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楚欣的惩罚

深夜的楚家庄园,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寂静中暗藏不安。白日里在卢卡斯庄园那顿暗流涌动的晚餐,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正悄然扩散。

夏弦回到自己房间后,一直很安静。他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窗边看了很久外面黑沉沉的夜色,直到身体冰凉才上床躺下。

颈侧被卢卡斯吮出的印记在皮肤上隐隐发烫,提醒着那份强加的、令人作呕的占有。

他闭着眼,却没有丝毫睡意。

就在午夜钟声敲过不久,房门被“砰”地一声粗暴推开,巨大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骇人。

夏弦猛地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坐起身,一道裹挟着浓烈香水味和怒火的身影已经冲到床前。

是楚欣。

她显然刚从外面回来,甚至没换下那身为了见某个重要客户而穿的酒红色丝绒长裙,只是此刻裙子有些凌乱,精心打理的卷发也散落了几缕。

她脸上惯常的温柔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愤怒、挫败和某种被背叛般阴冷的扭曲神情。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亮得吓人。

“小弦。”她开口,声音不似平时那般甜软,而是带着一种尖锐的寒意。

夏弦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楚欣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似乎在极力压制着即将爆发的情绪。

她今天一定经历了极不愉快的事情——大概率是楚枭的责罚。

楚枭对子女的“失误”从不手软,尤其是涉及重大利益损失时。

“你知道今天父亲叫我过去,是为了什么吗?”楚欣向前逼近一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压迫的声响。

夏弦摇摇头。

“为了上个月那批运往欧洲的‘新货’!”楚欣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船在公海被截了!整整一集装箱!人赃并获!线人说是内部路线泄露,配合得天衣无缝!”

她猛地俯身,双手撑在夏弦身体两侧的床垫上,那张美艳的脸几乎贴上夏弦苍白的面容,浓郁的香水味混合着酒气,扑面而来。

“那条路线,知道核心细节的不超过五个人。”楚欣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父亲,我,大哥,三哥,还有——”她的指尖狠狠戳在夏弦的胸口,“——你!”

夏弦的身体在她触碰下微微一颤,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睫毛轻轻扇动了一下。

“大哥负责军火,三哥搞他的诈骗和人口,父亲更不可能自断财路。”楚欣的呼吸喷在夏弦脸上,热得发烫,“只有你,小弦。只有你有那个本事,能不动声色地摸清路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消息递出去,还能……”她冷笑一声,“还能装得这么无辜,这么……惹人怜爱。”

“不是我,二姐。”夏弦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平静。

“不是你?”楚欣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直起身,下一秒,她毫无预兆地扬起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夏弦脸上。

力道之大,让夏弦的头猛地偏向一边,半边脸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迅速红肿起来。几缕微卷的黑发黏在火辣辣的皮肤上。

他维持着偏头的姿势,过了好几秒,才缓缓转回来。嘴角似乎破了,渗出一丝极淡的血迹。他抬起手,用手背轻轻擦了一下,动作慢得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然后,他抬眼看向楚欣,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沉寂。

“二姐,”他再次开口,声音因为脸颊的肿胀而略显含糊,却依然平静,“你多虑了。我没有理由,也没有能力,做这样的事。”

“没有理由?”楚欣像是被他的平静彻底激怒了,声音变得尖利,“是啊,楚家把你当宝贝供着,锦衣玉食,要什么给什么,大哥和我那么‘疼’你,你怎么会有理由呢?”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讥讽和扭曲的怨恨,“可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你心里从来就没把这里当家!你和你那个死鬼妈一样,心心念念想着逃跑,想着背叛!”

听到“妈”这个字,夏弦一直平静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尖锐的痛楚,快得几乎抓不住。

楚欣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像是抓住了某种把柄,笑容更加扭曲。“被我说中了?小弦,姐姐对你不好吗?从小到大,是谁护着你?是谁在父亲和大哥发脾气的时候替你挡着?是谁给你买最好的衣服、最贵的琴?你就这么回报我?!”

她越说越激动,伸手抓住夏弦睡衣的领口,用力摇晃。“说!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路线泄露给那些警方的?!那些总在你‘不舒服’的时候出现的‘意外’,是不是都是你搞的鬼?!”

