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卢卡斯的终结

挖掘工作持续了七天。

庄园的废墟太大了,爆炸又太彻底,钢筋混凝土被炸得粉碎,和泥土、烧焦的木材、各种金属残骸混在一起,堆成一座小山。

挖掘队用的是重型机械,但进度依然缓慢。每天都有新的东西被挖出来——烧变形的枪械、融化的电脑硬盘、破碎的玻璃器皿,还有尸体。

很多尸体。

大部分已经无法辨认,只能通过DNA比对确认身份。楚家的人,卢卡斯的人,还有一些身份不明的,可能是被囚禁的受害者,也可能是误入的当地人。

挖掘到第五天时,挖到了主楼的位置。

准确说,是主楼曾经的位置。现在那里只有一个巨大的坑,直径超过三十米,深五六米。坑底积着浑浊的雨水,漂着一层油污和灰烬。

挖掘机的铲斗下去,捞上来一堆碎渣。

在碎渣堆里,有人看见了一只手。

一只从混凝土碎块里伸出来的手,已经碳化了,黑得像焦炭,但还能看出手的形状。五指张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更重要的是,那只手里攥着东西。

挖掘队的人用工具小心地清理周围的碎块,花了两个小时,才把那具尸体完整地挖出来。

尸体保存得意外地完整。

可能是因为被埋在废墟最深处,隔绝了空气,没有完全烧毁。还能看出人形,穿着烧得只剩残片的白色衬衫,金丝眼镜的框架还在脸上,虽然镜片全碎了。

是卢卡斯。

或者说,是戚堰。

他仰面躺在那里,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混浊,但还能看出最后那一刻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一种近乎平静的、带着笑意的眼神。

像在欣赏什么杰作。

而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一枚戒指。

黑钻戒指。

夏弦在“订婚宴”上拒绝的那枚。

戒指被高温烧得变形了,金属部分扭曲,钻石表面出现裂纹,失去了原本的光泽。但它还在他手里,攥得那么紧,以至于挖掘队的人不得不小心撬开他的手指,才把戒指取出来。

戒指取下来时,有人注意到卢卡斯无名指上有一圈焦黑的痕迹——不是烧伤,是长期佩戴戒指留下的印记。

他早就把这枚戒指戴在自己手上了。

在夏弦拒绝之后。

“变态。”现场有个年轻警员低声骂了一句。

没人反驳。

---

同一时间,边境小镇的临时指挥中心里,秦锋盯着墙上巨大的电子屏幕。

屏幕分割成十几个画面,每个画面都是一个不同的地点——曼谷、仰光、金边、河内,甚至远在伦敦和纽约。

画面里是同步进行的抓捕行动,穿着不同国家制服的特警冲进写字楼、别墅、仓库,把一个个还没反应过来的人按倒在地。

“仰光目标已控制。”

“曼谷收网完成,抓获七人,缴获大量现金和文件。”

“纽约方面传来消息,三个关联账户已冻结。”

对讲机里的汇报声此起彼伏,不同语言,但内容相似:抓到了,控制了,结束了。

秦锋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厚厚一沓,全是英文和缅文。他快速翻看着,眉头渐渐舒展。

“黑蛇集团在全球的十二个主要据点,全部清理完毕。”旁边一个技术员说,声音里带着疲惫,但也有一丝兴奋,“根据夏弦传出来的数据,我们找到了他们的资金流向、人员名单、交易记录……一网打尽。”

秦锋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小镇的街道。雨停了几天,阳光很好,街上有人走动,小贩在摆摊,孩子在跑。

和平常一样。

没人知道,就在刚刚,一个盘踞在东南亚多年、触角伸向全球的犯罪集团,被连根拔起了。

“秦队。”有人叫他。

秦锋回头,看见严寒声拄着拐杖站在门口。

他换下了病号服,穿了身普通的便装,但腿上的石膏还没拆,走路一瘸一拐。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但眼睛底下还有淡淡的黑眼圈。

“你怎么来了?”秦锋皱眉,“医生不是让你再躺几天?”

“躺不住。”严寒声走进来,目光落在墙上的屏幕上,“怎么样了?”

“收尾了。”秦锋把报告递给他,“卢卡斯死了,尸体今天早上挖出来的。他手下核心成员抓了二十三个,外围的更多。资金链断了,据点全端了,这案子……结了。”

严寒声接过报告,翻了几页。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看。看到最后,他的手停住了。

停在最后一页。

那是一份简短的结案报告摘要,中英文双语。上面列着主要涉案人员名单、犯罪事实、抓捕情况,还有——

代号。

两个代号并列排在报告末尾,用加粗字体标出。

寒刃——严寒声。

归弦——夏弦。

“归弦……”严寒声低声念出这两个字。

“行动代号。”秦锋说,“一开始是‘归乡’,后来改成‘归弦’。取你俩名字各一个字,也取……‘归’这个意思。”

“谁起的?”

