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归途

俞野是被温栩的呼吸声吵醒的。

不,不是吵醒。是那种从深度睡眠中缓慢浮上来的感觉,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但身体已经感觉到了身边有另一个人——温热的体温,均匀的呼吸,还有那股淡淡的雪松和柑橘的味道。

他没有睁眼,把脸往温栩的方向埋了埋,额头抵在了温栩的肩膀上。温栩的手臂动了一下,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俞野在温栩的肩窝里蹭了蹭,含混地说了一句:“几点了?”

“六点多。”温栩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沉而温柔,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

俞野睁开一只眼,看了看窗外——东京的暮色已经变成了夜色,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高处看下去,像一片发光的海。他眨了眨眼,把另一只眼也睁开,从温栩的肩膀上抬起头。

温栩正看着他。

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脸对着脸,距离不到十厘米。近到俞野能看清温栩睫毛的弧度——很长,微微上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近到他能看到温栩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你睡了多久?”俞野问。

“不知道,”温栩说,“你睡着之后我也睡着了。”

俞野想起自己昨晚——不对,是今天下午——他守着温栩睡觉,看着看着自己也睡着了。两个人的手还交握在一起,从下午一直握到晚上,掌心贴着掌心,温度在两个身体之间缓慢地传递。

俞野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耳朵红了。

“你饿不饿?”他问,声音闷闷的。

“饿。”温栩说。

俞野把手从温栩的掌心里抽出来,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走吧,出去吃饭。”

温栩也坐起来,头发比平时乱得多,几缕碎发翘在头顶,像一只大型犬刚睡醒的样子。俞野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一下——很小,很浅,但温栩看到了。

“笑什么?”温栩问。

“没什么,”俞野站起来,走向浴室,“你头发翘起来了。”

温栩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嘴角弯了弯,也跟着下了床。

两个人在酒店附近找了一家小餐馆。不是那种高级的日料店,而是一家开在巷子里的家庭式餐馆,门口挂着暖帘,里面只有几张桌子,空气里弥漫着味增和烤鱼的香气。

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到两个年轻人走进来,笑着用日语说“欢迎”。俞野用他有限的日语点了两碗拉面和一份煎饺,阿姨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温栩坐在俞野对面,目光在小小的餐馆里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俞野身上。

“你日语进步了。”他说。

“就会这几句,”俞野说,“点菜够用,别的都不行。”

“够了,”温栩说,“能点菜就能活。”

俞野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温栩总是这样,能把任何“不够好”的事情说成“够了”。不是敷衍,不是安慰,而是他真的觉得——你不需要完美,你现在的样子就很好。

拉面上来的时候,俞野看到碗里多了一个溏心蛋。他抬头看温栩,温栩正在低头吃面,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家的?”俞野问。

“嗯。”温栩说,没有抬头。

俞野看着那个蛋,想起S市那家面馆,想起温栩说“你上次吃的时候多看了那个蛋两眼”。他夹起蛋,咬了一口,蛋黄微微流动,裹在面条上,每一口都是满足。

“温栩。”

“嗯。”

“你什么时候回S市?不是,你什么时候回去?你不是还有工作吗?”

温栩抬起头,看着他。

“明天下午,”他说,“陪你过完周末再走。”

俞野的手指在筷子上收紧了一点。明天下午。温栩飞了一千多公里来陪他,只待不到二十四小时,就要再飞一千多公里回去。

“你不用来的。”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温栩放下筷子,看着他。

“我想来,”他说,“所以就来了。”

俞野低下头,把脸埋进面碗里,不再说话了。但他知道,温栩看得到他耳朵尖上的红。



第二天上午,东京出了太阳。

俞野带温栩去了酒店附近的一个小公园。公园不大,有一个小小的池塘,几棵樱花树,几条长椅。樱花还没有满开,但已经有几朵早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薄如蝉翼,风一吹就轻轻摇晃。

两个人在长椅上坐下来。

俞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空。东京的天空比昨天清朗了很多,蓝得很干净,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像被风吹散的棉花糖。

温栩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温栩。”俞野开口。

“嗯。”

“你昨天为什么要来?”

温栩偏头看了他一眼。阳光落在俞野的脸上,把那道精致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的利落。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温栩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因为你说了头晕。”温栩说。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俞野的手指停下了。

“你知道我不会有事的,”他说,“我只是喝了几杯酒。”

“我知道。”温栩说。

“那你还来?”

温栩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俞野,你知道‘知道’和‘放心’是两回事吗?”