夏弦任由她摇晃,身体单薄得像一片风中落叶。领口被扯开,露出更多白皙的皮肤和锁骨上新旧交叠的痕迹。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疲惫的荒芜。

“二姐,你累了。”他轻声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这丝怜悯彻底点燃了楚欣最后的理智。她猛地松开手,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后退两步,胸口剧烈起伏,眼神狠厉地剜着夏弦。

“好……好!你不承认没关系。”她喘着气,声音因为极力压制而微微发抖,“我会查。我一定会查出来。如果让我找到一点证据,证明是你……”

她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寒意。

最后,她狠狠瞪了夏弦一眼,转身,踩着凌乱而愤怒的步伐,摔门而去。

巨大的关门声在房间里回荡,震得窗玻璃都嗡嗡作响。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夏弦一个人,坐在凌乱的床上,半边脸红肿不堪,嘴角挂着血丝,眼神空洞地望着紧闭的房门。

过了很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动了动,想要下床。脚步却有些虚浮,可能是那一巴掌带来的眩晕还未散去。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不是楚欣去而复返的那种粗暴,而是克制、平稳的三声。

夏弦没有回应。

门外的人等了几秒,然后,门把手被轻轻转动,门被推开一条缝。

严寒声站在门口。他显然是听到了动静匆忙赶来的,身上只套了件外衣,手里提着药箱。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夏弦红肿的脸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反手关上门,快步走进来,没有多问一句,直接打开药箱,取出消毒棉签、药膏和冰袋。

他在床边坐下,先是用冰袋外面裹上软布,轻轻敷在夏弦红肿的脸颊上。冰凉的触感让夏弦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忍一下,消肿。”严寒声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放平的安抚,手上的动作却轻柔至极。

他仔细检查了夏弦嘴角的伤口,用棉签蘸了消毒水,小心擦拭。药水刺激伤口带来刺痛,夏弦微微蹙了下眉,却没有躲闪。

然后,严寒声拧开一管淡绿色的药膏,那是他自己配的,清凉化瘀效果很好。他用指尖挑起一点,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涂抹在夏弦红肿的脸颊和嘴角。

药膏清凉,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气,缓缓渗入火辣辣的皮肤,带来舒缓的慰藉。

两人离得很近。严寒声能清晰地看到夏弦脸上细小的绒毛,看到他浓密睫毛下那片沉寂的阴影,看到他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少年的呼吸很轻,带着药膏的清凉气息,拂过他的手指。

涂抹药膏的过程中,严寒声的手臂几次微微抬起,似乎想要更靠近一些,给予一点支撑或安慰,但每一次,都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克制地停住,最终只是更专注地处理着伤口。

他想抱抱这个少年,想将他从那片冰冷的荒芜中拉出来,哪怕只是一点点。

但他不能。

他记得浴室里,夏弦对背后触碰的恐惧反应,记得他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痕迹所代表的含义。

任何未经允许的、可能被误解为侵犯的触碰,都是另一种伤害。

他只能将所有的情绪,压在那平稳的呼吸和轻柔到极致的指尖动作里。

药膏涂好了。红肿似乎消退了一点点,至少那骇人的指印轮廓不再那么尖锐。

严寒声收拾着药箱,准备离开,给夏弦独处的空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夏弦,忽然极轻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因为脸颊肿胀而有些含糊,却很清晰,在寂静的房间里,像一片羽毛轻轻落下。

“严警官。”

他依旧垂着眼,看着自己被子上交织的纹路。

“你身上……”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又似乎只是积蓄力气。

“……有光。”

很轻的两个字,却像带着千钧重量,猝不及防地砸进严寒声的耳朵里。

严寒声收拾药箱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猛地抬眼,看向夏弦。

少年依旧低垂着头,侧脸在昏暗灯光下红肿未消,却有种惊人的、易碎的美。

他长长的睫毛安静地覆着眼睑,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夜深人静时一声无意识的呓语。

但严寒声知道,那不是。

那是一种在长久的黑暗和污浊中,对另一种存在本能的辨认和……倾诉。

光。

在这个遍布血腥、算计、控制与罪恶的深渊里,在这个连月光都显得冰冷刺骨的地方。

他说,你身上有光。

严寒声站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胸腔里翻滚着复杂难言的情绪,酸涩,沉重,又有一丝细微的、几乎不敢触碰的震动。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夏弦一眼,然后提起药箱,转身,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重新归于寂静。

夏弦慢慢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涂了药膏、依旧有些凉的脸颊。

然后,他转过头,望向紧闭的房门,琥珀色的眼瞳深处,那片荒寂的冰原上,似乎有什么极其微弱的东西,悄然闪烁了一下。

像遥远的星光,艰难地穿透了厚重云层,投下了一线渺茫却真实的光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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