最根本的力量法则。必须在她扩散这种思想之前，把她和她的部落彻底抹掉。’”
议事处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狼烁的尾巴炸毛了。苍的瞳孔收缩成两条细缝，全身肌肉绷紧，像随时会扑出去的猛虎。
苏软软却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原来如此。”她轻声说，“他怕的不是我们的武力，不是我们的资源。”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所有人。
“他怕的是我们的思想。”
***
夜更深了。
议事处里的气氛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个人都在消化刚刚听到的信息——盐泽易主，青狼介入，敌方联盟形成。
桃源现在要面对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敌人联盟。
黑熊部落的主力，一百多个强壮战士，预计明天正午前抵达。
青狼部落，兵力不明，但肯定不弱，而且有盐泽作为盟友和补给点。
盐泽部落，虽然刚刚经历内乱，但岩铠为了巩固权力，很可能会派出一部分战士参战，向青狼展示忠诚。
三面夹击。
苏软软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冷汗从额头滑下来，流进衣领。左臂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像有火在骨头里烧。她需要休息，需要治疗，但现在不行。
现在她必须思考，必须决策。
“主母。”狼烁突然开口，“我们需要调整防御计划。”
苏软软睁开眼睛。“说。”
“原本我们假设敌人只有黑熊部落，而且是正面强攻。”狼烁走到火盆旁，用一根木棍在地上划出简易的地图，“但现在有了青狼和盐泽，战术会复杂得多。”
他用木棍点了点地图的西边。“青狼擅长偷袭和游击。他们不会像黑熊那样傻乎乎地冲上来撞墙。他们可能会分散成小股部队，从不同方向骚扰，寻找防御薄弱点。”
又点了点南边。“盐泽的蜥蜴人熟悉沼泽地形。他们可能会从南边的沼泽地渗透进来——那里我们的陷阱布置最少。”
狼烁抬起头，看向苏软软。“我们需要更多的哨兵，更灵活的防御调动。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我们得做好被围困的准备。如果敌人不急于强攻，而是选择围困，消耗我们的食物和水……”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桃源储备的粮食，最多支撑半个月。
水倒是充足——营地里有溪流穿过。但如果有敌人在上游投毒……
苏软软感觉胃里一阵翻搅。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必须思考，必须找到破局的方法。
“狼烁。”她开口，“你带人连夜加强南边沼泽地的防御。不需要太多陷阱，但要设置警戒线——用细藤拉线，挂上陶片，一碰就响。”
“是。”
“苍。”苏软软转向白虎兽人，“围墙的防御交给你。把战士分成三队，轮流值守。每队配五个火油罐，发现敌情立刻预警。”
苍点头。
“鹿禾，你继续救治伤员。把库存的止血草药全部拿出来，优先给还能战斗的战士用。”
鹿禾咬了咬嘴唇，但没说什么，只是用力点头。
苏软软最后看向狐离。“你休息。但睡前，把盐泽内部的地形、防御弱点、岩铠亲卫的战斗力评估，全部写下来——画出来也行。明天天亮前给我。”
狐离苦笑。“主母，我不识字。”
“画图。”苏软软说，“我相信你的记忆力。”
狐离怔了怔，然后郑重地点头。
命令下达完毕，议事处里的人开始陆续离开。狼烁第一个冲出去，召集战士。苍跟在后面，步伐依然有些跛，但背挺得笔直。鹿禾扶着泽目，准备带他去医疗帐篷继续处理伤口。
泽目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向苏软软。
火光下，这个年轻蜥蜴人的脸上闪过挣扎的神色。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苏软软主母。”泽目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还有一件事要说。”
苏软软抬起头。“什么事？”
泽目犹豫了一下。
“我知道一处隐秘的小型盐泉。”他说，“不在盐泽部落的控制范围内。是我小时候偶然发现的，连我父亲都不知道。”
苏软软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处盐泉产量不高，一个月大概只能产出几十斤盐。”泽目继续说，“而且位置很偏僻，在沼泽深处，路很难走。”
他抬起头，直视苏软软的眼睛。
“但或许……能解你们一时之急。作为收留我们的报答。”
