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新生的名字

周四下午,秦锋办公室。

阳光很好,大片大片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窗台上的绿萝在光线下绿得发亮,叶子上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办公桌上,放着一叠厚厚的文件。

最上面是一本装订好的笔录,白色封面,黑色标题:《夏弦证人陈述记录》。厚度大概有半指,纸张边缘被订书钉整齐地固定在一起。

秦锋坐在办公桌后,看着坐在对面的夏弦。

夏弦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露出光洁的额头。他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眼神平静,但秦锋能看见他微微抿紧的嘴唇。

“这是根据我们这几次谈话整理的。”秦锋把那本笔录推到夏弦面前,“一共四十二页。你看看,有没有需要改的,或者……不想保留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可以删。任何你觉得不舒服、不想留在正式记录里的内容,都可以划掉。这是你的权利。”

夏弦看着那本厚厚的笔录,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基本信息:姓名,年龄,籍贯。在姓名那一栏,打印的是“夏弦”。不是“楚夏弦”。

夏弦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后翻。

一页,两页,三页。

笔录整理得很清晰,按时间顺序,把他这几次说的所有内容都记录了下来。从母亲的来历,到在楚家的经历,到那些暗中救人的往事,再到最后那次崩溃中讲述的、关于楚家兄妹的部分。

有些段落,他看得很慢。

看到母亲临终前说“带妈妈回家”时,他的眼眶红了。

看到自己十二岁放走那个女孩时,他抿了抿唇。

看到修改毒品配方那一段时,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

看到关于楚烬、楚欣、楚祈的部分时,他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些,手指微微发抖。

但他没停。

也没划掉任何一行。

他就那样一页页地翻看,从头到尾,一字不落。

秦锋安静地等着。

严寒声坐在夏弦旁边,同样安静。他的目光落在夏弦翻动纸页的手指上,看着那些细长的手指从最初的轻微颤抖,慢慢变得平稳。

最后一页。

是总结部分,记录了他说的那句:“我做这些,不是想当好人。只是觉得……如果我不做,就没人做了。”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备注:证人陈述属实,情绪稳定,建议采信。

字迹是秦锋的。

夏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笔录。

“看完了?”秦锋问。

“嗯。”

“有需要改的吗?”

“……没有。”

“有想删的吗?”

夏弦摇头。

“没有。”他说,声音很稳,“这些都是真的。都是……我做过的事,经历过的事。我不想删。”

秦锋点了点头。

他拿出一支笔,递给夏弦。

“那就在这里签字。”他指着笔录最后一页右下角的签名处,“签你的名字。你决定用哪个名字,就签哪个。”

夏弦接过笔。

笔是黑色的签字笔,笔杆很细,握在手里有点凉。他低头看着签名处的那条横线,看了几秒。

然后,他俯身,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夏弦。

笔画工整,字迹清秀。

不是“楚夏弦”。

是“夏弦”。

他母亲给他的名字。

写完后,他放下笔,把笔录推回给秦锋。

秦锋接过来,看了一眼那个签名,又抬头看向夏弦。

“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这部分,结束了。”

夏弦轻轻呼出一口气。

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但秦锋还没说完。

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两个文件夹,一蓝一红,放在桌上。

“还有这个。”他说。

夏弦看着那两个文件夹,眼神里有些疑惑。

“蓝色的这份,”秦锋打开蓝色文件夹,推到夏弦面前,“是市检察院的《不起诉决定书》。”

夏弦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那份文件。

白纸黑字,盖着红色的公章。上面清楚地写着:犯罪嫌疑人夏弦(曾用名楚夏弦),因被胁迫参与犯罪活动,且在案发后主动提供关键证据,协助公安机关摧毁犯罪集团,具有重大立功表现,经研究决定,不予起诉。

下面列着详细的理由,一条条,一款款。

被拐卖、被胁迫的受害者身份。

暗中解救被拐人员、删除诈骗订单、修改毒品配方减害的具体事实。

提供楚家及卢卡斯集团关键罪证、协助警方收网的立功表现。

冒死营救人员(指夏清)的情节。

最后是结论:犯罪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且具有法定从轻、减轻或免除处罚情节,依法决定不予起诉。

