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传闻中的他
俞野是被表姐一个电话从床上拽起来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第三遍的时候，他才勉强睁开一只眼，摸过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沈听溪。
他犹豫了零点几秒，按了接听，然后把手机往枕头上一扣，声音闷在棉被里：“喂……”
“俞野，你还在睡？”电话那头，沈听溪的声音干脆得像一把刀，直接切开了他残存的睡意，“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俞野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声音含混不清：“几点都不关我事，我今天又没事。”
“谁说没事？今晚温家的晚宴，你必须来。”
俞野愣了一下，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捞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下午一点十七分。
他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语气懒洋洋的：“不去。”
“你爸已经答应了。”
“那让我爸去。”
“俞野。”沈听溪的语气沉了一度，带着那种只有她能压住他的威严，“你都多久没在正式场合露过面了？上次赵家公子的生日宴你放了鸽子，上上次商会年会你倒是去了，待了不到半小时就说有事跑了。你爸嘴上不说，心里怎么想的你不知道？”
俞野沉默了。
他知道。俞家就他一个儿子，虽然父母开明，从不过分约束他，但该承担的责任、该维持的人脉，他心里都有数。只是他骨子里就烦那些虚与委蛇的场合，端着酒杯逢人就笑，说些不痛不痒的漂亮话——想想就头疼。
“再说了，”沈听溪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促狭，“你不是一直想见见那个传说中的温栩吗？”
俞野的睫毛颤了一下。
温栩。
这个名字最近在圈子里出现的频率确实有点高。
前阵子几个朋友在私人会所喝酒，酒过三巡，话题不知道怎么就转到了这位温家少爷身上。
“温栩你们见过没？就温氏集团那个独子。”有人开了个头，是赵家的赵屿白，在圈子里算是个消息通。
“见过一次，温家老爷子的寿宴上。”接话的是林家的林远舟，手里转着酒杯，语气带着点玩味，“长得是真好看，但那个气质怎么说呢……太端着了，跟谁说话都温温柔柔的，笑都不带变一下，看着有点假。”
“人家那是教养好，你以为跟你似的？”赵屿白笑骂了一句。
“教养好是真的，但你们不觉得吗？”林远舟放下酒杯，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那种人，你对他说一百句掏心窝子的话，他回你一句‘谢谢，有心了’，礼貌得让你想骂人都找不着借口。说白了，就是跟你保持着完美的距离，你永远进不了他的圈。”
俞野当时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酒，听得漫不经心。
他没见过温栩，对这个人也没什么特别的兴趣。豪门圈子就这么大，各家公子少爷什么德行，他见得多了——要么是纨绔子弟混吃等死，要么是城府极深的笑面虎。听林远舟的描述，温栩大概率属于后者。
“不过说真的，”赵屿白突然看了俞野一眼，语气半开玩笑，“要是温栩跟俞野凑一块儿，那场面一定很有意思。一个温柔似水，一个一点就炸，哈哈哈。”
俞野当时抬眼，面无表情地看了赵屿白一眼。
那眼神不凶，但足够冷。赵屿白识趣地闭了嘴，端起酒杯转移了话题。
俞野没在意，继续低头喝酒。他跟温栩？八竿子打不着。他这个人最烦的就是那种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温栩要是真像传闻中那样“对谁都温柔”，那跟他俞野就不是一个世界的。
所以沈听溪在电话那头提起温栩的名字时，俞野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翻了个白眼——虽然对方看不见。
“谁说我想见他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调，“你听谁说的？”
“用听吗？”沈听溪轻笑一声，“上次你们几个喝酒，赵屿白后来跟我提了一嘴，说你当时虽然没接话，但听到‘温栩’两个字的时候，酒杯停在嘴边顿了半秒。”
俞野：“……”
赵屿白这个人，嘴是真碎。
“行了，别磨叽了。”沈听溪不给他反驳的机会，“晚宴七点开始，你六点半之前到。衣服我让人给你备好了，挂在你衣帽间左边第二个柜子里。别穿你那身黑不溜秋的休闲装，好歹是温家的场子，给长辈留点好印象。”
“我怎么穿还要你管？”
“你穿什么我不管，但你上次穿破洞牛仔裤去商会年会的事，你爸念叨了三个月。”
俞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
“知道了知道了。”他不耐烦地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别扭，“六点半是吧，我准时到，行了吧？”
“乖。”沈听溪满意地挂了电话。
俞野把手机扔到一边，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窗外是下午两点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的房间在俞家主宅的三楼，朝南，采光极好，此刻整个空间都被阳光浸泡着，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
温栩。
他还是对这个名字没什么概念。但沈听溪说得对，迟早要在圈子里打交道的，躲也躲不过。何况温俞两家在生意场上往来密切，他作为俞家唯一的继承人，总不能一直缩在自己的壳里。
俞野又在床上躺了十分钟，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他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衣帽间，拉开左边第二个柜门——果然，一套深灰色的西装挂得整整齐齐，旁边还配好了衬衫、领带和皮鞋。
沈听溪的审美一向在线，选的款式不算张扬，但剪裁极好，衬得人挺拔利落。俞野伸手摸了摸面料，质感上乘，是手工定制的。
他没急着试，转身走进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把思绪清空，什么都不想。雾气弥漫的镜子里，少年的轮廓被水汽模糊，只隐约可见利落的下颌线和肩颈流畅的线条。
