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抉择

徐行之盯着那串字后面的署名徐行远,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他大哥

大脑自动开始拆解信息,最大的危险就是内部有权力斗争或安全威胁,需要支援。

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向卧室方向。

祖父母安静地躺在床上,选择了最平静的告别。

而父母……还活着。在三百公里外,等着他。

手电筒的光线已经暗到几乎看不见。徐行之关掉手电,任由电视屏幕的绿光成为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绿光闪烁,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重新走进卧室,手电再次亮起,调到了最强档。

光线仔细扫过祖父母安详的面容,耳后那个微小的暗红色斑点清晰可见。针孔,周围皮肤有细微灼伤。这不是寻常死亡会留下的痕迹。

徐行之的心沉了沉。

祖父母的离世,或许并不像表面那样简单。

他退后一步,环视这个房间。一切整洁得近乎刻意,像是有人精心布置过的“告别现场”。但那个斑点,像完美画布上的一滴墨,破坏了全部的和谐。

客厅里,电视机还在滴滴作响。

徐行之走回去,发现屏幕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信号源:加密频段7B,单向传输,剩余播放次数:2】

还剩两次。

他走到电视机后,摸索到电源插头,手停在半空,顿了顿。

然后,用力拔掉。

屏幕瞬间暗下去,房间里重回黑暗。

徐行之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两个事实,两个方向:

东北方三百公里:父母和大哥处境危险,需要他。

东方五百公里:云舒的父母可能活着,那是云舒活下去的念想,也是自己的承诺。

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那张刚放进去的全家福,照片上有年轻的祖父母、父母、大哥和他自己。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在老家院子里拍的,每个人都笑得毫无阴霾。

他将照片小心地放回到上衣口袋里。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回忆的房间,祖父母长眠的卧室、积灰的家具、空气中残留的旧日气息。

关上门。

“咔哒。”

锁舌合拢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像某种时代的休止符。

下楼,跨上电动车。寒风像刀片刮过脸颊,但他几乎感觉不到。

拧动油门,车子冲入夜色。速度很快,街景在余光中模糊成一片灰暗的色块。

路过一处拐角,像是一个物资交易点时,姓陈的邻居已经不在了。街道空荡,只有远处废墟间零星的火光,像大地尚未愈合的伤口。

徐行之握紧车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必须立刻回去。

电动车在寒夜中疾驰,车灯切开黑暗,像一把孤独的剑。

——————

“回来了?怎么样拿到了吗?”

“喔,没找到,可能被搜走了……”徐行之垂下眼睛,避开了云舒关切的视线。指尖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全家福,纸张的边缘几乎要被磨毛了。

“没事,本来也就是辅助。”云舒安慰地笑笑,又低下头继续和宋烛一起整理物资。

屋里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李德和老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说话。

徐行之深吸一口气,转向云舒:“云舒,你来。”

“哦,你先弄哈。”云舒拍了拍宋烛的小脸,故作轻松地站起身来。

“知道啦小云儿~”宋烛故意偏头,嘴唇在云舒手指上轻轻碰了一下,试图用玩笑冲淡此刻房间里莫名的沉重。

“咦~”云舒缩回手甩了甩,脸上笑着,但笑意没到眼底。他跟着徐行之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暗,只有远处应急灯的一点余光。徐行之推开一扇空房间的门,侧身让云舒进去,然后自己也跟了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

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怎么了?”云舒看着他关门的动作,心里那面鼓敲得更急了。他背靠着墙壁,双手悄悄在身后攥紧。

徐行之站在他对面,低着头。手在身侧握了又松,松了又握。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我…我有事要跟你说…”

他抬起头,目光却越过了云舒的头顶,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处污渍,仿佛那里有他需要的勇气:“我准备去S市了。那里有基地……我家里人在那边,情况不太好,需要我。”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用尽了力气,又迅速低下头,不敢看云舒的眼睛,只盯着自己沾满灰尘的鞋尖。等待着预料中的质问、愤怒,或者……挽留。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几秒钟的沉默,却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听到云舒的声音响起,语调是他没预料到的……轻快?

“害,就这啊?”云舒甚至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有点干:“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嘛,我理解。你有家人要顾,这是大事。我支持你的决定。”他说着,还走上前,伸出手拍了拍徐行之的肩膀,动作熟稔得像在安慰一个普通朋友。

徐行之猛地抬起头,撞进云舒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那笑意太标准,太完美,反而显得无比空洞。

“你就不问我?为什么…你不怪我?”徐行之的声音紧绷着,一种莫名的焦躁和不舒服攥住了他的心脏。云舒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心慌。没有一丝留恋,没有半点不舍,好像他徐行之的去留,对云舒来说……无关紧要。

“为什么要怪你?”云舒眨了眨眼,笑容更大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戏谑:“现在都末世了,活着最重要。你有更好的去处,我难道还能硬拉着你跟我去赌命啊?你先去,等你在基地当了领导,站稳了脚跟,说不定以后我去投奔你,你还能罩着我呢,哈哈!”他又用力拍了两下徐行之的肩膀,像是在加强自己话语的可信度。

“你……”徐行之上前一步,死死盯着云舒的脸,想从那完美的笑容里找出一丝裂缝,一点伪装的痕迹。可他只看到一片刻意维持的平静,和眼底深处飞快闪过的水光……是昏暗光线造成的错觉?

“别婆婆妈妈的了!”云舒忽然提高了一点声音,打断了他的审视,同时身体微微向后,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接近的距离:“我知道了,你的决定。什么时候出发?告诉我一声,物资我给你整理一份,路上小心。”他语速很快,像是要把所有话一口气说完。

说完,他低下头,迅速转身,伸手去拉门把手:“好好的!没什么事我先……我去个卫生间。”

“等等!”徐行之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抓住云舒的手臂。

可是云舒的动作更快。

门被拉开,他像一尾滑溜的鱼,侧身闪了出去,没有回头。房门在徐行之眼前晃动,走廊的光漏进来又消失。

徐行之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只碰到了门框边缘冰凉的铁锈和……空气里残留的一丝哽咽声…

是他的幻觉吗?

他僵在原地,手慢慢收紧,握成了拳,骨节泛白。指间空无一物,只有从走廊渗进来的寒意。

而门外,云舒几乎是小跑着冲向走廊尽头的公共浴室。他一把拉开门冲进去,反手锁死,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下去。

黑暗中,他终于不再需要伪装。

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深深陷进下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所有声音都堵在喉咙里,只有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涌出,迅速浸湿了掌心,和手臂上冰凉的布料。

门外,徐行之站在空荡的房间里,耳边还回响着云舒那“轻松”的话语,眼前却全是云舒最后躲闪的眼神和仓皇逃离的背影。

不对劲。

一切都不对劲。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闷痛的胸口。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浴室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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