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远与近

温栩走后的第一天,俞野的生活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他照常起床,照常去公司,照常开会,照常跟同事吃午饭,照常在下班后去健身房。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世界缺了一块——不是那种天塌地陷的缺失,而是一块很小的、很具体的、像拼图最中间那一块一样的缺失。没有它,整个画面还在,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具体表现为:他早上醒来的时候,会习惯性地去摸手机,想看看温栩有没有发消息。温栩发了——伦敦时间比北京时间晚七个小时,俞野早上醒来的时候,伦敦是午夜,温栩已经睡了。消息是温栩睡前发的,一张酒店窗外的夜景照片,配了一行字:“伦敦的月亮。给你看的。”

俞野看着那张照片,伦敦的月亮挂在泰晤士河上空,又圆又亮,倒映在水面上,像一枚银色的硬币。他盯着那行“给你看的”看了很久,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打字:“好看。你早点睡。”发完之后他意识到温栩已经睡了,这条消息他要到明天早上才能看到。

这种感觉很奇怪——你发出的消息,对方不会立刻看到;你想说的话,要等好几个小时才能被听到。你们生活在不同的时间里,你在白天,他在黑夜;你在吃饭,他在睡觉;你在工作,他在休息。七个小时的时差,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不能随心所欲地聊天,短到又不值得专门调整作息来适应。

俞野没有调整作息。他照常过他的日子,只是在某些特定的时刻会停下来,想一想温栩在做什么——比如他吃午饭的时候,伦敦是清晨,温栩大概还在睡觉;他下班的时候,伦敦是上午,温栩应该刚到办公室;他睡前的时候,伦敦是下午,温栩可能正在开会或者见客户。

他把这些“对应”记在心里,像一张隐形的时刻表,把两个人的生活校准在同一个坐标系里。虽然不在同一个时区,但他知道,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温栩在做某件特定的事。这个认知让他觉得安心。

温栩走后的第三天,俞野在公司的电梯里碰到了赵屿白。

赵屿白是来俞氏集团开会的,看到俞野就笑嘻嘻地凑过来。“俞少,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还行。”俞野说。

“温栩呢?听说他去欧洲了?”

俞野点了点头。“嗯,出差。”

赵屿白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我懂但我不会说”的意味。“那你一个人,晚上是不是很无聊?”

俞野看了他一眼。“不无聊。”

赵屿白笑了。“行,不无聊就好。周末出来喝酒?叫上沈听溪他们。”

俞野想了想,说:“行。”

周末,俞野去了赵屿白组的局。还是那家藏在四合院里的私人会所,还是那些人——赵屿白、沈听溪、宋知意,还有几个俞野不太熟但面熟的朋友。包间里的气氛很热闹,赵屿白点了一桌子菜,开了一瓶好酒,大家边吃边聊,笑声不断。

俞野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酒,偶尔喝一口,偶尔插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在听。沈听溪坐在他旁边,看了看他,压低声音:“你还好吗?”

“挺好的。”俞野说。

沈听溪看着他,目光温柔而通透。“想他就给他发消息,别憋着。”

俞野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憋着。就是有时差,他那边现在是下午,在忙。”

沈听溪没有再说什么,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俞野没有躲开。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包间里的朋友们——赵屿白正在跟人划拳,宋知意端着酒杯靠在窗边看夜景,其他几个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他觉得自己应该开心的,他确实也开心,但这种开心跟温栩在的时候不一样。

温栩在的时候,他的开心是满的、溢出来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温栩不在的时候,他的眉心是薄的、轻的、像一层纸,风一吹就皱了。

俞野拿起手机,给温栩发了一条消息:“在跟赵屿白他们喝酒。你那边几点了?”

温栩的回复没有立刻来。俞野知道他可能在忙,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跟沈听溪聊天。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震了。温栩:“下午三点。刚开完会。你少喝点。”

俞野看着“你少喝点”这四个字,嘴角弯了起来。他打字:“知道了。你吃饭了吗?”