俞野今年二十二，身高一八二，身姿清瘦却不单薄，是那种一看就常年运动的体魄。他的长相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有攻击性”——五官立体利落，眉骨高，鼻梁挺，眼眸是极深的黑色，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眼神锐利，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但笑起来就不一样了。眉眼弯成月牙，冷硬的轮廓瞬间柔和下来，露出干净又甜软的少年气，反差大到能让身边的朋友愣住。
不过，他很少在外面笑。
洗完澡出来，俞野擦着头发走到衣帽间，还是把那套西装穿上了。
出乎意料地合身。深灰色不像黑色那么沉闷，又比浅色多了几分稳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他对着镜子看了看，把领带抽出来扔到一边——他不爱系领带，觉得勒得慌。
六点十五分，俞野的车停在温家老宅门口。
二
温家老宅坐落在城北的半山上，占地极广，是那种典型的江南园林与现代建筑融合的风格。白墙黛瓦，曲径通幽，车行道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法国梧桐，暮色里枝叶交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俞野下车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透，天际线处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余晖。他抬头看了一眼温家的大门——门楣上方的石雕精致而不张扬，门匾上是温家老爷子亲笔题的“温宅”二字，笔力遒劲，透着一股子老派豪门的气度。
门口的迎宾是温家的老管家，六十来岁，头发花白，但腰背挺得笔直，笑容得体而克制。他显然早就拿到了宾客名单，看到俞野的瞬间微微欠身：“俞少爷，里面请。老爷子在正厅，少爷在花园那边招呼客人。”
俞野点了点头，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少爷在花园那边。也就是说，温栩今天也在。
他穿过前庭，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路两边的景观灯已经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晕洒在修剪整齐的灌木丛上，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混着晚风，沁人心脾。
正厅里已经到了不少人。俞野扫了一眼，大部分是熟面孔——赵屿白在角落里跟人聊天，看到他进来远远地挥了挥手；林远舟端着一杯香槟，正跟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寒暄；还有一些是长辈，他认得不全，但该打招呼的一个都没落下。
“俞少爷来了，你父亲刚才还念叨你呢。”一个温润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俞野转头，看到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墨绿色长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五官不算惊艳，但胜在气质出众，眉眼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笃定。
他认识她——沈听溪的合伙人，宋知意。独立设计师品牌的创始人，在时尚圈混得风生水起，是那种不靠家世只靠本事吃饭的女人。
“宋姐。”俞野微微颔首，语气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他对宋知意印象不错，因为沈听溪不止一次在他面前夸过这位合伙人，说她“做事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比圈子里那些只会攀附男人的花瓶强一百倍”。
“听溪在那边跟温太太说话，你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宋知意朝花园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俞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花园在正厅的东侧，是一个半开放式的庭院，中央有一座小小的假山和流水景观，周围摆着几张长桌，上面铺着白色桌布，摆满了精致的点心和酒水。宾客三三两两地散落在花园各处，交谈声和笑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和。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花园尽头的一个身影上。
那个人背对着他，正跟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说话。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系领带，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的脖颈。他的身量极高——即便隔着半个花园的距离，俞野也能感觉到那种挺拔如青松的既视感，宽肩窄腰，比例极好，站在那里就像一幅画。
老太太不知道说了什么，那个人微微侧头，笑了起来。
即使只是一个侧脸，俞野也看清了他的长相。
淡颜系的长相，眉眼柔和舒展，鼻梁高挺精致，皮肤是冷调的白皙，在暮色的暖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不笑的时候可能有些清冷疏离，但笑起来眉眼弯弯，眼底像盛了一汪温水，温柔得不像话。
俞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移开视线，端起路过侍者托盘上的一杯香槟，喝了一口。
没什么特别的。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吗，圈子里好看的多了去了。
“那就是温栩。”宋知意在他身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怎么样，跟传闻中一样？”
俞野面无表情：“不熟，不评价。”
宋知意轻笑一声，没有追问。
这时沈听溪从花园那边走过来，看到俞野，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穿着，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温太太刚才跟我说，想介绍你跟温栩认识。你待会儿别给我掉链子。”
