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暗潮初涌

紫藤花架下,空气凝滞了一瞬。

楚枭的目光像带着实质的重量,落在严寒声脸上,那看似随意的询问背后,是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评估。

严寒声神色未变,维持着医生面对家属时应有的专业与从容,微微欠身:“楚先生。五少爷身体底子有些虚,是长期调养不当、忧思过虑所致,并非急症。脾胃不和,心脉微弱,需要徐徐图之。首要的是安心神、健脾胃,辅以温和食补,不宜用猛药。”

他语速平稳,用词专业却不晦涩,目光坦然回视楚枭:“具体的调理方案,我需要结合更详细的问诊和观察来制定,确保适合五少爷的体质。毕竟,每个人的身体都是一本独特的书,需得细细研读,方能对症下药。”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出了问题,给出了方向,又强调了谨慎和个性化,符合一个“有名望”的中医师应有的态度。

楚枭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眼底的锐利却未减分毫。“周医生果然专业。那小弦就拜托你了。”

他转向夏弦,语气变得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小弦,要好好配合周医生,把身体养好。知道吗?”

夏弦垂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知道了,父亲。”

“阿烬,”楚枭又看向一直站在夏弦身侧、存在感极强的楚烬,“你也多上心。周医生有什么需要,尽力配合。”

“是,父亲。”楚烬应道,目光却依旧锁在严寒声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和隐隐的敌意。

楚枭又简单问了几句,便背着手离开了。他一走,花架下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些,却又立刻被另一种更黏稠的张力取代。

管家安排严寒声三人住下,并告知他们日常活动范围和一些基本规矩。严寒声的房间被安排在副楼一层,窗户斜对着主楼侧翼夏弦房间的方向,视野受限,但并非全无用处。

接下来的两天,严寒声以“建立健康档案”和“熟悉日常”为由,在管家或保镖的“陪同”下,有限度地接触夏弦。问诊,记录,建议一些简单的饮食调整。

夏弦极其配合,问什么答什么,但答案总是简短、空洞,眼神大多时候落在虚空处,仿佛灵魂抽离了这具漂亮的躯壳。

楚烬几乎每次都在场,像一头守护领地的猛兽。他的触碰频繁而自然——揉夏弦的头发,捏他的后颈,握他的手,每次都会引起夏弦身体瞬间的僵硬,虽然很快又被麻木覆盖。

第三天下午,严寒声被叫到主楼的小客厅,说是五少爷在那练琴,顺便可以观察一下他久坐后的气血状况。

客厅一角摆着那架施坦威。夏弦坐在琴凳上,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却没有落下。窗外光线很好,照在他身上,却仿佛穿透了过去,只留下一个安静苍白的剪影。

楚烬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却并没落在纸上。

“周医生来了?”楚烬抬眼,语气淡淡,“正好,小弦弹会儿琴就说肩膀酸,你看看是不是姿势不对。”

严寒声走过去,站在钢琴侧方几步远的位置,这个角度既能观察夏弦,又不会太过侵入。“五少爷,如果方便,可以试着弹一小段,我看看您肩颈用力的方式。”

夏弦沉默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空旷。然后他转回头,手指落下,弹的是肖邦的一首简单的练习曲,旋律流畅,技巧无可挑剔,但情感……干涸得像沙漠。

琴声流淌中,楚烬放下文件,站起身,踱步到钢琴边。他弯腰,一只手撑在琴盖上,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按在了夏弦的后颈上,轻轻揉捏。

“这里酸?”他问,声音压得有些低,贴近夏弦的耳廓。

夏弦弹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错了一个音,又迅速修正。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停止弹奏,只是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风中濒死的蝶翼。

他搁在琴键上的左手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抠住了光滑的黑键边缘,骨节泛出用力过度的青白色。

严寒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记录本和笔,面色平静地观察着,仿佛只是在尽职记录病人的体态和肌肉状态。

他甚至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久坐弹琴,肩颈肌肉略显紧张,建议定时活动。”

只有他自己知道,笔尖划在纸上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三分。心中那股从进入楚家就隐隐压着的情绪,此刻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泛起一阵莫名烦躁的涟漪。

那是一种属于警方对罪恶的本能厌恶,混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对那个少年处境难以言喻的滞闷。

楚烬的手并没有很快拿开,反而顺着后颈缓慢地向下,摩挲过脊椎的微凸,力道带着一种狎昵的掌控。

夏弦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只有手指还在机械地移动,琴声却已失去了最初的流畅,变得断续而艰涩。

“大哥,”夏弦终于极其轻微地偏了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在弹琴。”

楚烬动作顿住,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他直起身,终于收回了手,指尖却仿佛不经意地擦过夏弦的耳垂。“好,你弹。”

他退后两步,重新坐回沙发,目光却依然灼灼地烙在夏弦背上。

琴声又持续了几分钟,然后夏弦停了下来,手指安静地搁在膝上。

就在这时,客厅门被推开了。楚欣端着一个精致的瓷盅,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旗袍,衬得身段玲珑,脸上带着一贯的温柔笑意。

“小弦,姐姐让人炖了安神汤,趁热喝一点。”

她走到钢琴边,仿佛没看见楚烬和严寒声,或者说,毫不在意。

她掀开瓷盅的盖子,清甜的药材气味飘散出来。

她用瓷勺轻轻搅动,舀起一勺,吹了吹,然后极其自然地递到夏弦唇边。“来,小心烫。”

夏弦看着那勺汤,嘴唇抿了抿,最终还是张开了嘴,安静地喝下。

楚欣喂得很慢,一勺一勺,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全程都凝视着夏弦的脸。

喂完最后一勺,她拿出丝帕,轻轻擦拭夏弦的嘴角。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他下唇的轮廓,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

“真乖。”楚欣笑着,将瓷盅递给旁边的女佣,手指顺势理了理夏弦额前微乱的碎发,“晚上姐姐再来看你。”

她这才像刚发现严寒声似的,转头对他莞尔一笑:“周医生也在啊?小弦的身体,劳你多费心了。”

笑容无懈可击,眼神却清澈见底,看不出丝毫多余情绪。

“二小姐言重了,分内之事。”严寒声微微颔首。

楚欣又和楚烬打了个招呼,便如来时一般,翩然离去。

客厅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粘稠感。

夏弦依旧坐在琴凳上,垂着头,侧脸在光影中显得脆弱而苍白,仿佛刚刚经历的不是亲人的关怀,而是一场无声的消耗。

严寒声合上记录本,声音平稳无波:“五少爷今天先休息吧,肩颈可以热敷一下。我回去调整一下明天的药膳方子。”

他转身,走向客厅门口。步伐稳定,背影挺直。

只有在他走出客厅,回到副楼自己那间充满药草味的临时配药室,反手关上门之后,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那页记录着“肩颈紧张”的处方笺,才被他无意识地、用力地捏成了一团。

纸张皱缩发出轻微的悉索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松开手,看着掌中皱巴巴的纸团,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随即,他面色如常地将纸团丢进废纸篓,打开药柜,开始一丝不苟地分拣药材,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

窗外,楚家庄园的傍晚降临,暮色像浓稠的墨汁,缓缓浸染着这座华丽而压抑的囚笼。

主楼某个窗户后,一双阴鸷的眼睛,透过望远镜,默默注视着副楼亮起灯的那个窗口,良久,才无声地隐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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