“我。”秦锋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夏弦把命交给我们了,我们得把他带回去。带他回家,也带……所有该回家的人回家。”

严寒声盯着那两个代号,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秦锋。

“他做到了。”秦锋先说出来了,声音很沉,但带着某种释然,“夏弦做到了。没有他传出来的数据,没有他记在脑子里的那些图纸和密码,这案子破不了。楚家破不了,卢卡斯也破不了。”

“他是英雄。”秦锋补充道,“不管法律上怎么定义,在我这儿,他就是英雄。”

严寒声没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个动作。

但秦锋看懂了。

那里面有骄傲,有心疼,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身体怎么样了?”秦锋换了个话题。

“好多了。”严寒声说,“能坐起来了,能喝点粥,昨天还说要下床走路,被护士骂了一顿。”

“脾气还挺大。”

“一直不小。”严寒声嘴角弯了一下,很淡的弧度,“只是以前藏着。”

秦锋笑了笑,把烟掐灭。

“你呢?”他看向严寒声的腿,“医生怎么说?”

“骨折,至少还得打一个月石膏。”严寒声说,“肋骨问题不大,骨裂,养着就行。”

“回国之后好好休养。”秦锋说,“队里给你批了长假,三个月,不够再续。这么多年,你也没正经休过假。”

严寒声“嗯”了一声,没多说。

他的目光又回到报告上,盯着“归弦”那两个字。

“他……”严寒声开口,声音有点哑,“等身体好点,我想带他回苏州。”

“应该的。”秦锋说,“手续我帮你办。他姐姐的手术安排在下个月,等做完手术,恢复一阵,你们就可以走。”

“谢了。”

“谢什么。”秦锋拍拍他肩膀,“你带回来的人,你负责到底。”

---

医院里,夏弦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

屏幕上是新闻页面,国际版块,标题很大:《跨国犯罪集团“黑蛇”覆灭,头目戚堰确认死亡》。

下面配了张照片。

废墟挖掘现场,卢卡斯的尸体被抬出来,盖着白布,但一只手露在外面——那只手里攥着戒指。

照片拍得很清晰。

夏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眼睛一眨不眨。

病房门开了,严寒声拄着拐杖走进来。他看见夏弦手里的平板,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走到床边坐下。

“看到了?”他问。

“嗯。”夏弦把平板递给他。

严寒声接过来,扫了一眼,然后按熄屏幕,把平板放到一边。

“都结束了。”他说。

夏弦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下午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床单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外面有鸟叫,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很安静。

“严寒声。”夏弦突然开口。

“嗯?”

“那枚戒指……”夏弦的声音很轻,“他攥得很紧吗?”

严寒声沉默了几秒。

“紧。”他说,“紧到要撬开手指才能拿出来。”

夏弦点了点头。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份打印出来的新闻稿——和刚才平板上看的是同一篇,秦锋上午送过来的,说是“留个纪念”。

夏弦翻开,找到有戒指照片的那一页。

他盯着那张照片,又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很慢很慢地,把那页纸从整份报道里撕了下来。

动作很轻,撕得很整齐。

他把那页纸拿在手里,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然后,他掀开被子,挪到床边,伸手去够床底下——

“你要什么?”严寒声问。

“碎纸机。”夏弦说,“护士站有,我看见过。”

严寒声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站起身:“我去拿。”

他走出去,很快回来,手里提着个小型碎纸机。插上电,放在床头柜上。

夏弦把折好的纸块,放进碎纸机的进纸口。

他的手停在按钮上方,停了几秒钟。

眼睛看着那个小小的纸块,看着里面隐约露出的照片一角。

然后,他按了下去。

“嗡——”

机器运转的声音很轻。

纸块被吞进去,切成无数细长的纸条,从另一侧吐出来,落在下面的收集盒里。

碎得很彻底。

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夏弦盯着那些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严寒声。

“严寒声。”他说。

“嗯。”

“我想去苏州。”夏弦说,声音很平静,“等姐姐做完手术,等她好一点,我想带她回家。”

严寒声看着他,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里面有太多东西——有痛苦,有释然,有不舍,有期待。

但最深的地方,是一种终于能看向前方的光。

“好。”严寒声说,伸手握住他的手,“我陪你去。”

夏弦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窗外的阳光移动,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照在夏弦腕间那根修复好的红绳上。

红绳在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

像血。

像火。

像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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