“我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上次赵家生日宴，你——”
“那是意外。”
“你把人家的花架撞翻了，还把赵太太最喜欢的蝴蝶兰踩碎了两盆。”
“……我说了那是意外。”
沈听溪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你觉得我信吗”。
俞野懒得再解释，把杯子里剩下的香槟一口闷了，然后把空杯子放到经过的侍者托盘上。
“走吧，”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早死早超生”的决绝，“带我去见见那位温少爷。”
三
花园的灯光比正厅暗一些，更偏暖色调，把整个庭院的氛围烘托得像一幅油画。
俞野跟着沈听溪穿过人群，越靠近花园尽头，空气里的桂花香就越浓。他看到温栩还站在刚才的位置，但老太太已经离开了，他正独自站在假山旁，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香槟，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近了，俞野才真正看清他的全貌。
一八九的身高在他面前确实有压迫感——俞野一八二已经不算矮了，但温栩比他高出将近一个头，站在他面前就像一堵温柔的高墙。他的肩很宽，腰却很窄，西装外套的剪裁完美地勾勒出倒三角的身形，是那种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典型。
他的五官近看比远观更精致。眉眼确实如传闻中那样柔和，但眼尾微微下垂的角度让他看起来总带着几分温软的善意，不笑的时候也不会让人觉得冷，只是有一种淡淡的距离感，像隔着一层薄纱，你能看到他，却摸不到他。
但此刻那层薄纱因为沈听溪的招呼声而消散了。
温栩抬起头，目光落在俞野身上的瞬间，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笑容不大，甚至可以说只是嘴角的弧度变化，但不知道为什么，俞野觉得整个花园的灯光都亮了一度。
“听溪姐。”温栩先跟沈听溪打招呼，声音是那种低沉温润的质感，像大提琴的中音区，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又不刻意。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俞野。
俞野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重，不刺，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但他就是莫名地绷紧了后背。
“这位就是俞家的弟弟吧？”温栩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跟老朋友寒暄，“久仰，我是温栩。”
他伸出手。
俞野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是那种一看就没干过粗活的手，但又不显得娇贵，反而透着一股清隽的力量感。
他握了上去。
温栩的掌心干燥温热，力度适中，不轻不重，握了大概两秒就松开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俞野。”他简短地报了自己的名字，没有加任何敬语或客套话。
温栩没有在意他的冷淡，反而微微偏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说：“你比照片上好看。”
俞野愣了一下。
照片？什么照片？
沈听溪在一旁笑着说：“你们年轻人聊，我去找温太太说点事。”说完拍了拍俞野的肩膀，眼神里写满了“好好表现”，然后利落地转身走了。
花园这一角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俞野觉得有点不自在。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因为温栩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更不是那种豪门圈子里常见的“评估你值不值得结交”的算计。温栩看他的时候，目光很专注，好像在认真地看一个他想了解的人。
这种专注让俞野有点慌，但他面上纹丝不动。
“什么照片？”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温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急不慢地说：“上次商会年会的合影。你在角落里，被拍到半张脸。”
俞野皱眉。他想起那次年会了，他在角落里待了不到半小时就溜了，怎么还被拍到了？
“你专门去找我的照片看？”俞野的声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天然的警惕。
温栩看着他，眼底浮起一点笑意，像湖面上漾开的涟漪。
“不是专门找，”他说，“是看到了，就多看了一眼。”
俞野：“……”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劲？
他想怼一句回去，但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温栩的语气太坦荡了，坦荡到你如果追问，反而显得你自己心里有鬼。
“你挺有意思的。”温栩又说，目光落在俞野敞开的领口上，只停留了一秒就移开了，“大家都系领带，就你不系。”
“勒得慌。”俞野说。
“嗯，”温栩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得像在讨论什么重要议题，“确实勒得慌。我也不喜欢系。”
俞野看着他那件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衬衫，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你不喜欢系？你穿得跟要去走红毯似的，你说你不喜欢系？
但他没说出来。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温栩在跟他找话题。而且找得很自然，不刻意，不油腻，就是随口聊聊，让人很难拒绝。
这就是传说中“对谁都温柔”的本事吗？
俞野在心里给温栩打了个问号。
四
晚宴在七点准时开始。
温家老爷子亲自致辞，内容无非是感谢各位赏光、两家合作愉快之类的场面话，但老爷子气场足，话说得掷地有声，台下掌声不断。
俞野被安排在长辈那桌，跟俞父俞母坐在一起。他妈妈一看到他就不停地给他夹菜，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他爸则在旁边跟温家老爷子聊天，时不时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满意——大概是因为他今天穿得还算体面，也没有提前跑路。