狐离松开手，让鹿禾接手泽目。他转过身，看向苏软软。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眼下的青黑和嘴角干涸的血迹。“主母，”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沙砾摩擦，“盐泽没了。老首领死了，活下来的……只有这几个。”他顿了顿，补充道，“青狼插手了。岩铠——现在的新首领，和他们达成了协议。”
苏软软感觉脚下的土地似乎在摇晃。她稳住呼吸，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火把的木柄。“什么协议？”
狐离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共享盐利。还有……协助青狼，对付桃源。”
***
议事处里挤满了人。
火盆烧得很旺，松脂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苏软软坐在主位，苍站在她左侧，狼烁在右侧。鹿禾已经给泽目做了紧急处理——脸上的伤口用鱼骨针和细藤纤维缝合了十二针，涂上止血草药，用干净的兽皮条包扎。泽目靠坐在墙边，脸色苍白，但眼睛已经睁开。他身边围着那七个蜥蜴人战士，每个人都带着伤，但都强撑着坐直身体，警惕地观察着周围陌生的环境。
狐离站在火盆旁，开始讲述。
“我三天前抵达盐泽。”他说，声音依然沙哑，但已经平稳了许多，“按照计划，先接触了鳞爪——就是上次和我们交易的那个小头目。他带我去见了老首领。”
狐离停顿了一下，从腰间解下兽皮水袋，仰头灌了几口。水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老首领很老了。”他继续说，眼睛盯着火盆里跳动的火焰，“鳞片都褪了色，走路需要人搀扶。但他脑子还清楚。我说明了来意——桃源需要稳定的盐源，愿意用粮食、陶器、甚至武器交换。他听了，没立刻答应，只说需要考虑。”
“那天晚上，我住在鳞爪的帐篷里。半夜，外面突然乱了。”
狐离的声音低了下去。议事处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喊杀声，惨叫声，还有……狼嚎。”狐离抬起头，看向苏软软，“是青狼部落的战士。他们人数不多，大概二十个，但全是精锐。他们不是从外面攻进去的——是有人从里面打开了盐泽的防御。”
“岩铠。”泽目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的大哥。他早就和青狼有联系。”
狐离点头。“岩铠带着自己的亲卫，加上青狼的精锐，直接冲进了老首领的大帐。我听到动静冲出去的时候，老首领已经……”他顿了顿，“岩铠亲手杀了他。用一柄骨刃，从后背刺进去，穿过了心脏。”
泽目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闭上眼睛，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渗出暗绿色的血。
“然后就是清洗。”狐离的声音变得冰冷，“所有忠于老首领的，所有可能反对岩铠的，全部被追杀。鳞爪带着我，冲到了泽目的帐篷。当时泽目已经集结了十几个战士，但岩铠的人更多，而且有青狼战士助阵。”
狐离看向泽目。“你让我先走。”
泽目睁开眼睛。那双蜥蜴人的竖瞳在火光中收缩成两条细线，里面燃烧着痛苦和仇恨。“你是我请来的客人。盐泽的内乱，不该让你陪葬。”
“但我没走。”狐离说，“我帮你们突围。从盐泽西边的沼泽地穿过去——那里地形复杂，岩铠的人不熟悉。我们死了六个战士，重伤三个，最后逃出来的，就剩下这八个。”
他指了指泽目身边的蜥蜴人。“包括泽目。”
苏软软沉默地听着。火盆的热气扑在她脸上，但她感觉不到温暖。左臂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像有无数根细针在骨头缝里扎。她咬住下唇，用疼痛保持清醒。
“岩铠完全控制了盐泽。”狐离最后说，“他当着所有族人的面宣布，与青狼部落结盟。盐泽产的盐，青狼可以优先换取，价格只有以前的一半。作为回报，青狼会帮助盐泽……‘清理周边的威胁’。”
狐离看向苏软软。“主母，他说的威胁，就是桃源。”
议事处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盆燃烧的声音，还有外面夜风吹过围墙缝隙时发出的呜咽声。
苏软软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然后消散。
“所以，”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我们现在要面对的，不只是黑熊部落的一百多个战士。”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还有青狼部落。可能还有盐泽派出的支援。”
苍的拳头握紧了。狼烁的耳朵向后压平，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性的咕噜声。鹿禾手里的草药包掉在地上，但她没有去捡。