俞野转头看他。

温栩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樱花树上,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知道你不会有事。但我不放心。不放心到坐不住、睡不着、什么都坐不了。所以我就来了。”

俞野的喉咙发紧。

他想起昨晚在机场,温栩抱着他的时候说“你吓死我了”。那时候他觉得温栩是夸张了——他只是喝了几杯清酒,说了一句“头有点晕”,怎么就吓死人了?现在他懂了。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严重的话,而是因为他在一千多公里外,温栩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比任何坏消息都让人害怕。

“温栩。”俞野叫他。

“嗯。”

“对不起。”

温栩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惊讶。

“对不起什么?”他问。

“让你担心了。”俞野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

温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在俞野的头发上轻轻揉了一下。

“不用道歉,”他说,“你没事就好。”

俞野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温栩的手就在旁边,两只手之间的距离不到五厘米。

俞野把手往旁边挪了一点点,小指勾住了温栩的小指。

温栩的嘴角弯了起来。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长椅上,小指勾着小指,看着池塘里游来游去的锦鲤,看着樱花树上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看着天空中的云慢慢飘过。

没有人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是空白的、需要填补的沉默,而是满的、装得满满当当的、不需要任何语言来填充的沉默。

中午,两个人在酒店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吃了午饭。温栩点了咖喱饭,俞野点了亲子丼。温栩吃了一口咖喱饭,说“太甜了”,然后把俞野的亲子丼换了过去,把自己的咖喱饭推给俞野。

俞野看着面前这盘被温栩评价为“太甜了”的咖喱饭,拿起勺子吃了一口。确实甜,甜得有点腻。但他没有换回去,因为他知道温栩喜欢亲子丼——他在S市的时候就发现了,温栩每次去那家日料店都会点亲子丼。

“你不喜欢吃甜的?”俞野问。

“不喜欢,”温栩说,“太腻了。”

俞野低头看着盘子里金黄色的咖喱,心想:你不喜欢吃甜的,那你怎么吃得下我做的那些菜?他做的糖醋排骨、番茄意面、红烧鸡翅,每一道都是甜的。

他抬头看温栩。温栩正在吃亲子丼,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温栩。”

“嗯。”

“我做的菜是不是太甜了?”

温栩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俞野,嘴角弯了弯。

“不甜,”他说,“刚好。”

俞野看着他,耳朵红了。他低下头,继续吃那盘甜得发腻的咖喱饭。这一次,他好像没那么讨厌甜味了。



下午,温栩送俞野去了交流会会场。

不是顺路,而是温栩特意绕了路。他说“我想看看你工作的地方”,俞野就没有拒绝。车停在会场门口,俞野解开安全带,但没有立刻下车。

“温栩。”

“嗯。”

“你几点去机场?”

“四点。”

俞野看了看时间——两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

“开完会我去送你。”他说。

温栩看着他,目光温柔而专注。

“不用,”他说,“你好好开会。我到了给你发消息。”

俞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转身,走回到车旁边,弯下腰,透过开着的车窗看着温栩。

“那你到了发消息。”他说。

“好。”温栩说。

“每天都要发。”

“好。”

俞野看着温栩,看着他那双在午后阳光里格外明亮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可遏制的冲动。

“温栩。”他叫了一声。

“嗯。”

“等我回去。我有话跟你说。”

温栩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什么话?”他问。

“回来再说。”俞野站直身体,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会场。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温栩在看着他——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他已经习惯了,甚至开始依赖了。不是依赖被注视,而是依赖那个注视他的人。

走进会场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温栩:“我等你。不管多久都等。”

俞野看着这行字,在被围巾遮住的半张脸下面无声地笑了。他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下午的会议很顺利。俞野做了一个简短的发言,用了他准备了很久的日语稿子,虽然发音不太标准,但台下的人听得很认真,还有人记了笔记。

会议结束后,几个日本客户走过来跟他交换名片,用生硬的英语跟他聊天。他一一应对,笑容得体,措辞恰当,像一个真正的、成熟的、可以独当一面的俞氏集团继承人。

但他心里一直在想一个人。

那个人现在在飞机上。在一万米的高空。在云层之上。

俞野走出会场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拿出手机,温栩的消息已经发了过来——“登机了。关机了,到了跟你说。”

他看了看时间——温栩应该还有一个小时才到。他打了一辆车回酒店,在车上靠着座椅,闭着眼睛,想着温栩在飞机上做什么——大概是在看书,或者在闭目养神,或者在想着他。

到了酒店,俞野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等着温栩的消息。

手机震了一下。

温栩:“到了。在等行李。”

俞野:“嗯。累不累?”

温栩:“还好。你今天发言怎么样?”