温栩坐在主桌，跟温家父母在一起。俞野隔着几张桌子看他，发现他跟长辈说话时的姿态和跟自己说话时不太一样——跟长辈说话时更端一些，笑容更克制，措辞也更讲究，但骨子里那种温和沉稳的气质是一致的。
饭吃到一半，俞野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赵屿白发来的消息：“你跟温栩聊了没？感觉怎么样？”
俞野面无表情地打了两个字回去：“一般。”
“就一般？人家可是圈子里出了名的神仙颜值+神仙性格，你就给个一般？”
“关我什么事。”
“哈哈哈哈你这嘴，迟早得吃亏。”
俞野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他不否认温栩长得好看，也不否认他给人的第一印象不差。但林远舟那晚的话还挂在他脑子里——“你永远进不了他的圈”。
对谁都温柔，就是对谁都不特别。
俞野不喜欢这种不特别的感觉。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觉得“特别”才行，温栩对他特别特别关他什么事？他们又不熟。
他正想着，余光瞥见温栩从主桌站起来，端着酒杯朝这边走来。
俞野的身体微微绷紧。
温栩走到俞父面前，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自然：“俞叔叔，家父让我来敬您一杯。感谢您对这次合作的信任，温家上下都很重视。”
俞父笑着站起来，跟他碰了碰杯：“栩儿客气了，你父亲教子有方，你年纪轻轻就这么稳重，我们家小野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就省心了。”
温栩笑了笑，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俞野，然后收回。
“俞野挺好的，”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率真，不端着，比圈子里很多人都真实。”
俞野愣住了。
这话是夸他？
他抬头看温栩，发现温栩正看着他，眼底带着一点笑意，那笑意不浓，但很真，不像客套。
俞野移开视线，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耳朵尖微微泛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耳朵红。大概是酒喝多了——虽然他只喝了一杯香槟。
温栩又跟俞父聊了几句，然后端着酒杯走向下一桌。
俞野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到他走到每一桌都停下来，跟每个人说话，对每个人都温柔周到，笑容得体，语气恰当。
对谁都一样。
俞野收回视线，低头扒了一口饭。
五
晚宴结束后，宾客陆续散去。
俞野跟父母道了别，说想自己走走，晚点再回去。俞母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被他爸拉走了：“他都多大了，你还管这么紧。”
俞野一个人在花园里慢悠悠地走。
夜风比傍晚凉了一些，吹在脸上很舒服。花园里的景观灯还亮着，把石板路照得朦朦胧胧，远处有虫鸣声，断断续续的，像在试探什么。
他走到假山旁，停了下来。
就是温栩之前站过的那个位置。从这个角度看，正好能看到花园的全貌——白色的桌布被收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长桌，侍者在收拾残局，偶尔传来杯碟碰撞的细碎声响。
“还没走？”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嗓音。
俞野转头，看到温栩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一件外套，衬衫的袖口卷到了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领口比之前敞得更开了，锁骨若隐若现，整个人看起来比晚宴时松弛了很多。
“你怎么在这儿？”俞野问。
“送完客了，出来透透气。”温栩走到他身边，跟他并肩站着，目光落在远处的夜色里，“你呢？”
“一样。”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花园里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地上，像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
“刚才谢谢你。”俞野突然说。
温栩偏头看他：“谢什么？”
“在我爸面前夸我。”俞野的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调子，但耳朵尖又红了，“虽然我不需要你夸。”
温栩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像夜风拂过树叶。
“我没夸你，”他说，“我只是说了实话。”
俞野转头看他，想从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找到一丝客套或虚伪的痕迹。
但他没找到。
温栩的目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眼底倒映着景观灯的暖光，像两盏小小的灯火，安静地燃烧着。
俞野心跳漏了一拍。
他迅速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莫名的慌乱压下去。
“走了。”他说，转身就要走。
“俞野。”
温栩叫住他。
俞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下次见面，”温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温柔，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可以不系领带。”
俞野的耳朵彻底红了。
他没说话，加快脚步走出了花园。
身后，温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仓皇逃离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笔记。
标题：关于俞野。
内容：不喜欢系领带。耳朵红的时候很可爱。比照片好看。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今晚的星星不多，但有一颗特别亮。
