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初弑

在风吹动竹叶的沙沙响中, 屋檐上传来不合时宜的轻碰,刚将天舒放在床榻的齐寒月心中警铃大作,她听到隐藏在树叶声中脚底摩擦草地的轻微声响。

有人。

夜已深, 月光从窗外洒入,银色柔光铺在竹质地面上, 来人听着屋内没有了动静,在屋檐上也熄了声。

齐寒月眼底因天舒而起的温柔转瞬即逝, 取而代之的是极其泠冽的寒光, 在这一瞬间倾泻席卷而出。

无夜剑护主,出鞘化作一道银光直冲屋檐,伴随着那人被击中的闷哼, 回手已带了一丝血迹。

那人见被发现,翻身赶忙逃走。

齐寒月双手结印,用一道防护罩住天舒,正在思索要不要持剑去追, 无夜剑却已率先破窗而出。

她一愣, 只得抽身跟上。

月光照的地面和白日一般明亮, 那道身影抚住胸口踉踉跄跄的奔走, 试图甩开身后的鬼魅,粗犷的声音求助般大叫:“你们再不出来, 我可就要死了!”

话音刚落, 从深巷中现身五个壮汉, 将追出的齐寒月层层包围, 不屑瞟着面前的来者气笑出声。

“看来小四真是舒服惯了,居然还能被这种豆芽菜伤到。”

“将身上的钱物留下, 便放你们一条生路。”

齐寒月一身素白衣袍垂于肩上,白净修长的手轻抚过无夜剑身, 随着轻握剑柄,低沉婉转的剑吟在手心小声回荡,这利器在她手中颇为乖顺。

想是天舒在结账时的动作引起了注意,再加两人封了脉又是初来乍到,才引得如此麻烦。

来冥山之人,身上宝物与钱财自是不会少的,总有些亡命之徒拦路抢劫。

当壮汉看着面前清瘦到仿佛一掌就能拍死的修道者,目光停留在她光洁的脖子上,仔细一看才发现此人居然还是个女子。

独身追出,这般机会着实千载难逢。

“居然还是个女修。”

几人的目光肆无忌惮的扫在她身上,乐呵道,“想是初来罢,冥山地势险峻,不如与我们一并同行,以尽地主之谊。”

齐寒月面色淡淡,一手解开身上的封禁,无夜剑出鞘发出略有些尖锐的声响,这才开口:“悬崖勒马,既往不咎。”

圣剑的剑气咄咄逼人,几人最中间一直沉默的黑衣男子眉头一皱,取下扛在肩上的斧头,修为自体内汹涌而出。

齐寒月的眼底终于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原来是仙阶之人。

哪怕是最不济的仙阶,灵力比自己也雄厚上一倍,气势汹汹得朝她普卷而来,像是炫耀也像威胁。

无夜剑不甘示弱地在手中的释出煞气,妖媚而狠厉的力量与她的修为相互交织,竟瞬间顶住了男人的灵力。

此人见状面色逐渐凝重,额间不自觉滚出几滴汗珠。

仙阶修行者是借圣物飞升,就算自己手中这颗圣宝名不经传,但也不会是她以一人之力就能抵抗的了。

这人手中剑不简单。

究竟是什么身份,竟有如此了得的宝物,紫府殿下皇族的血脉弟子怕也不过如此,可若是真是紫府殿中人,他五人便是得罪了最不该得罪的势力。

“抢她手里的剑!”

另外四人见情况不对,运转灵力动身,想着既已得罪,那安然脱身必然是不可能的了。

大不了将这女子杀了,就算家主来了也不过是横遭不测罢了。

壮士们心有灵犀,纷纷冲齐寒月而来。

少女以一敌四,以身法胶着试探,侧身躲过攻击后三两拨千金,反掰住壮士的手腕过肩摔向另外两人,将他们一并甩在了地上。

看着一波未落又来一波的攻击,齐寒月指尖抚上剑柄,无夜剑在月光下折射过妖异的紫光,如同一条闻到血腥味的毒蛇,对着五人吐着血红信子。

一直还未曾动手的仙阶男子在长剑出鞘的刹那,身子竟无意战栗了一下。

见势不妙,他拔出斧头对着注意力正在几人身上的齐寒月劈面偷袭。

“砰!”