俞野:“还行。没丢人。”

温栩发了一个笑脸:“你从来不会丢人。”

俞野看着这行字,在被窝里笑了一下。他打字:“你到家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温栩:“好。你也是。别熬夜。”

俞野:“嗯。晚安。”

温栩:“晚安,俞野。”

俞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东京夜景。城市的灯火在夜色里闪烁,像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这个世界。他闭上眼睛,想象温栩在S市的家里——不,不是S市了。温栩已经回来了,在另一个城市,但在同一个时区里,在同一个国家的同一片夜空下。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安心。

他不用再飞一千多公里才能见到温栩了。温栩就在他身边——不,不是“身边”,是“不远”。开车四十分钟,或者坐地铁一个小时,就能到的地方。

俞野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温栩。”

温栩的回复来得很快:“嗯?”

俞野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了一句:“没事。就是想叫你一声。”

温栩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条语音。俞野点开,温栩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我在。一直都在。”

俞野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

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他在。一直都在。

俞野带着这句话,沉入了睡眠。



回国的飞机是周日上午的。

俞野到机场的时候,提前了两个小时。他办了值机,托运了行李,手里只拿着一个装围巾的小袋子——那条灰色围巾,他没有放进箱子里,而是单独拿在手里。安检口外面,他停下来,看着那扇玻璃门。

上一次在这里,温栩来送他。温栩说“到了给我发消息”,他说“好”。温栩说“每天都要发”,他说“好”。温栩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像在把这张脸刻进更深的地方。

这一次没有人来送他。温栩在自己的城市,在他的办公室里,在开着会的会议室里。

俞野走进安检口,排队,过安检,找到登机口,坐下来。他拿出手机,给温栩发了一条消息:“到机场了。快登机了。”

温栩的回复来得很快:“好。路上注意安全。”

俞野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打字:“到了给你发消息。”

温栩:“好。”

俞野把手机收起来,靠着座椅,看着玻璃幕墙外停机坪上的飞机。一架一架的飞机起飞、降落,像巨大的金属鸟。阳光从玻璃穹顶上洒下来,把整个候机大厅照得亮堂堂的。

他想,这一周,他学到了很多东西。学会了在陌生的城市里独自生活,学会了用另一种语言跟人交流,学会了一个人面对压力和挑战。但他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是——他想跟温栩分享这一切。不是“分享”这个词,而是“想让他也在”。

他拍下的每一张照片,第一个想发的人是温栩。他吃到的每一顿好吃的饭,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温栩。他遇到的每一个困难、每一次挫败、每一点进步,第一个想倾诉的人都是温栩。

温栩不在他身边,但温栩在他心里的位置,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更具体、更不可替代。

飞机起飞的时候,俞野靠着舷窗,看着窗外的城市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地图,再然后被云层遮住,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闭上眼睛。

东京。再见了。

他带着一行李箱的伴手礼,带着一脑子的工作经验,带着一颗比出发时更满的心,飞回去了。

飞回有温栩的城市。



飞机降落在自己的城市时,已经是傍晚了。

俞野走出到达大厅,暮色正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天空染成了淡紫色。冷风迎面扑来,带着冬天残留的最后一丝寒意。他把围巾围好,拉高,遮住了半张脸,拖着行李箱走向停车场。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拿出手机,给温栩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温栩:“好。累不累?”

俞野:“还好。你下班了吗?”

温栩:“刚开完会。晚上来我家?给你做饭。”

俞野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起来。他打字:“行。我先回家放行李,然后过去。”

温栩:“好。路上慢点开。”

俞野把手机收起来,挂挡,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停车场。

城市的春意越来越浓了,路两旁的树冒出了嫩绿色的新芽,空气里有花香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俞野开着车,穿行在春天的城市里,心里想着一个人。

那个人在他的城市里,在他的市区里,在他开车四十分钟就能到的地方。

他不用再飞一千多公里了。

俞野回到家,放了行李,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己——头发有点长了,刘海快要遮住眼睛;眼睛下面有一层很淡的青色,是这一周累积的疲惫;但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刚结束长途旅行的人。

他拿起手机,给温栩发了一条消息:“出发了。四十分钟到。”

温栩:“好。汤已经炖上了。”

俞野看着“汤已经炖上了”这六个字,心里涌起一股温热的感觉。他走出家门,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城市的夜色在车窗外流淌,橘黄色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俞野开着车,穿行在夜色里,朝温栩家的方向驶去。

他的嘴角,一直带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那不是笑,但比笑更深。

那是一个终于要回家的人,脸上自然流露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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