温栩看了那颗星星很久，然后转身，朝主宅走去。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第三遍的时候，他才勉强睁开一只眼，摸过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沈听溪。
他犹豫了零点几秒，按了接听，然后把手机往枕头上一扣，声音闷在棉被里：“喂……”
“俞野，你还在睡？”电话那头，沈听溪的声音干脆得像一把刀，直接切开了他残存的睡意，“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俞野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声音含混不清：“几点都不关我事，我今天又没事。”
“谁说没事？今晚温家的晚宴，你必须来。”
俞野愣了一下，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捞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下午一点十七分。
他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语气懒洋洋的：“不去。”
“你爸已经答应了。”
“那让我爸去。”
“俞野。”沈听溪的语气沉了一度，带着那种只有她能压住他的威严，“你都多久没在正式场合露过面了？上次赵家公子的生日宴你放了鸽子，上上次商会年会你倒是去了，待了不到半小时就说有事跑了。你爸嘴上不说，心里怎么想的你不知道？”
俞野沉默了。
他知道。俞家就他一个儿子，虽然父母开明，从不过分约束他，但该承担的责任、该维持的人脉，他心里都有数。只是他骨子里就烦那些虚与委蛇的场合，端着酒杯逢人就笑，说些不痛不痒的漂亮话——想想就头疼。
“再说了，”沈听溪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促狭，“你不是一直想见见那个传说中的温栩吗？”
俞野的睫毛颤了一下。
温栩。
这个名字最近在圈子里出现的频率确实有点高。
前阵子几个朋友在私人会所喝酒，酒过三巡，话题不知道怎么就转到了这位温家少爷身上。
“温栩你们见过没？就温氏集团那个独子。”有人开了个头，是赵家的赵屿白，在圈子里算是个消息通。
“见过一次，温家老爷子的寿宴上。”接话的是林家的林远舟，手里转着酒杯，语气带着点玩味，“长得是真好看，但那个气质怎么说呢……太端着了，跟谁说话都温温柔柔的，笑都不带变一下，看着有点假。”
“人家那是教养好，你以为跟你似的？”赵屿白笑骂了一句。
“教养好是真的，但你们不觉得吗？”林远舟放下酒杯，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那种人，你对他说一百句掏心窝子的话，他回你一句‘谢谢，有心了’，礼貌得让你想骂人都找不着借口。说白了，就是跟你保持着完美的距离，你永远进不了他的圈。”
俞野当时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酒，听得漫不经心。
他没见过温栩，对这个人也没什么特别的兴趣。豪门圈子就这么大，各家公子少爷什么德行，他见得多了——要么是纨绔子弟混吃等死，要么是城府极深的笑面虎。听林远舟的描述，温栩大概率属于后者。
“不过说真的，”赵屿白突然看了俞野一眼，语气半开玩笑，“要是温栩跟俞野凑一块儿，那场面一定很有意思。一个温柔似水，一个一点就炸，哈哈哈。”
俞野当时抬眼，面无表情地看了赵屿白一眼。
那眼神不凶，但足够冷。赵屿白识趣地闭了嘴，端起酒杯转移了话题。
俞野没在意，继续低头喝酒。他跟温栩？八竿子打不着。他这个人最烦的就是那种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温栩要是真像传闻中那样“对谁都温柔”，那跟他俞野就不是一个世界的。
所以沈听溪在电话那头提起温栩的名字时，俞野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翻了个白眼——虽然对方看不见。
“谁说我想见他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调，“你听谁说的？”
“用听吗？”沈听溪轻笑一声，“上次你们几个喝酒，赵屿白后来跟我提了一嘴，说你当时虽然没接话，但听到‘温栩’两个字的时候，酒杯停在嘴边顿了半秒。”
俞野：“……”
赵屿白这个人，嘴是真碎。
“行了，别磨叽了。”沈听溪不给他反驳的机会，“晚宴七点开始，你六点半之前到。衣服我让人给你备好了，挂在你衣帽间左边第二个柜子里。别穿你那身黑不溜秋的休闲装，好歹是温家的场子，给长辈留点好印象。”
“我怎么穿还要你管？”
“你穿什么我不管，但你上次穿破洞牛仔裤去商会年会的事，你爸念叨了三个月。”
俞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
“知道了知道了。”他不耐烦地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别扭，“六点半是吧，我准时到，行了吧？”
“乖。”沈听溪满意地挂了电话。
俞野把手机扔到一边，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窗外是下午两点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的房间在俞家主宅的三楼，朝南，采光极好，此刻整个空间都被阳光浸泡着，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
温栩。
他还是对这个名字没什么概念。但沈听溪说得对，迟早要在圈子里打交道的，躲也躲不过。何况温俞两家在生意场上往来密切，他作为俞家唯一的继承人，总不能一直缩在自己的壳里。
俞野又在床上躺了十分钟，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他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衣帽间，拉开左边第二个柜门——果然，一套深灰色的西装挂得整整齐齐，旁边还配好了衬衫、领带和皮鞋。
沈听溪的审美一向在线，选的款式不算张扬，但剪裁极好，衬得人挺拔利落。俞野伸手摸了摸面料，质感上乘，是手工定制的。
他没急着试，转身走进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把思绪清空，什么都不想。雾气弥漫的镜子里，少年的轮廓被水汽模糊，只隐约可见利落的下颌线和肩颈流畅的线条。