“压力远超预期。”苏软软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
***
泽目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他身边的蜥蜴人战士扶住他。泽目推开同伴的手，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单膝跪地。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蜥蜴人战士发出低低的惊呼。在兽人部落里，单膝跪地是极高的礼节，通常只对部落首领或救命恩人。
泽目抬起头。他脸上的兽皮绷带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那是渗出的血。但他的眼睛很亮，很清澈，像雨后的沼泽水面，倒映着天空的颜色。
“苏软软主母。”泽目开口，声音依然虚弱，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首先，我要感谢你。感谢你收留我们，感谢你的巫医救治我。”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其次，我要道歉。”
苏软软看着他。“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没能带来盐源。”泽目说，声音里带着苦涩，“我父亲——老首领，本来已经动心了。他说桃源是个不一样的部落，你们带来的陶器、编织技术，还有那种……平等的态度，让他看到了盐泽未来的另一种可能。”
“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决定，岩铠就动手了。”
泽目的手按在地上。他手指间的蹼膜已经干裂，渗出细小的血珠。
“现在，我不但没能带来盐，反而可能给你们带来了更大的危险。”泽目继续说，“岩铠知道我还活着。他知道我逃走了。以他的性格，一定会派人追杀。而且……”
他抬起头，直视苏软软的眼睛。
“而且他知道狐离是桃源的人。他知道狐离帮助我突围。在岩铠眼里，这等于桃源已经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泽目咬了咬牙。“所以，我很抱歉。你们的部落本来只需要面对黑熊的威胁，现在因为我，又多了一个敌人。”
苏软软沉默地看着他。
火光照在她脸上，在她眼底投下跳动的阴影。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着泽目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可能的影响。
这个年轻的蜥蜴人没有撒谎。
他的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到藏不住任何阴谋。那里面只有痛苦、仇恨，还有深深的愧疚。
“起来吧。”苏软软终于开口，“你不用跪我。”
泽目愣了一下。
“在桃源，没有跪拜的礼节。”苏软软说，声音平静，“我们尊重每一个愿意用劳动换取生存的族人，无论他来自哪里，是什么种族。”
她顿了顿。“而且，你说错了一件事。”
泽目困惑地看着她。
“青狼部落本来就是我们的敌人。”苏软软说，“从他们第一次追杀我开始，就是。岩铠和青狼结盟，不过是让这个敌人变得更强大，更明确而已。”
她站起身。左臂的剧痛让她晃了一下，苍立刻伸手扶住她。苏软软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你父亲看到了桃源的不同。”苏软软对泽目说，“那你呢？你看到了什么？”
泽目怔住了。
他跪在地上，仰头看着这个人类雌性。她那么瘦小，左臂还绑着木板，脸色苍白得像随时会倒下。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火。
不是愤怒的火，不是仇恨的火。
是一种更坚韧、更明亮的东西。像深夜里唯一燃烧的火把，在无边黑暗中固执地亮着，告诉所有看到它的人：这里还有光，还有希望。
“我看到了……”泽目缓缓开口，声音有些颤抖，“我看到了我父亲想看到，但没来得及看到的东西。”
苏软软点了点头。
“那就记住你看到的。”她说，“现在，告诉我岩铠和青狼的具体协议内容。你知道多少？”
泽目被扶起来，重新坐回墙边。他接过鹿禾递来的水碗，喝了几口，然后开始讲述。
“协议是在老首领死后当场宣布的。”泽目说，“岩铠说，盐泽从此和青狼是兄弟部落。盐泽产的盐，青狼可以用最低的价格换取——具体多少我不知道，但肯定远低于市场价。”
“作为回报，青狼要帮助盐泽做三件事。”
泽目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帮助岩铠巩固权力，清理所有反对者——包括我。”
第二根手指。“第二，帮助盐泽扩大领地。岩铠看上了南边几个小部落的猎场。”
第三根手指。“第三，协助盐泽……‘处理’桃源。”