在齐寒月注意后的勉强躲闪中,伴随着像是金属相撞时发出的声响,满头青丝刹那柔顺披散而下,在夜风中随风飞动。

藏匿圣宝的发簪被劈落在地,一时碎成两半。

“不好!”

齐寒月瞠目,她眼看着簪针在地面来回滚动着,破碎的裂口里一道紫光大作,簪身上覆盖起一层薄冰,散发出阵阵不寒而栗的煞气。

紫光大作中,时光在此刻凝结,她眼中场景突得就空了,这股力量将此刻的时间无限拉长。

就像回到了那场昏迷之中的混沌。

四肢的触觉褪去后,意识如空中落叶般在无声无息下坠,她沉默于起伏的黑暗中,却还未到睁开眼的时候。

脚掌传来触及地面的回馈,一道亮眼白光刺入眼眸,她下意识抬手遮住。

“齐寒月。”

陌生但听到过的声音在心境的苍穹上作响,她心生防备,待到双眼适应了光亮后才睁开了眼睛。

“你我本为一体,何必如此生离。”

视野中并没有人出现,她脚踩在黑紫的土地上,身上还是自己破窗时的这身衣服。

伴随着那低沉不容置疑的声线,地面稀稀拉拉凭空长出了几朵紫色的彼岸花,这种色彩她不曾见过,脚下花朵一一绽放,此刻也越发得多了起来,逐渐成团簇的彼岸花从。

待那彼岸花堆积已淹没小腿深度之时,又如粘稠的液体褪去。

“我与你说过,倘若你愿意接受吾的力量,这四洲大陆便会迎来新的杀神,我等愿为你效劳。”

是圣宝中杀神的声音。

少女闻言,薄唇抿得更紧,她眯起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

“我不愿。”

那个人说,她会救自己。

她说她有办法帮她度过这场难关。

所以她信。

四周无风,地面上的彼岸花竟像是被风吹起,大片大片从紫土飘向天空,再慢慢飘落形成漫天花雨,那声音中带了几分预料之中。

“先不要这么快拒绝我。”

空中凝聚的紫色彼岸花在她面前幻化成一个混沌的能量体,与之相伴的血腥气在无形之中产生了极大的气压,又刻意的缓缓收回。

“我知道,你心悦天舒,难得再有一世缘分,就想与她这般归隐山林。”

那混沌的能量在她周围来回旋转着,声音笼在耳畔,拉出玄如深渊般的色彩。

“可你想想,天舒的身份如今已经败露,身上又有着这么多让人觊觎的剑法阵法,她就算顾得上你…”

齐寒月面覆寒霜,眼中不自觉露出几分不安。

“最终如果她死了呢。”

“住口!”

“你难道有把握,能和前世的她一样,再给你们创造相遇的机会吗?”

她只想过守护,这从未去假设的可能被挑破,一刹那间少女的脸色变得惨白,她知道它说得是对的,她没有机会,也没有能力。

就像初见时的自愧,她生来就是神,而自己不过只是个外门弟子。

“前世她可是神尊的女儿。”

“而此刻的你,又哪里来得资本呢。”

仿佛被寒入玄冰的长剑贯穿胸口,极致而虚幻的疼痛蜿蜒爬上心口,齐寒月剧烈呼吸起来,仿佛在下一刻便会窒息。

那股气息变幻着,逐渐在玄气中捏出一个和自己有着一摸一样的五官的女子,她长发及腰,可气息却是天差地别,是杀神眼中齐寒月本该的模样。

不同于自己的一身白衣,这人身着一件极薄紫玄色纱衣,柳眉掩盖不住那几丝冷漠与霸道,仿佛看透世间百转千回,只剩下冰冷的欲望。

“我们可以合作,我可以让你不负她的诺言,这是我最大的让步。”

“说实话,我也看不上你,但我没得选。”

她徐徐走到自己面前,拉起自己的手放在她的心口,眼前的幻影并未带着血肉之躯的温度,只有一股巨大灵力在流动着,一阵阴寒之气瞬间顺着指尖往体内刺入,周围紫色彼岸花竟如被割断了般开始大量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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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时心境只剩一片荒芜。

“想必你也会听从天舒的话,不会献祭于我。”

“我知道你现在也不想成为杀神,那我们就各退一步,你只要把血肉之躯献祭给我,与我共生养,我便让你有足以守护世间和爱人的机会。”

“甚至就算她死了,也有复活她的可能。”

“你看如何?”