俞野今年二十二，身高一八二，身姿清瘦却不单薄，是那种一看就常年运动的体魄。他的长相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有攻击性”——五官立体利落，眉骨高，鼻梁挺，眼眸是极深的黑色，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眼神锐利，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但笑起来就不一样了。眉眼弯成月牙，冷硬的轮廓瞬间柔和下来，露出干净又甜软的少年气，反差大到能让身边的朋友愣住。
不过，他很少在外面笑。
洗完澡出来，俞野擦着头发走到衣帽间，还是把那套西装穿上了。
出乎意料地合身。深灰色不像黑色那么沉闷，又比浅色多了几分稳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他对着镜子看了看，把领带抽出来扔到一边——他不爱系领带，觉得勒得慌。
六点十五分，俞野的车停在温家老宅门口。
二
温家老宅坐落在城北的半山上，占地极广，是那种典型的江南园林与现代建筑融合的风格。白墙黛瓦，曲径通幽，车行道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法国梧桐，暮色里枝叶交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俞野下车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透，天际线处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余晖。他抬头看了一眼温家的大门——门楣上方的石雕精致而不张扬，门匾上是温家老爷子亲笔题的“温宅”二字，笔力遒劲，透着一股子老派豪门的气度。
门口的迎宾是温家的老管家，六十来岁，头发花白，但腰背挺得笔直，笑容得体而克制。他显然早就拿到了宾客名单，看到俞野的瞬间微微欠身：“俞少爷，里面请。老爷子在正厅，少爷在花园那边招呼客人。”
俞野点了点头，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少爷在花园那边。也就是说，温栩今天也在。
他穿过前庭，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路两边的景观灯已经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晕洒在修剪整齐的灌木丛上，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混着晚风，沁人心脾。
正厅里已经到了不少人。俞野扫了一眼，大部分是熟面孔——赵屿白在角落里跟人聊天，看到他进来远远地挥了挥手；林远舟端着一杯香槟，正跟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寒暄；还有一些是长辈，他认得不全，但该打招呼的一个都没落下。
“俞少爷来了，你父亲刚才还念叨你呢。”一个温润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俞野转头，看到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墨绿色长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五官不算惊艳，但胜在气质出众，眉眼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笃定。
他认识她——沈听溪的合伙人，宋知意。独立设计师品牌的创始人，在时尚圈混得风生水起，是那种不靠家世只靠本事吃饭的女人。
“宋姐。”俞野微微颔首，语气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他对宋知意印象不错，因为沈听溪不止一次在他面前夸过这位合伙人，说她“做事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比圈子里那些只会攀附男人的花瓶强一百倍”。
“听溪在那边跟温太太说话，你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宋知意朝花园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俞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花园在正厅的东侧，是一个半开放式的庭院，中央有一座小小的假山和流水景观，周围摆着几张长桌，上面铺着白色桌布，摆满了精致的点心和酒水。宾客三三两两地散落在花园各处，交谈声和笑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和。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花园尽头的一个身影上。
那个人背对着他，正跟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说话。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系领带，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的脖颈。他的身量极高——即便隔着半个花园的距离，俞野也能感觉到那种挺拔如青松的既视感，宽肩窄腰，比例极好，站在那里就像一幅画。
老太太不知道说了什么，那个人微微侧头，笑了起来。
即使只是一个侧脸，俞野也看清了他的长相。
淡颜系的长相，眉眼柔和舒展，鼻梁高挺精致，皮肤是冷调的白皙，在暮色的暖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不笑的时候可能有些清冷疏离，但笑起来眉眼弯弯，眼底像盛了一汪温水，温柔得不像话。
俞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移开视线，端起路过侍者托盘上的一杯香槟，喝了一口。
没什么特别的。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吗，圈子里好看的多了去了。
“那就是温栩。”宋知意在他身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怎么样，跟传闻中一样？”
俞野面无表情：“不熟，不评价。”
宋知意轻笑一声，没有追问。
这时沈听溪从花园那边走过来，看到俞野，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穿着，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温太太刚才跟我说，想介绍你跟温栩认识。你待会儿别给我掉链子。”
“我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上次赵家生日宴，你——”