温栩:“吃了。不好吃。”

俞野笑了。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而是眉眼弯弯的、露出牙齿的那种。赵屿白正好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转头对沈听溪说:“你看俞野,对着手机傻笑。”

沈听溪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别管他。”

俞野把笑容收回去,但已经来不及了——赵屿白看到了,沈听溪也看到了。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但他心里是甜的。



温栩走后的第一周,俞野学会了一个新技能——算时差。

不是那种简单的“北京比伦敦快七个小时”的算,而是一种更精细的、更具体的、像做数学题一样的算。他知道温栩每天早上九点(伦敦时间)到办公室,那是北京时间下午四点;他知道温栩中午十二点(伦敦时间)吃午饭,那是北京时间晚上七点;他知道温栩下午六点(伦敦时间)下班,那是北京时间凌晨一点。

他根据这些时间节点,安排自己发消息的节奏。早上醒来发一条“早安”,温栩那边是午夜,他会在睡前看到。下午四点发一条“今天怎么样”,温栩那边是早上九点,刚到办公室。晚上七点发一条“吃饭了吗”,温栩那边是中午十二点,正在吃午饭。凌晨一点发一条“晚安”,温栩那边是下午六点,刚下班。

他把自己的作息调整成了温栩的时区——不,不是调整作息,而是调整发消息的节奏。他依然在北京时间的白天工作、吃饭、生活,但他的心里有一张伦敦时间的时刻表,到点了就拿起手机,发一条消息,像一个准时的报时器。

温栩每次都会回复。有时是文字,有时是照片,有时是一条语音。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俞野会把每条语音听两遍——一遍是听内容,一遍是听声音。听温栩的声音,听他说话的节奏、语调、呼吸,想象他在伦敦的某个房间里,拿着手机,对着麦克风,说着这些话。

温栩走后的第十天,俞野在公司加班到很晚。他走出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街道上行人稀少。他习惯性地往停车场的老位置看了一眼——温栩的车不在那里。以前他加班的时候,温栩总会来接他,带着热好的饭菜,在停车场等着。现在温栩在欧洲,在另一个时区,在几千公里外的地方。

俞野站在大楼门口,看着那个空空的停车位,站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温栩发了一条消息:“刚加完班。你那边几点了?”

温栩的回复来得很快:“下午两点。你吃饭了吗?”

俞野:“吃了。在公司食堂吃的。”

温栩:“好吃吗?”

俞野想了想,打了两个字:“一般。”

温栩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等我回去给你做。”

俞野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起来。他打字:“行。你什么时候回来?”

温栩:“十一月中旬。还有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俞野在心里算了一下——六十多天,一千五百多个小时。不算长,但也不短。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走向停车场。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城市的夜色在车窗外流淌,橘黄色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

俞野开着车,穿行在夜色里,朝家的方向驶去。他的嘴角带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不是笑,但比笑更深。那是一个在等待的人脸上,自然流露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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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最后一天,俞野收到了温栩寄来的一个包裹。

包裹不大,方方正正的,用牛皮纸包着,上面贴着英国的邮票和伦敦的邮戳。俞野坐在公司办公室里,用小刀划开包装,打开里面的盒子——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羊绒质地,摸起来很软很暖。跟之前那条不一样,这一条更厚一些,更适合冬天。围巾下面压着一张卡片,卡片上是温栩的字迹,清隽有力,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从容的笃定。

“伦敦的秋天比这边冷,看到围巾就想到了你。这条比之前那条厚,冬天戴。等我回来。——温栩”

俞野看着这张卡片,看了很久。他拿起围巾,放在鼻子前闻了一下——没有雪松和柑橘的味道,只有新衣服特有的、干净的、淡淡的棉麻气息。温栩不在,他的味道不在。但这条围巾是温栩挑的、温栩买的、温栩从几千公里外寄来的。它带着温栩的心意,带着温栩的牵挂,带着温栩那句“等我回来”。

俞野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拉高,遮住了半张脸。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他其实不需要围巾。但他不想摘下来。

他拿起手机,给温栩发了一条消息:“围巾收到了。”

温栩的回复来得很快:“好看吗?”