夏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看完后,他抬起头,看向严寒声。

严寒声也在看他,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着的。

他对夏弦点了点头。

像是在说:你看,我说过的。

“红色的这份,”秦锋又打开红色文件夹,“是省公安厅的《特聘技术顾问聘书》。”

夏弦的视线移过去。

聘书是暗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打开,里面是他的照片——是前几天在局里临时拍的,穿着白衬衫,表情有点拘谨,但眼神干净。

下面写着:兹聘请夏弦同志为省公安厅特聘技术顾问,聘期三年,编号0427,主要职责为协助侦破涉毒、涉黑科技犯罪案件。

0427。

夏弦盯着那个编号。

“编号是我申请的。”秦锋说,“0427,谐音‘归弦’。算是……给你的一个纪念。”

夏弦的睫毛颤了颤。

他抬头看向秦锋,又看向严寒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以后得叫你夏顾问了。”秦锋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些,“工资不高,但够你在苏州租个小院,养棵桂花树。当然,如果严寒声那小子愿意养你,那另说。”

严寒声低低咳了一声。

夏弦的耳朵红了。

但他没反驳,只是低下头,又看向那两份文件。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那份不起诉决定书的签字栏上,再次写下自己的名字。

夏弦。

接着,在聘书的受聘人签字栏上,也写下同样的名字。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写完,他放下笔。

手有些抖,但心是稳的。

秦锋收好文件,站起身。

“手续都办完了。”他说,“你现在是自由身,也是我们警方的正式顾问。恭喜。”

夏弦也站了起来。

他看着秦锋,很认真地说:“谢谢秦队。”

“不用谢我。”秦锋摆摆手,“这是你应得的。”

他顿了顿,又说:“出去吧。外面天气好,该看看太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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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办公楼,阳光扑面而来。

下午四点的阳光,已经不那么刺眼,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训练场隐约传来口号声。

夏弦站在台阶上,仰起头,看向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院子中央那根高高的旗杆。

旗杆顶端,国旗在风中飘扬。鲜红的颜色,在蓝天下格外醒目。

夏弦盯着那面国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严寒声。”

“嗯?”

“我想去……”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看看它升旗的样子。”

严寒声转头看他。

夏弦的眼睛很亮,里面倒映着国旗的红色,也倒映着天空的蓝色。

“好。”严寒声说,“国庆节,我带你去看。”

“嗯。”

两人并肩走下台阶。

走到院子中央时,严寒声忽然停下脚步。

“等等。”他说。

夏弦也停下来,疑惑地看着他。

严寒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黑色的丝绒盒子,不大,巴掌大小。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银色的徽章。

徽章设计得很特别。

左边一半是简约的五线谱与弦月的图案,线条流畅优美;右边一半是微缩的警徽轮廓,棱角分明。两个部分巧妙地融合在一起,既优雅又硬朗。

夏弦愣住了。

“这是……”他轻声问。

“你的勋章。”严寒声说。

他拿起徽章,小心地别在夏弦衬衫的心口位置。别针很稳,徽章贴在布料上,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左边是你,”严寒声低声解释,“音乐,月光,所有干净美好的东西。右边是我,警徽,责任,还有……保护你的承诺。”

夏弦低头,看着心口那枚徽章。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手指轻轻触碰徽章表面。金属冰凉,但他的指尖是热的。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一滴,两滴,落在徽章上,又顺着弧面滑下去。

但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流着泪,又笑了。

笑得很轻,但很真实。

像终于找到了归宿的旅人。

像终于破土而出的种子。

像终于……拥有了名字和身份的人。

严寒声看着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回家了,夏弦。”他说。

夏弦点头。

眼泪还在流,但笑容越来越大。

“嗯。”他说,“回家了。”

阳光下,两人并肩而立。

心口那枚徽章,闪闪发光。

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太阳。

照亮了过去。

也照亮了,通往未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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