“那是意外。”
“你把人家的花架撞翻了，还把赵太太最喜欢的蝴蝶兰踩碎了两盆。”
“……我说了那是意外。”
沈听溪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你觉得我信吗”。
俞野懒得再解释，把杯子里剩下的香槟一口闷了，然后把空杯子放到经过的侍者托盘上。
“走吧，”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早死早超生”的决绝，“带我去见见那位温少爷。”
三
花园的灯光比正厅暗一些，更偏暖色调，把整个庭院的氛围烘托得像一幅油画。
俞野跟着沈听溪穿过人群，越靠近花园尽头，空气里的桂花香就越浓。他看到温栩还站在刚才的位置，但老太太已经离开了，他正独自站在假山旁，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香槟，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近了，俞野才真正看清他的全貌。
一八九的身高在他面前确实有压迫感——俞野一八二已经不算矮了，但温栩比他高出将近一个头，站在他面前就像一堵温柔的高墙。他的肩很宽，腰却很窄，西装外套的剪裁完美地勾勒出倒三角的身形，是那种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典型。
他的五官近看比远观更精致。眉眼确实如传闻中那样柔和，但眼尾微微下垂的角度让他看起来总带着几分温软的善意，不笑的时候也不会让人觉得冷，只是有一种淡淡的距离感，像隔着一层薄纱，你能看到他，却摸不到他。
但此刻那层薄纱因为沈听溪的招呼声而消散了。
温栩抬起头，目光落在俞野身上的瞬间，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笑容不大，甚至可以说只是嘴角的弧度变化，但不知道为什么，俞野觉得整个花园的灯光都亮了一度。
“听溪姐。”温栩先跟沈听溪打招呼，声音是那种低沉温润的质感，像大提琴的中音区，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又不刻意。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俞野。
俞野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重，不刺，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但他就是莫名地绷紧了后背。
“这位就是俞家的弟弟吧？”温栩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跟老朋友寒暄，“久仰，我是温栩。”
他伸出手。
俞野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是那种一看就没干过粗活的手，但又不显得娇贵，反而透着一股清隽的力量感。
他握了上去。
温栩的掌心干燥温热，力度适中，不轻不重，握了大概两秒就松开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俞野。”他简短地报了自己的名字，没有加任何敬语或客套话。
温栩没有在意他的冷淡，反而微微偏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说：“你比照片上好看。”
俞野愣了一下。
照片？什么照片？
沈听溪在一旁笑着说：“你们年轻人聊，我去找温太太说点事。”说完拍了拍俞野的肩膀，眼神里写满了“好好表现”，然后利落地转身走了。
花园这一角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俞野觉得有点不自在。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因为温栩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更不是那种豪门圈子里常见的“评估你值不值得结交”的算计。温栩看他的时候，目光很专注，好像在认真地看一个他想了解的人。
这种专注让俞野有点慌，但他面上纹丝不动。
“什么照片？”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温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急不慢地说：“上次商会年会的合影。你在角落里，被拍到半张脸。”
俞野皱眉。他想起那次年会了，他在角落里待了不到半小时就溜了，怎么还被拍到了？
“你专门去找我的照片看？”俞野的声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天然的警惕。
温栩看着他，眼底浮起一点笑意，像湖面上漾开的涟漪。
“不是专门找，”他说，“是看到了，就多看了一眼。”
俞野：“……”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劲？
他想怼一句回去，但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温栩的语气太坦荡了，坦荡到你如果追问，反而显得你自己心里有鬼。
“你挺有意思的。”温栩又说，目光落在俞野敞开的领口上，只停留了一秒就移开了，“大家都系领带，就你不系。”
“勒得慌。”俞野说。
“嗯，”温栩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得像在讨论什么重要议题，“确实勒得慌。我也不喜欢系。”
俞野看着他那件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衬衫，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你不喜欢系？你穿得跟要去走红毯似的，你说你不喜欢系？
但他没说出来。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温栩在跟他找话题。而且找得很自然，不刻意，不油腻，就是随口聊聊，让人很难拒绝。
这就是传说中“对谁都温柔”的本事吗？
俞野在心里给温栩打了个问号。
四
晚宴在七点准时开始。
温家老爷子亲自致辞，内容无非是感谢各位赏光、两家合作愉快之类的场面话，但老爷子气场足，话说得掷地有声，台下掌声不断。
俞野被安排在长辈那桌，跟俞父俞母坐在一起。他妈妈一看到他就不停地给他夹菜，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他爸则在旁边跟温家老爷子聊天，时不时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满意——大概是因为他今天穿得还算体面，也没有提前跑路。