“而且,只献祭血肉之躯而非全部,也是天舒当时说过底线吧。”

她走近了一步,幻境中透亮的光线给少女和自己一模一样完美的眉骨抹上了一道深邃的阴影,这个杀神捏造的自己凑近耳畔,他的话和交易仿若魅惑的陷阱,让齐寒月不自觉的亦步亦趋。

“至于杀神,我相信你有朝一日会想要用到这股力量的。”

巨大的茫然如海啸般浮上心头,瞬间便席卷而来,叫她无法呼吸。

她知道,这个条件真真切切的触及了她的犹豫。

“我和你约法三章,我只会吸食那些想置你于死地,这些该死之人的血气。”

“就比如,你眼前的这五个人。”

当视野再次明亮之时,意识回到现实,几位壮士正悬空杀来,紫气升腾中的齐寒月尝试挥手,地面十丈之内随着她的心念瞬间拔地而起尖刺,如狼牙参差只等待猎物落地。

众人根本没意识到她会突然有这般强的修为,壮士们见状脸色发白。

那位于仙阶的男人瞠目,拔出斧头扫地,旋转的灵力堪堪将满地尖刺破坏。

“你可以感受一下。”

“我能带给你的力量,就会知道我所言不虚。”

耳畔的声音就好像有个巨大的阴影俯身在身后捏起了自己的手腕,它在耐心地引导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

就在这一刹杀气凌厉而过,空中的四人还未有所反应,便已被一道紫光抹了脖子。

人头比身体更早落了地,拔剑刹那仿佛先前的一切都已是手下留情。

木然的女子手持无夜剑,当这股紫光褪去后,齐寒月神志回了身,她有些愕然地望着落地的尸体。

胸口仿若被人塞进了一块冰坨,寒意蔓延进四肢百骸。

地上的血泊和浑身上下都散发出的嗜血和寡淡,让她胃中开始翻江倒海。

幸存的这位仙阶男子见状,吓得双腿战栗,转身御风就逃。

齐寒月又感受到了那股力量,它在尝试着让自己拔剑,她感受到它看着那个人的目光就像多日未曾进食的猛兽,眸子里尽是毫不掩饰的贪婪,气息滚烫到足以将自己灼伤。

“够了!”

即使罪有应得,可这似乎与生俱来随心念而动的力量,这股倨傲森冷的力量,叫她忌惮不已良心不安,望着剑上粘稠猩红的液体,齐寒月最终别开了眼睛。

杀神吃到了这股甜头也是见好就收,地上的四具尸体析出灵力,化作点点光点消散于虚空。

地面弥漫的血雾被徐徐吸纳入她掌心的碎片,恶魔满足的瞌上了眼。

齐寒月寂然的伫在原地,她的脸白得就像那一片苍茫的雪。

成为杀神似乎成了一条避不可躲的道路,她在天舒的祈愿和既定的命运面前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

分明已经走出了仇恨的深渊,可让守护温存的欲望被日复一日的沾染。手上粘了人命,她的眼眸到底还是找不回往昔的清澈了。

*

不知道在那杳无人烟的街角站了多久,直到手中的无夜剑颤动越发潦草,齐寒月才麻木的转了身,白净的月光下靴子轻轻摩擦着地面。

她拖着步子,有气无力得缓缓向前移步。

天舒裹着大衣跑了出来,睡过一觉后酒意被夜风吹散,听到有脚步声下意识按住了随手带出齐寒月的配剑。

剑身折射微光之下,她看到了一个被月光拉长的身影。

那一头披散的头发加上苍白到毫无血色的面孔就像厉鬼将映,让天舒的指节顿在原地,她仓促跑出,却见那人就像被抽走了灵魂的傀儡,穆然的挪步。

步履蹒跚,似乎随时都可扑倒在地。

“齐寒月!”