泽目放下手。“岩铠的原话是：‘那个叫苏软软的雌性，她带来的东西太危险了。平等？合作？这些东西会腐蚀兽人最根本的力量法则。必须在她扩散这种思想之前，把她和她的部落彻底抹掉。’”
议事处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狼烁的尾巴炸毛了。苍的瞳孔收缩成两条细缝，全身肌肉绷紧，像随时会扑出去的猛虎。
苏软软却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原来如此。”她轻声说，“他怕的不是我们的武力，不是我们的资源。”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所有人。
“他怕的是我们的思想。”
***
夜更深了。
议事处里的气氛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个人都在消化刚刚听到的信息——盐泽易主，青狼介入，敌方联盟形成。
桃源现在要面对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敌人联盟。
黑熊部落的主力，一百多个强壮战士，预计明天正午前抵达。
青狼部落，兵力不明，但肯定不弱，而且有盐泽作为盟友和补给点。
盐泽部落，虽然刚刚经历内乱，但岩铠为了巩固权力，很可能会派出一部分战士参战，向青狼展示忠诚。
三面夹击。
苏软软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冷汗从额头滑下来，流进衣领。左臂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像有火在骨头里烧。她需要休息，需要治疗，但现在不行。
现在她必须思考，必须决策。
“主母。”狼烁突然开口，“我们需要调整防御计划。”
苏软软睁开眼睛。“说。”
“原本我们假设敌人只有黑熊部落，而且是正面强攻。”狼烁走到火盆旁，用一根木棍在地上划出简易的地图，“但现在有了青狼和盐泽，战术会复杂得多。”
他用木棍点了点地图的西边。“青狼擅长偷袭和游击。他们不会像黑熊那样傻乎乎地冲上来撞墙。他们可能会分散成小股部队，从不同方向骚扰，寻找防御薄弱点。”
又点了点南边。“盐泽的蜥蜴人熟悉沼泽地形。他们可能会从南边的沼泽地渗透进来——那里我们的陷阱布置最少。”
狼烁抬起头，看向苏软软。“我们需要更多的哨兵，更灵活的防御调动。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我们得做好被围困的准备。如果敌人不急于强攻，而是选择围困，消耗我们的食物和水……”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桃源储备的粮食，最多支撑半个月。
水倒是充足——营地里有溪流穿过。但如果有敌人在上游投毒……
苏软软感觉胃里一阵翻搅。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必须思考，必须找到破局的方法。
“狼烁。”她开口，“你带人连夜加强南边沼泽地的防御。不需要太多陷阱，但要设置警戒线——用细藤拉线，挂上陶片，一碰就响。”
“是。”
“苍。”苏软软转向白虎兽人，“围墙的防御交给你。把战士分成三队，轮流值守。每队配五个火油罐，发现敌情立刻预警。”
苍点头。
“鹿禾，你继续救治伤员。把库存的止血草药全部拿出来，优先给还能战斗的战士用。”
鹿禾咬了咬嘴唇，但没说什么，只是用力点头。
苏软软最后看向狐离。“你休息。但睡前，把盐泽内部的地形、防御弱点、岩铠亲卫的战斗力评估，全部写下来——画出来也行。明天天亮前给我。”
狐离苦笑。“主母，我不识字。”
“画图。”苏软软说，“我相信你的记忆力。”
狐离怔了怔，然后郑重地点头。
命令下达完毕，议事处里的人开始陆续离开。狼烁第一个冲出去，召集战士。苍跟在后面，步伐依然有些跛，但背挺得笔直。鹿禾扶着泽目，准备带他去医疗帐篷继续处理伤口。
泽目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向苏软软。
火光下，这个年轻蜥蜴人的脸上闪过挣扎的神色。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苏软软主母。”泽目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还有一件事要说。”
苏软软抬起头。“什么事？”
泽目犹豫了一下。
“我知道一处隐秘的小型盐泉。”他说，“不在盐泽部落的控制范围内。是我小时候偶然发现的，连我父亲都不知道。”
苏软软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处盐泉产量不高，一个月大概只能产出几十斤盐。”泽目继续说，“而且位置很偏僻，在沼泽深处，路很难走。”
他抬起头，直视苏软软的眼睛。
“但或许……能解你们一时之急。作为收留我们的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