温栩坐在主桌，跟温家父母在一起。俞野隔着几张桌子看他，发现他跟长辈说话时的姿态和跟自己说话时不太一样——跟长辈说话时更端一些，笑容更克制，措辞也更讲究，但骨子里那种温和沉稳的气质是一致的。
饭吃到一半，俞野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赵屿白发来的消息：“你跟温栩聊了没？感觉怎么样？”
俞野面无表情地打了两个字回去：“一般。”
“就一般？人家可是圈子里出了名的神仙颜值+神仙性格，你就给个一般？”
“关我什么事。”
“哈哈哈哈你这嘴，迟早得吃亏。”
俞野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他不否认温栩长得好看，也不否认他给人的第一印象不差。但林远舟那晚的话还挂在他脑子里——“你永远进不了他的圈”。
对谁都温柔，就是对谁都不特别。
俞野不喜欢这种不特别的感觉。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觉得“特别”才行，温栩对他特别特别关他什么事？他们又不熟。
他正想着，余光瞥见温栩从主桌站起来，端着酒杯朝这边走来。
俞野的身体微微绷紧。
温栩走到俞父面前，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自然：“俞叔叔，家父让我来敬您一杯。感谢您对这次合作的信任，温家上下都很重视。”
俞父笑着站起来，跟他碰了碰杯：“栩儿客气了，你父亲教子有方，你年纪轻轻就这么稳重，我们家小野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就省心了。”
温栩笑了笑，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俞野，然后收回。
“俞野挺好的，”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率真，不端着，比圈子里很多人都真实。”
俞野愣住了。
这话是夸他？
他抬头看温栩，发现温栩正看着他，眼底带着一点笑意，那笑意不浓，但很真，不像客套。
俞野移开视线，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耳朵尖微微泛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耳朵红。大概是酒喝多了——虽然他只喝了一杯香槟。
温栩又跟俞父聊了几句，然后端着酒杯走向下一桌。
俞野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到他走到每一桌都停下来，跟每个人说话，对每个人都温柔周到，笑容得体，语气恰当。
对谁都一样。
俞野收回视线，低头扒了一口饭。
五
晚宴结束后，宾客陆续散去。
俞野跟父母道了别，说想自己走走，晚点再回去。俞母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被他爸拉走了：“他都多大了，你还管这么紧。”
俞野一个人在花园里慢悠悠地走。
夜风比傍晚凉了一些，吹在脸上很舒服。花园里的景观灯还亮着，把石板路照得朦朦胧胧，远处有虫鸣声，断断续续的，像在试探什么。
他走到假山旁，停了下来。
就是温栩之前站过的那个位置。从这个角度看，正好能看到花园的全貌——白色的桌布被收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长桌，侍者在收拾残局，偶尔传来杯碟碰撞的细碎声响。
“还没走？”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嗓音。
俞野转头，看到温栩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一件外套，衬衫的袖口卷到了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领口比之前敞得更开了，锁骨若隐若现，整个人看起来比晚宴时松弛了很多。
“你怎么在这儿？”俞野问。
“送完客了，出来透透气。”温栩走到他身边，跟他并肩站着，目光落在远处的夜色里，“你呢？”
“一样。”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花园里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地上，像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
“刚才谢谢你。”俞野突然说。
温栩偏头看他：“谢什么？”
“在我爸面前夸我。”俞野的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调子，但耳朵尖又红了，“虽然我不需要你夸。”
温栩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像夜风拂过树叶。
“我没夸你，”他说，“我只是说了实话。”
俞野转头看他，想从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找到一丝客套或虚伪的痕迹。
但他没找到。
温栩的目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眼底倒映着景观灯的暖光，像两盏小小的灯火，安静地燃烧着。
俞野心跳漏了一拍。
他迅速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莫名的慌乱压下去。
“走了。”他说，转身就要走。
“俞野。”
温栩叫住他。
俞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下次见面，”温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温柔，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可以不系领带。”
俞野的耳朵彻底红了。
他没说话，加快脚步走出了花园。
身后，温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仓皇逃离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笔记。
标题：关于俞野。
内容：不喜欢系领带。耳朵红的时候很可爱。比照片好看。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今晚的星星不多，但有一颗特别亮。
温栩看了那颗星星很久，然后转身，朝主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