她猛然上前抓她的胳膊,却如触碰到一刺骨玉器,寒意从手掌向着全身蔓延而去。

“我感觉到无夜剑异动,你去哪儿了?”

天舒被冻得猛一哆嗦,眼前少女的脸隐藏在月光无法照耀的黑暗中,以至于她根本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赶忙脱下自己的风袍包在那人身上,将她圈在自己的怀里:“回去说。”

如玄玉般的手突然猛得抓住自己的胳膊,天舒仓皇抬头对上齐寒月的眼睛。

少女的双眸中浮着一层模模糊糊的雾,散漫没有丝毫焦距,让她氤氲而生起一丝不安的情绪。

“天舒…”

茫然的呼唤伴随着身体的颤抖,隔着薄薄的衣服传到天舒身上,让她的心也跟着一颤,隐隐裂开般的疼。

“我在。”

“我杀人了。”

天舒一愣,这才看清齐寒月手心中碎开的发簪,里面的灵光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此刻她脸上的表情既茫然又麻木,天舒在脑海中咀嚼听到的对话,每反刍一遍,就愈发的遍体生寒。

不知是刻意忘记,还是不愿想起,她好像早就没有在意,穿越前的血姬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而不止是自己,她也正走上了既定的道路,两人的天命正在闭环。

就在天舒愣神不知该是安慰还是谴责的时候,齐寒月伸手将自己紧紧的抱在了怀里,用力之大仿佛是要将自己揉碎融入骨血。

“答应我…不要离开我…好吗?”

这个向来冷静清高不染世俗的女子声音中居然有了一丝罕见的恳切和彷徨,沙哑着,祈求着,仿佛刚经历了一场人仰马翻的战役。

此刻的她是天舒从未见过的示弱和脆弱,早已不见往日的冷淡寡言。

那颤抖柔软的身体不经意泄露的祈愿,让天舒的心疼得紧。

很疼,疼到好像难以呼吸。

她很想答应她。

天舒的脸颊触着她的耳根,愧疚不堪的抿着嘴,包着她的风衣无声将她裹得更紧。

这声难得来自于内心的祈愿仿若一颗坠入了深潭的小小石子,连一丝水花也没有激起。

她什么都能答应她,唯独这件事。

在既定的轮回面前就是一个笑话。

在长久的沉默中,齐寒月的心一点点点的沉了下去,仿佛孤身于戈壁荒漠,孤独与凌厉在这个瞬间趁虚而入,纷至沓来,慢慢的湮没了她。

她逐渐开始确认了这个真相,让杀神足以为之筹码的真相。

这人连骗都不敢骗自己。

心头像是下了一场鹅毛大雪,冷得她浑身发抖。

她生来就带着这颗圣宝而生,是众亲疏离的命格,养在小院,从童年到长大成人,谄媚的,忌惮的,让齐寒月分辨不出人皮下的几分真心。

彻夜不休的争夺中,在那些清冷孤寂的漫长年岁里,她一直一个人在暗夜里诚惶诚恐的踽踽独行。

她没有朋友,也害死了家人。

只有天舒,在见到她的第一天开始,那明媚的眼神,她就知道她是特别的,特别到无法用任何来形容。

促然出现在身侧的少女就是她平生中第一缕微光。

她愿意为它付之一切。

而杀神在心境中说的每一个字,每一种可能,都像一场不知何时而来的无期徒刑。

齐寒月终于意识到,天舒说过她固然有她的使命,她就是为救她而来,却从来不曾明言其中所要付出的代价。

这种代价让她难以轻易许下诺言,自己的祈愿也似乎只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既然如此,她又如何能在逐渐清晰的宿命面前,安之若素的接受这番安排。

齐寒月眼底恢复了光芒,却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决意,带着刺骨噬心的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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