俞野:“还行。”

温栩发了一个笑脸。“那就是好看。”

俞野没有反驳。他低头看着脖子上深灰色的围巾,嘴角弯了弯。

“你那边冷吗?”他打字。

温栩:“冷了。开始穿外套了。”

俞野:“那你多穿点。别感冒了。”

温栩:“好。你也是。”

俞野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鼻尖埋进羊绒的柔软里。虽然闻不到温栩的味道,但他能感觉到温栩挑这条围巾时的心情——大概是在伦敦的某个商店里,看到了这条围巾,觉得适合俞野,就买了下来。也许还试了试手感,也许还对比了其他颜色,也许在付钱的时候想的是“他戴上应该好看”。

俞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八月的最后一天,夏天还没有结束,阳光依然炽烈,天空依然湛蓝。但他已经在期待冬天了。不是期待冬天本身,而是期待温栩回来的那个时刻——十一月中旬,深秋或初冬,温栩穿着那件灰色大衣,从到达口走出来,看到他,笑了。

俞野闭上眼睛,想象着那个画面。嘴角弯了起来。



九月,秋天来了。

城市里的树叶开始变黄,风开始变凉,天空开始变高。俞野换下了短袖,穿上了长袖衬衫和薄外套。他每天还是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吃饭、照常生活,但他的心里有一个倒计时——距离温栩回来还有两个多月,距离温栩回来还有七十多天,距离温栩回来还有十个星期。

他不再数日子了。不是不期待,而是他发现数日子会让时间过得更慢。所以他换了另一种方式——他把日历上的每一天都当作普通的一天来过,不去想“今天是温栩走的第几天”,不去想“还有几天他才能回来”。他只是在每天睡前给温栩发一条“晚安”,然后闭上眼睛,等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来。

温栩走后的第五周,俞野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在伦敦,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伦敦——他没有去过伦敦,但梦里的伦敦很真实,有红色的双层巴士、黑色的出租车、泰晤士河上的桥、河对岸的摩天轮。温栩站在一座桥的中间,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在看河面上的天鹅。

俞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温栩转过头来,看到他,笑了。“你怎么来了?”他问。俞野说:“想你了。”温栩的笑容加深了,伸出手,握住了俞野的手。“我也想你,”他说,“每天都在想。”

然后俞野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很快。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头——空的。温栩不在。他在伦敦,在几千公里外的地方,在梦里的那座桥上,也许此刻正看着泰晤士河上的天鹅,也许此刻也在想他。

俞野拿起手机,给温栩发了一条消息:“梦到你了。”

伦敦时间是下午,温栩的回复很快就来了:“梦到我什么了?”

俞野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梦到你在伦敦的桥上看天鹅。”

温栩发了一个笑脸。“哪座桥?”

俞野:“不知道。就是一座桥。”

温栩:“下次你来伦敦,我带你去那座桥。”

俞野看着“下次你来伦敦”这六个字,嘴角弯了起来。他打字:“行。你说的。”

温栩:“嗯,我说的。”

俞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光还在地板上,安静得像一层薄薄的霜。他闭上眼睛,想着梦里的那座桥、那些天鹅、温栩的笑容。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知道,他睡着之前最后的感觉,是嘴角那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九月中旬,俞野收到了一条来自温栩的语音消息。

他点开的时候,正在公司食堂吃午饭。周围很吵,人声鼎沸,餐盘碰撞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人们聊天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个热闹的集市。当温栩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远了。

“俞野,我在伦敦的公园里。这边的树叶开始黄了,很好看。拍给你看。”温栩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语音结束后,紧跟着一张照片——伦敦的公园,大片大片的绿地,远处的树木层林尽染,金黄、橙红、深绿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油画。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温栩的影子,拿着手机,站在阳光里。

俞野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他把照片放大,看到温栩的轮廓——肩的弧度,手臂的长度,微微侧头的姿态。他认得出来。他看过太多次了,在S市公寓的落地窗前,在卡丁车场的夕阳里,在机场到达大厅的玻璃门上,在梦里伦敦的桥上。每一次,他都记住了。

他把照片保存下来,存进了私密相册。然后他打字:“好看。你站在阳光里拍的?影子入镜了。”

温栩的回复来得很快:“你连我的影子都认得出来?”

俞野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起来。他打字:“随便认的。”

温栩发了一个笑脸。

俞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午饭。食堂里的人声还是很吵,餐盘碰撞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人们聊天的声音混在一起,但他的世界安静了很多。因为温栩的声音还在他耳朵里——“这边的树叶开始黄了,很好看。拍给你看。”

他嚼着米饭,嘴角带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对面坐着的同事看了他一眼,问:“俞少,你今天心情不错啊?”

俞野抬起头,看着同事。“还行。”他说。但他知道,不是“还行”,是很好。因为温栩在伦敦的公园里,看到好看的树叶,拍下来给他看了。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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